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槿兰一 ...


  •   槿兰一只手伸进水中,对周围的宫婢道:“就这样正好了。”
      他,应该会喜欢这般温温的暖意吧。
      走回殿中。主殿的门仍然紧闭,缝隙之中透出几不能察的暗橘色烛光。殿门外,笔直站着两个宫婢,头低埋。还有官家身边贴身的王公公。
      “公公,都准备妥了。”轻声回禀。心里却不自觉联想起殿中的事,少女的脸微微涨红了些。下一刻又嗔怪自己胡思乱想。
      本以为他离开锦阁就再见无期。谁知,官家将曾经在锦阁中的人尽数移到了这小园中,园中无数禁令。今日又将他带了来。
      到如此地步,比曾经担忧他性命时更甚。
      再见他时,他该是何样?

      王继恩灵敏无比的耳朵似已发现不同,往屋内低低道:“官家,可有任何吩咐?”
      还没听到任何回应,紧闭的殿门已经打开,就见官家快步走出来。慌忙下跪,只听得一句:“送他回去。”头也不回离开了。
      ……
      不见人再出来。槿兰站起身,微微将头往屋内探,烛光在地面投影出细长的身影。只见李煜站在殿中,从头到脚精致整洁如常,丝毫不乱。

      礼贤馆

      嘉敏取出一支钗来,金陵王宫旧物,想必今后也用不上。递与侍女让她悄悄从馆外带了酒来。
      她的夫君昨晚回来就不对劲。不敢问,也无需问,想必是筵席之中有什么事。史书之中对降君之辱,多少有些记载。
      亡国之痛,嘉敏毕竟要少些。女子向来比男子更能承受痛苦,还能苦中作乐,满怀希望。如今她可依靠的肩膀还在,身为囚徒也觉幸福。若就如此共度余生,倒也美满。
      只是,不想看他如此终日抑郁。
      曾经在金陵时,他们夫妇二人一日也离不开酒。酒是歌舞之中必不可缺的助兴之物。如今,只能与他做消愁之用。
      既然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何不放任他喝。

      几日后宫人再传旨,李煜酒后正睡着。嘉敏半是喂半是灌,让他喝下些醒酒的茶。再扶着迷迷糊糊的他上马车。
      李煜到马车上坐下又闭眼。借了醉意他便可轻易逃离那囚笼,飘回江南故土。碧水红花,拱桥翠柳,触手可及。
      槿兰在园外迎李煜,见他下车时身体不稳忙要来扶,浓烈酒味扑鼻而来。抬眼见李煜神色若常,唯独眼神涣散。
      扶着他往屋内坐下。匆匆端了醒酒汤来,再进到屋内却见李煜站在窗边单手举着一酒壶正仰头往嘴里倒。她慌着准备醒酒汤,竟忘了屋内还有酒。本是给官家的,宫中人都知官家嗜酒,每晚必喝得十足方憩。
      官家或许立马就到…醒酒汤没喝,再加那么些量的酒。槿兰一急,直接质问起殿外宫婢:“侯爷喝酒为何不拦着?”
      宫婢一脸无辜:“奴婢怎么敢…”

      “没酒了。”李煜把壶盖揭开也再倒不出一滴来,转过头,朝门口的宫婢说道。
      ……
      “奴婢这就添上。”槿兰端着醒酒汤靠近李煜,那重瞳子已是迷茫一片。先捧了碗递给他,他不接。放下碗,将他手中的酒壶接过来。再把碗内醒酒汤倒进壶中。递给他,他接了。

      仰头倒入口中,立刻停下来:“不是。”
      “北方的酒温过之后都是这个味。”他应该真是喝醉了,槿兰开始胡诌。
      ……
      见李煜不动,槿兰继续胡扯:“北方酒烈。但一开始品尝不出,等量喝足了,后劲一上来,就能品出其中滋味了。”
      ……
      李煜走开两步,脚步已不稳,似是手滑,酒壶一下摔在地上。

      赵匡胤一跨进屋,满屋酒味。两个宫婢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李煜背对他靠在窗边,。丝毫没有要行礼之意。
      “怎么了?”
      “回官家,侯爷喝醉了。”
      醉了?
      走向窗边,只觉背影越发僵硬。站在他身后伸出手,那身子微微一倾,避开了。
      能和其余几人一日喝三石酒,还能提笔不忘思故国的人,会被这么一小壶酒灌醉?
      当日担心他醉死,立马下令断了礼贤馆的酒。如今想来,倒仿佛他这个皇帝气量狭小——亡人之国,囚人于异乡,还不允许借酒消愁。
      走到桌边坐下:“拿酒来。”

