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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世人皆知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只有江南李氏君臣爱风雅。
      宋人早闻李煜拥有万余件书画珍藏,其中有不少是三国时大书法家钟繇和晋代书圣王羲之的作品。等到金陵城破,本朝皇帝急令太子洗马吕龟祥赶往金陵,押送李煜所藏图书及宫中珍宝。但甚多无价之宝已被金陵王宫中的一簇火苗烧得灰飞烟灭。宋人因此恼怒,不敢再有失,又在金陵市井之间搜了一回,这才回到汴梁。此刻,正将那一件件奇珍异宝摆设于王宫殿堂之中,供官家与群臣观赏。
      群臣细细观看把玩,金陵六朝古都,宫中奇珍异宝,古玩书画数目众多。素闻唐宫中豪华奢靡,比起连溺器都用七件宝物装饰的蜀国,绝世风雅不假,奢华倒在其次。书画又尤其多。
      有好乐的大臣找了许久,问道:“《霓裳羽衣曲》可有找到?”
      “回大人,属下也在金陵王宫翻了好久,也问了好些宫人,金陵城里也没能寻到。想是被烧掉了。”
      大臣大叹惋惜。

      宫人们陆续将那为数众多的书画摊开来,众人一幅一幅看来,围住《韩载熙夜宴图》细细品味,大叹精妙画工。赵匡胤一介武夫出身,对文人这些东西向来鄙弃,只稍稍看了看,视线扫过一幅画,那画只是幅异常简单的渔夫垂钓图。小小扁舟在浩瀚水波之间渺小得可怜。左上方提了几句词,那字体他倒从唐国国书上见过几次,还有如今锦阁那个屏风。虽不对书法有何深究,也觉落笔异常瘦硬。当初知道是何人所写时还吃了一惊,这字体中的铁骨铮铮,与那人一味退让保全的性子,太不相符。
      这画上的字体,比起国书上的更显洒脱惬意,似乎那时他写得正兴起,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针钉: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钟隐居士

      旁人见他在这幅图前停了下来,忙解释道:“官家,据说这诗是李煜还未立为太子时所题。当时唐国太子李弘冀忌讳其六弟一目重瞳帝王之相。这李煜还就真退让到山里做了段时间的隐士。”
      群臣听闻那便大笑,道李煜果然怯懦软弱。数千年来何曾听到过有皇子归隐?若真是有心,如何隐士又不做了,还是“出山”继承了唐国皇位。

      万顷波涛得自由?
      对自己长兄,也是如对他那般一味退让以求保全?似乎,那人一直都在示弱,不争。刚登基给他的上书就一味谦卑表明忠心。
      记不得最初是听何人所说,江南国主所写那些花间诗词尽是男欢女爱之事,丝毫无半点男儿之志。等到那人派徐铉来京师游说他罢兵,他曾问徐铉他的国君有何德何能。那自信满满的徐铉当时略骄傲的表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秋水之篇,天下传颂。”他随即冷笑:“那只不过是落魄文人的惨淡文辞,不足一提。”
      秋水之篇他自然不可能读过,只是因为那人从来仰他鼻息,他认定,不过是个酸腐不堪的文人。

      移开视线,那一笔三折,潇洒又硬瘦如霜竹的七个字——“世上如侬有几人?”不知不觉已刻入心里,再抹不去。

      王继恩紧跟着官家走出殿外,往锦阁的方向去,心里暗叫不好。宦官最要察言观色,摸清帝王心意,投其所好,才能保全性命享荣华富贵。他自然极擅此道,近日每日官家都问御医锦阁中之人的情况。史书记载前朝皇帝爱男色者比比皆是。当朝天子虽无此好,他却不得不多心,纵然自己是六根不全之人,眼睛还雪亮,那江南国主天骨秀颖,姿容绝美,国破身降让人可怜,连他见了也都觉魂魄飘然。
      况且还有文人傲骨。
      雅士最爱梅菊竹兰,冷梅傲雪更是人间至景。

