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番外 谨记流年 上篇 上篇 ...


  •   上篇

      (上篇和正文并没有什么关系,算给太祖单开一章。还记得正文里的世宗吗?所以上篇是两只雄鹰的故事)

      北宋建隆元年 (后周显德七年) (公元960年)

      正月初四,本该北上抗敌的禁军突然回了汴梁城,已在陈桥拥立了新天子。世宗皇帝于去年六月过世,朝中孤儿寡母,群臣举手无措。当晚群臣将新天子请入王宫时天已全黑,大庆殿仍举行了“禅让”仪式。新朝国号为宋。
      当晚新君入了后宫,有位宫妃抱了个婴儿在他面前跪下,说官家万福。
      “谁的孩子?”
      “回官家,是世宗幼子。”
      新君身后跟着诸多臣子,有心腹,有爱将,还有前朝旧臣。回头问:“该是如何?”
      赵普极其果断:“杀之。”
      众人点头称事,包括前朝宰相范质。唯潘美一人,一只手扶柱,低头不说话。潘美此时名不见经传,只是新君发现的璞玉,等待时间来证明他是块晶莹的玉石。

      “爱卿以为不可吗?”
      新君语气平缓,见潘美仍低头不语,就从宫妃手中接过这孩子。女人手臂一紧,下一刻还是松开了。
      轻轻将孩子抱在怀中。孩子的脸小得可怜,不及他半只手掌,正安静睡着,不知睁了眼会是何样。现在看来,丝毫没有半点他父亲的影子。
      曾经,他自己也这般抱着小小的长子,让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臂弯里安睡。幼儿睡时的模样最令人怜爱。熟睡中也会偶尔啼哭,或咧嘴甜笑,或伸伸手脚。然而这样的时光对他实在少得可怜。长子已夭折。如今膝下共二子,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他却连抱孩子的姿势都很生硬。
      朝代更替,前朝王族多血腥四溅。斩草除根,屠杀幼子,纵然永绝后患,未免令人不齿。然而自梁代唐,五十余年已过五朝,每朝不过十余年,短则仅四年。即便在一朝短短十余年中,弑君篡位之事也不曾停过。这五十年,所有人仿佛都已是铁石心肠,将杀人变成享受。

      几天前,赵匡胤还是殿前都点检,曾为汴梁城内“点检做天子”的传言去检校太尉韩通府上澄清,韩通表示对赵匡胤深信不疑。今日禁军进城,韩通本人及妻子,长子,次子,三子都被杀,只剩一个幼子和几个女儿。几近灭门之祸只源于韩通对前朝的绝对忠诚。

      赵匡胤可不是不敢杀人,也不是只知杀人的莽夫。
      常年握剑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暖暖的,细细的,软软的,包裹着生命最初所有的纯净。
      眼里就流露出些慈爱。若不清楚此刻在发生什么,或许会有人以为怀中的孩子是他的爱子。

      “接人之位,再要杀人之子,朕…实在不忍心。”
      潘美终于抬起头,走到新君身边低声道:“臣与陛下都曾北面事世宗。劝陛下杀之,即负世宗。劝陛下不杀,陛下必疑臣。”
      新君满意一笑,果真没看错人。将孩子塞给潘美,转身离去,从此再不过问。

      后周广顺元年 (后汉乾祐四年) (公元951年)

      郭威黄袍加身返回汴梁时,城中的血腥味已散尽了。拥立新朝之人加官晋爵,赵匡胤被提升为禁军东西班行首。若就此满足,也会有安稳的日子。他并不安于现状,弃了官职离开汴梁,去偏远的澶州投奔了一个人。
      柴荣是柴荣养子,本是其早逝原配夫人的内侄,那时以皇子身份拜澶州刺史、检校太保、封太原郡侯。在当时,朝中并没有多少人看重这位身份尴尬的“皇子”。一来郭威的亲子虽已被后汉末帝尽数屠戮,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再得亲子;二来朝中还有郭威女婿张永德,郭威内侄李重进,两人都是战功显赫。倒是柴荣远离王城,即便想见郭威一面也有朝中权臣作梗。
      赵匡胤不知为何会选择柴荣,而柴荣并不多想便收下了赵匡胤。后来柴荣被封晋王兼开封尹,留守汴梁。赵匡胤被封滑州节度使,本应到滑州复命,因柴荣一句挽留也就留在汴梁,甘心做柴荣身边一个小官。