      宫婢带来了酒壶,另有一只大的白瓷碗。先在碗中倒了满满一碗,放在他面前。再取一只小酒杯,倒满,放在对面。
      “若你想喝,朕今日准你喝个够。”
      “但,过了今晚,朕若知道你再沾酒…礼贤馆中三百李氏族人,就以谋反罪流放。”
      “至于郑国夫人…就置入宫中如何?”
      缓缓抬头,窗边的李煜果然已转过身。酒,再加上恼怒,一直苍白的脸已是通红。
      已是俘虏,不具备任何反抗的权利。纵然是从前再不可容忍的羞辱,如今也只能强忍下去。
      然而,他是些许了解强者所想。同母长兄李弘冀便是李氏一族几十年中难得一见的强者,凶残冷酷,野心勃勃。赵匡胤的作风其实与李弘冀如出一辙。恭敬顺从,他们就满意,不放于心;稍有反抗则会激起他们暴戾的血液,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
      恐怕就是因为他之前有些冲昏头脑的反抗,才造成今日与这个强者独处的困局。
      压下怒火,稳住声线:“官家…向来宽仁大度,虚怀若谷。必不会如此。”
      赵匡胤大笑:“没想到,你竟如此了解朕。也难怪,虽未相见,纸上往来也有数十年。这点上,你可算朕的知音。”
      李煜又气又急。只能别过脸。当没听见。
      赵匡胤端起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
      “你上殿听封那日,朕本已决定留下你。你知道为何朕又改了主意?”
      想起的,是最后宫人送来的那幅垂钓图。卷起画轴时,心中暗暗揣测他的意图。下一秒又硬生生将某个异样的思绪掐断。
      “投降之前送走你的妻妾和嫔妃,是怕她们被朕收入后宫之中?”
      除了嘉敏,其余佳人再不曾见。如今她们身在何处,多少能猜出些。
      “你,也只当朕是酒色之徒。”
      李煜竟被他言语中的叹息搅得些许愧疚。又听他冷哼一声:“宽仁大度,虚怀若谷?在你眼里,朕不过是一狼子野心的武夫罢了。”
      前一刻和颜悦色,语出暧昧。后一刻又冷语嘲讽。实在异常难缠。察言观色,揣测人心之事本不是李煜所擅长。纵使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恭顺,此刻也无从做起。

      屋里静谧得诡异。
      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就被这静谧拉了出来。前几日,也在这屋内,也是这般静谧得诡异,他松开手,将他放了开。转身离开了。
      自己愤怒发昏的头脑,早被他口中那一个字浇灭。连着包裹全身的盔甲,都被那一个字敲裂了一角。天生的敏感脆弱,就直接暴露在包裹全身强有力的暖热中。

      不该写那些词……
      哪一首?哪一句?
      有何不该?不过是一无所有之人,唯一能做之事。若再不拿笔写些什么,他定会被自己心中缠绕不开的亡国、思乡、屈辱、无奈压得喘不过气。

      况且,他是不可能明白的。
      他如何登上的皇位,天下人一清二楚。觊觎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如何会懂苟且偏安,与屈辱相缠绕甚至扭曲到无法分离的欢乐;如何会懂被囚异乡,染了重重罪孽的痛苦。

      “两次。”
      两个字,打破屋里持续许久的沉默。

      “朕已放过你两次。”
      “绝不会再有第三次。”
      “如今该如何,你,自己决定。”

      噩梦早该到来,只是因为魔鬼的仁慈,才拖延至今。
      没有人会来。笃信的佛,早舍弃掉了他。
      再看窗外,来时是黄昏,此时已月明星稀。汴梁的月,冰冷寂寥。双手,一点一点移至腰间。
      闭上眼。黑暗可以遮盖一切羞耻。
      嶙峋的骨节,在腰带间摸索。轻轻一拉,腰间的束缚骤然松开。