      已是正月,宫里虽节俭,宫人们也都在准备上元佳节各式物品。槿兰趁此刻四周无人,找了个空花盆点了火,把那些脏掉的手帕一一烧掉。赵匡胤来时也未叫人通报,走进院时正见角落里的那丛细细火苗,旁边一个宫女正拿什么往火里扔。心下狐疑快步走过去,那宫女被脚步声惊起一抬头立马站了起来又跪下接驾。剩余的帕子还抓在手里。
      “你烧的什么?”
      槿兰本就心虚,此刻更被他那冷冷口气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不敢回话。
      王继恩瞅着不好赶紧催她:“官家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是…是手帕。”
      “好好的烧手帕做什么?”王继恩赶紧问,还想就此拖拉一阵,赵匡胤一把抓起宫女左臂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扯过她手上还抓着的帕子。
      一方纯白上散落着几点血迹。
      赵匡胤从不怕见血。见多了血流成河,这么点血丝从来就无足轻重。
      见官家攥着帕子走进屋去,王继恩揣摩着不敢跟着,压低了声音骂起跪在一边的槿兰:“你这小小丫头也这么大胆子!知不知道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槿兰吓得哭起来,哭得王继恩心烦意乱。屋里动静他是竖起耳朵在听。现在被她一哭只觉雷声入耳哪还听得屋里任何声音。

      李煜正在书桌前。早上花蕊夫人离开以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搜索《霓裳羽衣曲》,娥皇过世后,《霓裳羽衣曲》已奏得极少。后来宋步步紧逼,他就像遗忘了这曲子一般,再也无瑕顾及,今日拨起琴弦指上已是生疏。搜索着音符,有关娥皇的回忆也随着谱子涌了出来。当他还可对周围形势逍遥淡漠的时候,身边有那般佳人相伴,填词唱曲,纵酒歌舞,此生最美的时光,也就只在那一时。
      旧日甜蜜与今日苦涩一并交缠起来,理不出头绪,折腾一阵,也乏了。顺势就靠在座椅上,想闭眼休息,没想到真睡了过去。
      赵匡胤进来正见李煜安静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感觉不到呼吸,极其安宁,宛若赤子。
      他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耳边传来女子哭声,好似他真是来参加葬礼的。死亡的那个人正在他面前,留下这婴儿才有的干净表情。心里顿时烦躁起来,加快脚步,迅速来到书桌前,这才看到那具身体轻轻起伏,呼吸还在,究竟只是睡着了。
      李煜只是休息时浅浅入睡,本也稍觉凉意,就被重重的脚步声惊醒了。刚醒就轻咳几声,抬头,正对上赵匡胤黝黑阴沉的脸。心里惊讶,又隐约听到屋外女子的低泣,正不知该作何,赵匡胤扔了那张带血的帕子在桌上。
      李煜也无动静。一阵沉默过后,赵匡胤先开口:“你能耐倒是不小,朕的御医和宫女都帮你瞒着朕。”
      “……”
      “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因此杀了他们?”见李煜无意回答,他压低声音问道。
      李煜仍没从椅子上起来,他和那皇帝,只隔着一张书桌。开口道:“官家连攻打江南都下令不得屠戮一人,自是仁慈之君,必不会因降臣之事怪罪他人。”
      话音一落,听得一声巨响。
      书桌被赵匡胤一掌劈得裂开。笔墨纸砚全滚到地上,墨汁溅了李煜一身。李煜被那巨响吓住,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是恐惧,熟悉已久的恐惧。唐国还在时,他每日都害怕。怕偏安之下的安乐盛世,终究躲不过一场毁灭。
      一味退让示弱,还是做了亡国之君,异乡囚徒。一切皆已失去,只剩了这条命。早已消失的恐惧却还是在他尊侍已久之人一掌之下瞬时滋生了出来。
      赵匡胤一怒之下劈了书桌,火气是消了些。这时也觉得反应太过。却见李煜稍显惧色,心里竟稍稍得意起来。王继恩和槿兰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巨响,慌慌张张跑到书房外,也不敢进,跪在地上叫着官家息怒。王继恩到底奸猾,偷偷一瞥,见屋里皇帝站着,面色沉沉似有怒意;降臣坐着,脸色苍白表情淡然。两人中间横亘着一地碎片。
      挥退了两人,赵匡胤低头看了看脚下,一片狼藉之中有张新写了词的纸。那个被他写了“四十年山河 ,三千里地山河”的屏风仍在,这纸上又写满了哀愁与无奈。文字何其简单,直言亡国之恨,思国之苦。连落泪之事也毫无保留,毫无遮掩地铺于纸间。
      比起刚刚见的那幅画上的字,如今“金错刀”的颤笔越发遒劲如寒松霜竹。
      冷笑:“没能君死社稷,你可后悔?”