      后周显德元年至显德六年 (公元954年——公元959年)

      柴荣登基不到十日,北汉皇帝刘崇率三万精兵倾巢而出,联合契丹南下直逼汴梁誓要为当年郭威夺位杀子报仇雪恨。后周慌乱成了一片,朝堂之上大臣们争论激烈,唯独没把坐在龙椅上的新皇帝放在眼中。
      中原数个短命王朝,连某些武将出身久经沙场的皇帝也免不得成为臣子手中玩物,何况柴荣一无战功二无威望。当他坐在龙椅上说要亲征破敌的时候,金銮宝殿上群臣忍不住嬉笑。历经五朝,连辽人耶律德光都侍奉过的冯道更是嘲笑新天子妄图拿自己与伟大的天可汗相提并论。
      这是一个新登基的皇帝,面对一帮毫无气节的臣子。
      柴荣执意亲征,朝堂上这次侮辱他永远铭记。

      两军在高平战场一交战,后周右翼稍一受挫立即当着柴荣的面全线投降,“万岁”之声响彻战场。
      五代的士兵,没有忠诚。生已不易,何谈忠诚。五十年来都是如此。无关忠臣气节,唯有性命利益。军队敢在皇帝面前投降敌方,可见皇权苍白无力。所以一个个王朝覆灭得像儿戏。
      柴荣怒不可遏,单枪匹马就向对面的刘崇奔去。即使没有人愿意为他献出性命,他也不会退缩半步。即便今日要直面死亡,他选择死在冲锋的路上。在他身后,后周军队乱成一片,不知是要跟着皇帝往前冲,还是就地等待皇帝单枪匹马对决的结果。

      这是赵匡胤首次真正立功之时。他向主将张永德献计,将后周乱成一锅粥的军队稳了下来。带兵突围,扭转局势。自此之后他成了柴荣的心腹爱将。同时获得了一项权力——挑选精英禁军。柴荣绝不能容忍轻易投降,投降后逃跑,逃跑后还敢回来继续为他效命的军队。他不是前朝那些皇帝,所以他不会因为刘崇败退回太原就放弃。各路节度使陆续到来,他以为可以轻易拔起太原城,从此将北汉并入大周版图。于是一路北上,兵临城下,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

      太原城的城墙异常高且坚固,普通云梯不起作用。赵匡胤居然放火去烧城门。城门一毁他就往里冲——迎接他的是漫天的箭雨,左腿中了一箭,不得不退回来。在旁的柴荣看他稍微处理了下伤口又要往城内冲,一把把他拦住:“你每次都这么不要命?”
      是疑问,是指责。
      赵匡胤直言不讳:“战场上不往前,岂非等死。”

      “你冲进去才是送死。”

      血肉之躯如何抵挡箭雨?柴荣知道这个属下不是个一头热的莽夫,也忍不住猜他究竟要如何冲进去。
      赵匡胤的战斗力,可不是柴荣当时能猜到的。后周第一猛将绝非浪得虚名。显德四年柴荣二次亲征唐国时曾亲临寿州城下命赵匡胤做先锋攻城。那是他亲眼目睹他的爱将在战场上的强悍——全军注目下,赵匡胤只用了一上午将紫金山通向寿州城的防线全线毁坏,斩敌三千。当晚唐国首屈一指的猛将朱元带着部下一万多人不战而降。

      若没有在军队中强大的号召力,黄袍加身岂非一场儿戏;若不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哪能得到这般强大的号召力?