      诰命夫人需在某些时节进宫拜谒,嘉敏今日淡妆出了礼贤馆。上次在宫中被晋王调戏,在王宫中总觉得可怕,想早些回馆,又终欠花蕊夫人一个人情,不拜谢多有失礼。但降臣之身,也不便与宫中贵妃多有交集。
      犹豫再三,嘉敏还是求见贵妃一面。
      还未跨入院中,便见一素雅绝美女子由一些宫女簇拥着,远远迎了上来。急忙行礼,拜贵妃万福,为夫君之事致谢。
      花蕊夫人搀着她一同入了殿内,邀她同坐,命人上了茶。屏退下人。同她闲聊起来。
      话间随意一转,问违命侯近日可好。
      嘉敏答“尚好”。听得自己口气中掩不住的僵硬。
      连她自己都不信。
      只觉他首次入宫以后就有异。最初猜想或许是在宫中遇到如今在宋廷中任职的唐国旧臣,亦或许是宋人各类嘲讽。起初想让他借酒消愁,后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再喝了。不仅如此,连馆中众人,包括她,都疏远起来。
      王宫之中,每隔几日就有宫人来宣。时间也不长,当日便能回来。每次她服侍他穿好衣物,笑着说等他回来给他唱曲。
      除了陪在他身旁,她已无计可施。
      “本宫前些日听闻侯爷几乎是在酗酒,连官家都惊动了。夫人要多劝劝侯爷,酒不醉人人自醉。身体要紧,既然来了汴梁,旧事再提已无意。多看眼前,毕竟身边还有娇妻幼子要顾及。”
      嘉敏起身拜谢:“多谢娘娘。”
      花蕊扶她起来:“夫人托本宫探视侯爷,便是信任本宫。本宫也就跟夫人说了贴心话,我与夫人也算同命相怜之人,但夫人却比我幸运百倍。你的夫君始终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他。两人相互陪伴,也好过我如今这般。”
      嘉敏甚是感激花蕊夫人真心。早在唐国时她就曾花蕊夫人美色惑主之言。孟昶来汴梁七日便猝死,世人心知肚明是何人所为。如今她算幸运躲过一劫。
      心中,却有丝丝不安。

      花蕊夫人命人取出一锦盒来:“夫人当时托人给本宫带来了锦帕和饰物。如今,本宫将锦帕留下,算是你我二人交情。但这饰物,本宫万万不可收下。就此交还夫人。”
      嘉敏立即推辞。花蕊夫人把锦盒塞到她手中:“这饰物夫人千万收回,否则本宫再无脸面见夫人了。”
      嘉敏只得接过锦盒,随后告辞。
      花蕊夫人起身相送。等嘉敏走得远了,还站在离别处,望着娇弱女子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锦帕的主人身上并未有锦帕上暗存的余香。虽有些惋惜,也在预料之中。纵然曾经是艳冠四方的凤凰,到了囚笼之中,也要扒光自己身上光彩绚丽的羽毛。
      缓缓回到殿中,寻了 “浣花”来。蜀地之物太过张扬惹眼,宋廷太过简朴。旧日之物如今还在身边的,也就这把琵琶了。
      新来的降君,说她是一介女子徒受牵连。
      有罪也罢,无辜也好。如今的一切,就只当是为曾经无休止的奢侈放纵赎罪。

      那曲斩断的《霓裳羽衣曲》,每一个音符,都清晰留在她脑海里。葱白手指拨弄琴弦,无论多少遍,总觉缺了味。
      低叹一声,果然,造诣还是差了一筹。
      那日的一奏一舞,如梦似幻,美妙醉人,正欲让她拨开沉积已久的阴霾。

      每个女人在少女时期,都渴望一个盖世的英雄。战场上英武,所向无敌。战场下睿智,运筹帷幄。
      孟昶对她宠爱有加,却早已被天府的富庶安逸磨光了意志,只图享乐不思进取。多次软语规劝,丝毫无用,还惹得他不快。
      她不敢再多言,一面与他奢侈无度,一面忧心忡忡。

      数年之后,蜀中王族被俘至汴梁。她跪在宋廷冰冷的地面上,越过重重人影,仰视殿中最高处,见一着火红耀眼龙袍高大魁梧的男人,容貌英伟,气吞山河。
      朦朦胧胧,憧憬已久的英雄就站在她眼前。
      夫君几日后就猝死。她穿着那个男人赐予的凤冠霞帔,缓缓跪拜。
      不是不知周围的窃窃私语。连她自己都怀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见了他的尸身。完好无异。
      是毒酒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闭上眼睛,亡夫的脸清晰在前,悄悄低语:我当日早劝过你。
      蜀地,已是过眼云烟。如今无路退路,只能往前。
      再睁开眼,没有眼泪,没有憎恨,没有痛苦,对着中原天子,只有倾国妩媚:“臣妾,谢官家恩典。”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她抱着“浣花”为新主弹唱,承君王恩露之时,宋军在蜀地肆意杀降,激起兵变。这之后整整两年,天府之国,都在“平叛”的阴影里。
      是何等的残忍,才能让几乎未开战就丢盔卸甲毫无血性的十四万男儿走投无路拿起武器,誓死反抗直至被屠杀殆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