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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汴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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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春来得晚,还未感到多少暖意,礼贤馆内一株桃树已先开了花。桃树较高,跟跟枝条竖直往上,花开得也多。桃花花期本不长,三四日后来了场大雨,粉色花瓣在风雨交加之后飘到土里。铺了一条桃□□。
礼贤馆是宋人在攻打唐国之前所建,完全是江南风格,弯弯碧绿流水,座座曲拱小桥,小巧亭台楼阁。连大宋皇帝也说这礼贤馆丝毫不逊于江南王宫。并且豪言李煜和钱俶谁先到汴梁来朝拜,他便把礼贤馆赐与谁。如今宋联合吴越灭了唐国,一言九鼎,将这礼贤馆赐给李氏一族。
经历严冬之后能见到桃花仍让人快乐。馆中众人围住那株株桃花,有女子甚至拿了乐器弹奏起来。
馆内树木不似江南那般低矮,枝条往四周伸展。纵然馆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是江南独有,单单一株桃花就完全泄了底。生长在北国的树木永远不会有水润江南的纤细柔美——早已不是那方水土。
人却与花木不同,那方水土所养神韵是刻在骨子里,离了那方烟雨地也能跟着扎下根。
馆中侍从冷眼见李氏兄弟——曾经高高在上的国君王爷,日日一同嗜酒,也无人劝阻,也不知他们是否个个“千杯不醉”,总要将一坛一坛送来的酒喝得空空才入睡。某日馆中清算这些日子消耗的酒,那量是一日大过一日。到了最后竟然一日喝光了三石酒!负责礼贤馆的官员不敢隐瞒,据实上报朝廷。第二日接到官家亲自批示完全禁止供酒。
酒没了,恼人的事却没停下,那文采风流的违命侯,手中的笔丝毫没因为国破家亡丢下。族中女子在馆内传唱他的新词。李氏族人围在一旁,静静得听,再轻轻唱。那词句,不知何时已从曾经的浮生醉梦,花间私语;到现在的清质凄婉…
汴梁城内若干降君,从未让宋人如此开眼。主管官员再如实上报,此次却久久不得任何回复。
一日午后,馆中来了位宫人,奉旨传违命侯入宫。
礼贤馆里消息闭塞。到宫中李煜才得知是吴越王钱俶入朝,宫中设宴。
依席而坐。发现自己对面正是归降的刘鋹。
中原前几个短命朝代,习惯了用前朝王族温热的血,装饰新开辟的王朝。赵匡胤却似不爱杀戮,反而有收集降君的爱好。荆南,湖南,蜀国,岭南的汉,江南的唐,除了蜀国的孟昶,个个国君都在汴梁苟活。并且,那皇帝难得慷慨得,精心准备了华美屋舍,将他们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得装了进去。
钱俶后到,走过李煜旁边时,淡淡扫了他一眼。
李煜见这睿智容貌的长者,跟随宋朝两位皇子走入殿中。
不战而降?
当年宋伐南汉,李煜接到宋朝皇帝一道旨意,命他写封信劝降刘鋹。
他真就写了。执笔的是他极其信任的潘佑,字字犀利,他稍稍做了润色。自然,刘鋹回信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将这两封信转交大宋皇帝,以示已毫无原则的忠诚
等到宋伐唐,李煜向吴越求援。唐与吴越相邻,却素来交恶,多次残杀让两国对彼此都恨之入骨。然而唐已再无可求之援,更况且唇亡齿寒。
最终,唐没等到任何救兵。吴越王将他的求援信转交大宋皇帝,出兵助宋伐唐。
三个弱国君主,演了一出滑稽与怯懦的喜剧。最后一起成为汴梁城中阶下囚。
皇帝驾到,众人跪拜。大臣轮流献上恭祝之词。君王的笑声响遍殿堂,群臣跟着大笑。刘鋹已完全融入宋人,钱俶在唇边挤了丝浅笑。李煜只觉笑声刺耳,埋了头只看着桌上白瓷酒杯。
待到笑声散去,刘鋹离席,朝着龙椅大拜: “吴越王来朝叩拜,微臣,特备薄礼献给官家”。
宫人端上一物,赵匡胤扯开遮盖的大红锦缎,盘上之物形状大小都似马鞍,稍稍分辨,竟是个用珠子结成戏龙形状的马鞍。
“微臣亲手所结,贺官家千古功业!”
赵匡胤不屑各式珠宝玉器,然而此物,确是奇思妙想,难得让他眼前一亮。浮起一丝浅笑:“卿若是将这般细腻的心思用在治国上,今日,又岂会在汴梁称臣叩拜。”
刘鋹立马再拜:“官家盖世圣明,岂是微臣丝毫能及。大宋海内归心,万国来朝。微臣祝大宋王朝千秋万载!”