      “留下你这条命,给朕尽忠。”显德元年的此刻,柴荣还只当赵匡胤是他的猛将。他自然料不到他下葬后两个月赵匡胤就坐上皇位,并且在接下来的一年之内让后周两位大名鼎鼎的节度使兵败自焚。

      围攻太原城,几十万军队战线东起怀孟西到蒲陕,壮丁良马全到了战场。人马疲惫不堪,营中又因持续暴雨疾病肆虐,更况且粮草不济。后周还折损一员大将史彦超。柴荣最终退兵了。前时所得的北汉州县一听说中原皇帝回师,所任命的刺史都望风而逃,城池仍归北汉所有。然而高平一战的确奠定了柴荣的地位。在此之后他大展手脚,一面让中原从荒废中恢复,一面开疆拓土——江淮两岸入了他的眼,那可是自古多钱粮的富庶地。

      唐国开国君主李昪自称李唐王朝血脉,僭位自立,国土与后周毗邻,无视中原正朔反与契丹交好。此时的国君李璟已将自己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忘得一干二净,与邻近小国闽,楚持续交战,结果只陷入无休止的平叛中。后来折腾得累了,也不再用兵,一心一意扎进他的文人梦中。国内富饶安乐,风雅盛行,没人料到中原自此成为他们不醒的噩梦,直至灭亡。

      显德三年,显德四年间柴荣三次御驾亲征,第二次南征时军中已有了训练有素的水军。后周王师一路凯歌——舒州,和州,薪州,滁州,扬州,泰州,寿州,濠州,泗州,踏着数以万计唐军的尸体来到楚州城前,遭遇重挫。
      楚州守将张彦卿誓死不降,像极了寿州城的守将刘仁瞻——两人都曾当众杀死自己意欲投降的爱子以表其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刘仁瞻眼看寿州在抵挡了一年后即将被攻破,伤痛至极昏迷不醒,城中监军开城投降,他被人抬到柴荣面前,再也没醒来过;张彦卿则说到做到,城破之后率一千多名将士与后周军队巷战,无一投降全部战死。张彦卿死前还用绳子勒死数名周兵。后周一边因此死伤惨重。

      柴荣得报,一只手掌重重击在桌上,嘴里咬牙切齿吐了两个字:“屠城。”

      赵匡胤听到命令后径直带着部下去了张彦卿的府上。后周王师已开始在城内肆意抢劫,一面抢一面杀。
      屠城这种事,无关乎战局,只关乎心情。胜利者丧心病狂狂欢的同时也在警示下一个敌人——反抗便是如此下场。
      破门而入,赵匡胤没有亲自动手,静静看着部下将府里的活物一个一个杀掉,包括女人。哀号听得够多,无法再有任何波动。
      眼中突然就看见一个很小的男孩,小到不明白周围正在发生什么,没有哭。一问,原来是张彦卿的小儿子,名张光佑。
      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眼神最干净,虽没哭,也极易读懂那里面传出的恐惧。叮嘱手下先将男孩看管起来。转而求见柴荣。

      城外军营,柴荣并未在帐中,反而独自远离众人。赵匡胤隐隐觉察到有丝不对劲。
      他们君臣之间,早已紧密联系了起来。如今还算沾亲带故——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丧妻后续了符皇后的小妹。
      柴荣疑心重,对先皇朝中的臣子也不完全信任——包括沾亲的张永德和李重进。他需要自己的嫡系,所以对赵匡胤大力提拔,包括借助联姻稳住这位心腹干将在朝中的地位;赵匡胤也从未辜负过他的信任。
      唯有一点,整顿一新的禁军上层以下,已全是赵匡胤的人——是他一手选出来的,只对他一人效忠。
      有些东西在最开始就无法遏制。野心在内心深处微微抬头,以信任为甘露,越来越粗壮。

      “城中如何?”柴荣语气平稳。仅此一句,赵匡胤已判断出柴荣情绪不稳,只是极力控制着。

      想来也是,柴荣只进不退。自即位之后,政事无论大小,事必躬亲。像一匹快速奔跑的烈马,决不停下休息,决不放慢速度。楚州就像是这匹烈马面前一道城墙。城墙高而厚,烈马快速奔来,将城墙撞得完全坍塌,继续前进。
      其实城墙砸下的落石已将它伤得不轻。屠城这个命令,本就是柴荣丧失理智才下达的。
      这并不是件好事。