      改朝换代,必杀亡国之君。有更歹毒的,前朝整个王族都杀得干净。
      也有个别亡国之君苟且存活,最好的榜样当属刘禅。一句“乐不思蜀”,司马昭也只能对此叹笑一声。那北齐后主高纬也似刘禅,却没留下性命,纵然丝毫不再有任何威胁,北周皇帝却容不得。
      如今的汴梁,养了多少昔日国君,自然也不乏类似刘禅的降臣。胆小怕死,贪图享乐,又无丝毫进取之心,最是令他放心,还不用背上嗜杀的罪名。
      “若是后悔了,就求朕。”
      并非是他真想留那容人美名。眼看着那个个昔日尊贵无比的国君,像蝼蚁一般跪在他脚下颤抖,摇尾乞怜,为保得性命而对他感恩戴德,虽丝毫不及吞并天下让他满足,却另有一种异常扭曲的快感。
      只有在这无上至高之位,才能对任何人生杀予夺。

      如今,眼前这个昔日柔弱国君,却在他的赵氏天下写“几曾识干戈。”非在他面前硬起骨头。
      他要他如其他人一样,跪在他脚下,求他。
      “朕高兴了,就破例,赐死你如何?”他绕到李煜面前,语气温和,俯视那几尽惨白的脸,轻笑。
      见李煜不答,他又提高了条件:“再恩准你葬于金陵可好?”到这句,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像年少时哄幼小的弟妹入睡一般。

      李煜微微翘起嘴唇,整张脸顿时似春日般柔和,像是终于在他面前放下戒备。浅浅一笑,绝世风华,倾泻而出。
      赵匡胤一怔,随即恼怒:“你笑什么?”
      他永远不清楚这个囚徒在想什么。
      李煜仰头,他现在已经敢于直视这位君王的脸,之前几次,只震慑于他剑一般锋利的眼光,连他的脸也不敢细看。
      皮肤黝黑,天庭饱满,方字轮廓,目若曙星,眼睛周围深深浅浅的皱纹道道诉说着睿智与胆魄。纵然每次他只戴直脚幞头,着浅色衫袍,衣物佩饰朴素如此,丝毫掩盖不住囊括天下之霸气。
      “罪臣想起还在江南时,曾有一人上书,说我,过度崇信释教,比梁武帝更甚,下场定还不若梁武帝。”
      南朝的梁武帝,沉浸佛堂深究佛理,将自己施舍于佛殿之上,大臣们只得搜集黄金珍宝从寺庙赎回皇帝。几次三番,那寺庙越发金碧辉煌,民间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到侯景之乱,梁武帝以八十一岁高龄被困于宫中活活饿死。
      赵匡胤挑眉。李煜静静陈述,似在说和他无关的一个故事。他憎恶这一点:“你信?”
      “我当时便信。”
      他更凑得近了,低下头,直到那张脸近在眼前,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任何一个一闪而逝的眼神:“你若不求朕,朕就不杀你,让你好好活着;你若放下姿态来求朕,朕便如你所愿赐你全尸,安葬金陵。你说,哪一个下场会不如梁武帝?”