群臣再贺。赵匡胤再笑,看着殿下对他恭敬跪拜之人。这岭南两广刘氏一族,近六十年三代皇帝,代代大修宫殿,最基本的格局——以黄金饰顶,白银铺地;殿中水渠渠底遍布珍珠美玉;水晶琥珀雕琢成日月星辰嵌入宫顶。
祖孙三代皇帝都极爱酷刑,自创出各式刑法闻所未闻。常在宫殿里一边目赏“日月星辰,山河流水”,一边耳闻深受酷刑之人非人的惨叫。深以为乐。
而刘鋹另有令人叫绝之举——以防群臣有外心,他将朝中大臣几乎尽数阉割成太监。将整个朝廷变成他的后宫。
某次他大宴群臣,刘鋹来得最早,他命赐酒。没料到那酒一端上来,刘鋹立马滚到地上不停磕头,泪流满面请求饶命。把他都弄糊涂了。方才知道,这个曾经的土皇帝在岭南常置酒毒杀大臣,以为这次轮到自己了。
这世间有一类人,若权力在手,就是强悍凶残的禽兽;然而一旦用武力将其制服,立马会变成只乖顺可怜的“忠犬”。
他连杀心都懒得起。留着这只“忠犬”,看着它费尽心思讨好他,偶尔别处心裁还能惹他一笑。
官家龙颜大悦,刘鋹满意退回原位,正见对面李煜双手捧杯而饮。头颅高高仰起,正可望见细白脖颈。手腕处的袖子由于高举酒杯滑下来,露出一串晶莹玉佛珠。
再看李煜的脸,不怒不喜,置身世外,却似清高嘲讽。
刘鋹丝毫不怒,但只要留得这条性命,在汴梁城里,宽敞宅院,美酒佳肴,丝毫不少。
谄笑讨好,有何难。
丝竹之声入耳,数位素雅女子已在殿中挥袖舞动。
宋廷宫筵,确是朴质。
曾经唐宫中宴请宗室大臣,名曰 “内香筵”。各式原料皆是外夷所出产的芳香食物,菜色多至百余种。每一种肴馔,饼饵,羹汤,都是李煜与嘉敏日夕研制而成,都由他自己亲自题名。
连筵席所饮的茶,都是他们夫妇二人将茶乳做片,制出的各种清芬扑鼻香茗。
……
李煜心思神游,喝了不少酒。却再忍受不了四周的觥筹交错。悄悄出了大殿。一跨出殿门,慌忙褪下腕上佛珠攥在手中,直到找了处静僻之地才停下脚步。
金陵城破之前,他狂热信佛。那时,只有佛堂与诗文歌舞能让他平静,好似世间只如他眼睛所见一般,繁华安宁。
如今,佛堂之梦早被踏平,三千里清净地,搭进无数白骨。拨过一颗颗念珠,背出烂熟的经文,多少还能助他平复下来。
有闲暇的宫人路过,偶见园间素白孤影,停下脚步偷偷观看。远远又见一人朝这边过来,慌忙跑开了。
转身欲归,见有一人站于不远处。直脚幞头,浅色衫袍。正看着他。
压下瞬间涌上的惊慌,行礼。皇帝不动,李煜就立在原地不动。
“过来。”
赵匡胤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李煜听得清楚。稍事犹豫,往前几步,还未到君臣之间应当的距离就停下来。
“知道朕现在想什么?”
“罪臣,不知。”
“朕在想,你一介瘦弱文人,是如何在一日之内,将三石酒喝下肚?”赵匡胤冷笑。
“违命侯,是想醉死在汴梁?”
醉死?
未尝不好。
“如何死法,并非罪臣能选。”唯一知道的,只有异乡之鬼一条。
“别顶撞朕。” 赵匡胤收了笑脸,声音低沉。
“你的脊背越挺得直,越是脆弱。朕有的是办法折断它。”
……
弱国君主与上朝强硬的皇帝,两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下一刻又出乎意料,赵匡胤一跨步伸手扯起李煜的手臂,另一只手捋起袖子,那串佛珠就暴露在日光之下。
颗颗白玉磨成的念珠,极其莹润,渗着丝丝淡淡的红。
李煜立刻把手往回拉,钳住他的那只手磐石一般丝毫不动。心中惊诧不已,不知这串佛珠如何又触怒了他。赵匡胤径直将那念珠从他腕上褪了下来,细看那串念珠,几乎颗颗都有血浸。
李煜浑身一颤,那手掌些许划过他的皮肤,留下暖人温热,还有粗糙的触感。竟恼怒起来:“大宋皇帝也有如此行为!”