      “陛下,该好好休息。” 赵匡胤没提那孩子的事。
      柴荣没有立即回答,他不是会将弱点暴露在外的人,也深信自己从来隐藏得极好。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却想臣子此话并非恶意。
      反觉贴心。

      “……朕停不下来。”
      “朕没办法停下来。江淮这块地,朕已经等得太久了。”
      “很快就会到金陵城下了……” 赵匡胤一面说,一面猜测柴荣情绪失控的原因。若只是发泄,屠城的命令下了之后就该恢复了。
      柴荣太强硬,太急躁。不给别人留后路,也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

      楚州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屠城的步骤从来三点:抢劫,杀戮,放火。君臣二人看着火光的方向,对话中断。正是黄昏,天幕上正演着残阳之美。晚霞染金,夕阳赤红,与楚州方向的火光交相辉映。不知是否看得到大地上流淌着殷红的鲜血。

      “那年,你的家人都在汴梁城内,如何幸免于难的?”柴荣突然问起,赵匡胤顿时明白他所指何事——后汉乾祐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后周太祖郭威从邺都起兵攻入汴梁,任军队在汴梁城内肆意剽窃。
      难道这次屠城让他想起了些什么。

      赵匡胤未必愿意回忆起此事。这么些年,汴梁所有人对这件事都闭口不提。

      “陛下认为呢?”
      那两日的汴梁同样火光冲天。不同的是赵匡胤当时没心情像现在这般悠闲得欣赏天空。
      “臣守在家门恭敬地说一句‘吾等同为郭公效命’,那些兵就会放过臣的家?”

      “那两日,你一共杀了多少人?”赵匡胤答得模糊,柴荣刨根问底。

      “…那时只想着不能让任何人到臣身后。”城门一破,赵匡胤抄近路回到家,守在家门口。“等到城内彻底静下来的时候,家中大门才打开。臣的妻子当时抱着孩子已吓得不敢靠近…满身血的样子,把她吓坏了。匡义那年还很小,说臣那时看起来像个恶鬼。”

      柴荣许久没说话,后来,长长呼了口气。

      “朕那天,只身去了郭府。推开大门,空空如也…”话语间全不似平日的强硬。

      郭威留在汴梁的家人被杀光,其中就包括柴荣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赵匡胤听说柴荣的小儿子那时还没来得及取名。

      要在中原活下来,恐怕唯有变成恶鬼一途。活于此世,无关忠,无关义,无关天理。制衡的天平早已失控,杀戮深入人心。所以今日柴荣愤怒之下下令屠城无人有异议。唐是敌国,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只要是敌人便可以杀,可以赶尽杀绝,即便只为尽兴,即便城中数万人无辜。

      “臣去了刘彦卿府中。”
      “他还有一子年纪尚幼。”赵匡胤选择此刻说出口,心中就认定柴荣不会拒绝,“无论如何,也算是忠烈之后。陛下,可否留他一条性命?”

      柴荣知道赵匡胤在战场上强悍凶狠且极有谋略。更加难得的,屠戮没泯灭掉那丝怜悯,那是安定时期才能抬头存活的朴质。柴荣不会知道,在五代十国的血迹上重生的大宋王朝,如一江平缓深厚的流水持续了三百余年,其源头正是赵匡胤心中这丝朴质。

      “朕也并非定要斩尽杀绝…”交谈之间,气也消了,“这种忠烈之臣,放在我朝也未必有几个。”

      那孩子于是免于一死。但家人都被杀光,不知如何能活下来。那是后周君臣不会去过问的了。至少,他们已经破例仁慈了。

      楚州过后,唐国守将个个望风而逃,海州,天长,静海军,再往南已是长江。显德五年三月中旬,柴荣亲至江口,后周王师大破唐国屯泊在瓜步及东洲的水军。赵匡胤甚至带领一小队人马如同儿戏一般跨过长江,杀退唐国驻守在长江南岸的守军,将唐国营寨一把火付之一炬。