      强烈的气息拍打在李煜脸上,李煜瞬时被搅得些许不安。那目重瞳子已泻出些许慌乱,就要别过脸去,却被一只手固定住下巴掰了回去,两人距离比之前更近:“朕问你话,回答朕。”
      李煜惊恐之意未去,自顾不得如何答话。赵匡胤发现他脸上的惊恐顿时满意起来。他便是要看这人这样的表情,在他面前惊恐,慌乱,不知所措。不过只是只小鹿,偏要借了副带刺的铠甲。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将这铠甲一片一片揭下来,看看这只小鹿本来该是何等颤抖的模样。
      眼见赵匡胤另一只手朝自己脸部过来,李煜立马站起身,伸手去挡那只手。一起身正撞在他身上,赵匡胤索性用左手环住他,右手正握住他扬起来的那只手,制住他所有的动作。
      他一生也见过无数人的手,武将的手掌有厚厚的剑茧,青黑的脉络在粗糙的皮肤中高高凸起,长期握剑,手的骨骼比常人粗大许多;文人的手修长白皙,握笔的两指之间有薄薄的茧子;女人的手透白莹润,极其柔软。如今这只被他握住的手,由于主人出身高贵,安逸的生活养得那皮肤只似薄薄一层铺在秀骨上,细细的青色血管嵌在皮肤中。只会握笔奏乐,指节处也有些薄茧。
      孱弱到无缚鸡之力,握起来并不觉柔软。
      “朕只要这时一施力,便可毁了这只手。从此你再提不起笔。”说着,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收紧,浮起一丝浅笑,“怕吗?”

      李煜皱眉,倒不是因为手上疼痛。赵匡胤喜怒无常他不知如何应对,他还是那个弱国君主时便已是如此。唐与宋一江之隔。宋若是只狼,唐只像狼嘴边的一只温顺的肥羊。然而那只狼却极有耐心,十多年来,昨日来舔一口血,今日来啃一块皮,明日来撕一块肉。从不直接吃掉,只一步一步折磨着胆战心惊的猎物。等着那猎物一点点失去筋骨血肉,乃至精气心神,再无力无心反抗。
      “……怕。”如实回答。
      李煜生来柔弱又怯懦,却异常熟悉眼前这类强者,他们只想蚕食天下,号令众生,不容任何反抗。
      强弱分明,卑微恭顺也就是仅有保存自身的方法。他自登基以来,坚定奉行这一点,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尊侍中原强国,拖着小小的唐残喘了十五年。一直拖到那只狼丧失所有耐性。
      “怕就求朕。”赵匡胤丝毫不松手,力道越来越大。心里却快慰。脸上的笑越来越深。两人如此距离,他清楚感觉得到,李煜一直在颤抖,呼吸也极乱,。
      他要听到他开口求饶。
      越是高高在上的,越是要见他低头。
      天下高高在上的,只能是一个人。
      李煜再也不答。任那只手骨节作响传来钻心痛楚,索性闭了眼,用牙死咬了唇。

      王继恩在屋外提心吊胆地等,终于等到屋内之人金口一开说宣太医,跑进去屋里,当朝天子正向屋外走,一脸阴沉,赶紧又跟了过去。
      槿兰跪拜送走官家,跑进屋来,见李煜坐在椅子上,似安然无恙。面前一地杂乱。先拾起他新写的词,那纸上也被溅了诸多墨汁,到底没再忍住,开口道:“国主,当朝官家异常仁慈,别再激怒官家了……”
      请你好好活下来,这句终被她咽了下去。
      只想见他好好活下来。这般绝世姿容,倾世才华,却沦为俘虏,足以牵动常人恻隐之心。
      “…傻丫头。”李煜低低一语,右手还似在那股巨大蛮力控制之下,疼痛丝毫未减。他真以为今日这只手会被捏碎,那帝王最后却忽地收了手,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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