“违命侯舍不得这串念珠?”见他如此反应,赵匡胤大悦,也不觉自己行为已些许有些无赖。
“你…”李煜富贵出身,哪受过如此强抢之事。心中大怒,一出口却惊觉自己已慌不择言。
家国性命皆在他人之手,何况此等身外之物。
埋了头,不再言语。
赵匡胤本没打算追究他的大不敬,再见他如此反应,玩心也沉了下去。几次三番,已经厌倦了和这个人玩着威胁捉弄的游戏。游戏再有趣,一个人也玩不下去。
一直等到看不见他的影子,李煜才开始迈步。那念珠在他腕间数十年,周围皮肤早已习惯了它的重量与触感。
国,子民,大臣,妾室,念珠……
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筵席结束,李煜被一位宫人拦住,说官家诏见。
想来他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跟随带路的宫人,走了许久,进了一个偏僻的院里。
宽敞简陋的房屋,暗暗的烛光。赵匡胤坐在塌上,手里翻着部书。李煜行礼后立在原地。心中想着,无论之后他说什么,自己恭顺便罢了。
强者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得出。况且他曾做皇帝恭顺的臣子已多年。
“脸色那么差,被人见了,只当朕表面优待,暗里却偷偷折磨降臣。”赵匡胤合上书。语气甚是轻柔,少了往日那股咄咄逼人。
“罪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赵匡胤再冷笑,嘲讽道,“倔强不朝;举国反抗。北上后写的词,难道不是间接指责朕,只知以武力夺你家国。”
“唐宫中妃嫔,是如何来的汴梁,你可明白?”
李煜听他上一句大有问罪之意,还未琢磨出该如何回复,下一句问话紧接着出来,只能点头。
“朕再问你,金陵王宫堆满的柴禾,点得着吗?”
李煜大惊,想起来,当时在金陵王宫他本已在犹豫,担心一把火烧毁王宫后宋军屠城泄愤。这种事,曾经就有过一次。身旁又有大臣暗示,若他这个一国之主宁死不降,江南其他州郡定会持续抵抗。
眼前这个男人,为侵占江南,花了数十年编织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套于其中。随之而来各种权谋之术。纵然投降能让江南免去灾祸,而开国献降又能为宋军免去多少战事。
一败涂地。
赵匡胤问完话就站起身,他并不想要李煜的回答。只是要传递给他一个信息。往前几步,眼睛先去看李煜搭在一起的双手。
之前就曾细细看过他的手,文人的手,纤细不实,只可抚琴弄墨。然而一旦握起笔来,这般文弱的手也能杀人于无形。
笔,是文人的剑。不同于武人手中挥舞的那柄千锤百炼的钢铁——即可伤人,又可防身。文人的剑,历来要以自己的鲜血做赌注,换取击杀对手的机会。
千余年来,多少文弱书生将全家性命都葬送在自己手中那支笔上。
无论多么凶狠锋利的剑他都有自信将其制服,摧毁。如今,还未找到这个文人国君手中之剑究竟指向何处,自己竟被那剑身划过之处洒下的浓浓哀愁缠住。点点惆怅,柔极无形,却漫天盖地。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点一点,绕住他自己这把所向无敌的利剑。
千余年前,就有人说过,柔弱胜刚强。
心中低叹,双手一张,一收紧,将眼前的人钳入怀中。
绝世仅有的东西,向来只能激起他体内深处隐藏的不安分血液。当初,他就是被一股咆哮呼出的欲望牵引着,将中原皇位,套于手中。
继而是天下。
如今的目标,多了一个人。
一个长在深宫,养于妇人之手的男人。慈悲仁厚,志短怯懦,文采绝世,心若赤子。
明德门前,本以为会一如既往见到卑微的乞求。君臣十多年,他以为,已将他软弱怯懦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惊世柔美刺入他的眼。单薄纤弱,倔强与他对视。眼中神采干涸黯淡,无比干净。
已多久,没见到那样的眼睛了?
在位之后没有,在位之前,记不大清楚…
或许,在这乱世中,从没有过,也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李煜本能施力挣脱,禁锢他的那双手臂纹丝不动。紧贴的皮肤带来不可回避的羞耻,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天性中的软弱怯懦,每次在强者面前都被无限放大。面对扫平天下的中原王朝,除了奉送出自己的国,他从来不敢说不。
早已习惯,在无法可躲,无处可避之时对强者惟命是从。
是否,要继续恭顺退让,包括让出自己?
不,
不行,
不可能。
难得的怒不可遏,抬头质问却根本看不到赵匡胤的脸:“你疯了?!”
“朕,清楚得很。”字字清晰有力,一只手抚上他的头,“倒是你,不该北上后写那些词。”
天籁一般,只一遍,再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