      火红的烈焰,沸腾的温度,滚滚的黑烟,从火焰里传出啪啪作响的声音。金陵城近在眼前。
      离得那么近,空气里尽是南朝的味道。历来文华盛极的南朝,风流璀璨的南朝,在安乐中丧失了血性的南朝。不是没看到江淮两岸的风景,水乡泽国与中原太不同,只是无心去欣赏。唯独此刻,遥望着金陵高高的城墙,手中的剑止不住轻颤,与此刻澎湃的内心共鸣起来。剑上此刻还沾着热热的血,沿着冰冷刀身一滴滴落下。
      甚至感觉到整座金陵城在自己的注视下开始畏缩。历史就要重演,浮华骄奢的金陵城历来抵挡不住南下的铁马金戈。
      赵匡胤转身,收兵归北岸。

      唐国国君李璟忙谴人献四州之地投降称臣,愿奉中原为正朔,画江为界,岁输贡物十万。柴荣本想一举拿下金陵,然而北汉趁周师南征又联合契丹南下。于是唐国暂时逃过一劫,后周得江北十四州六十县,班师回朝。柴荣再欲北伐,目标直指契丹。他要重整中原雄威,让天下听见他的名字为之一震,要他的敌人一听见他的名字就望风而逃。

      亲征前某日,柴荣单独召赵匡胤喝酒。这事不稀奇,君臣品酒共论天下自是惬意。中途,柴荣忽然放下手中杯盏,对着赵匡胤直直打量。
      赵匡胤惶恐自己是否哪个不小心泄露了些什么。就见柴荣唇边笑得极寒:“爱卿方面大耳,可算帝王之相,今后也许就是个九五之尊。”

      赵匡胤当即吓得酒醒。

      皇帝对一个臣子说这话,臣子会是如何下场呢?何况还是强硬的柴荣。
      这便是武将的宿命了。名将是把利剑,主人总要提防锋利的剑尖抵住自己的喉咙。古来多少名将沦落到六合之下无处安身的地步,绝不是不够忠诚。
      顾不得身上冷汗涔涔,赵匡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单膝跪地,唯有头抬起,眼睛里映出天子的模样——柴荣的笑容并没收起来,眼中都透出些寒光来。

      “陛下之言,臣如万箭穿心。”
      “臣的相貌,乃父母所赐;陛下九五至尊,乃天命所归。臣不能违父母之命,只能生得如此;就如陛下不能违背天命而拒绝皇位。”
      “请陛下指点迷津,臣该如何是好?”

      这话动情动理。赵匡胤说这番话也不卑不亢英雄气概十足。早年的游历生涯已将意志磨得铁般坚定,所以临危不乱。
      这之后,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似过了很久很久,才见柴荣轻埋下头,笑得更深,再开口话语间已是玩笑:“酒后戏言而已,爱卿何必当真?”

      那双眼睛,丝毫没有笑意。又何尝有半点醉意。

      柴荣今晚是设了一个局,逼他在脚下跪拜,剖陈忠心。帝王爱玩的把戏。

      那晚过后,一切如常。

      柴荣是难遇的明君英主。若柴荣在,赵匡胤恐怕一生就只是一把利剑,替后周开疆拓土扫平天下。而天命最终选择的,不是柴荣。他的早逝可算必然。这世间之物强极则辱。越是刚硬,越易折断。

      后周显德七年 (北宋建隆元年) (公元960年)

      正月初一,镇州,定州急报,契丹联合北汉来袭。朝中颁诏,令禁军统帅,殿前都点检指挥使赵匡胤率大军北伐,即刻启程。

      临行前一晚,赵匡胤独在院中看夜空那弯明月,汴梁冬日入夜后的寒风丝毫不影响他难得赏月的心情。

      显德六年三月,柴荣亲征契丹。一路上辽国守将望风而降,几乎未动兵戈。与辽国主力决战前夕柴荣忽然患病,就此卧床不起,病情加重不得不退兵。六月在汴梁病逝,临终前指定几名托孤大臣辅佐七岁幼子柴宗训。因为一个诡异的木牌(注1),张永德被免职,赵匡胤得到了殿前都点检这一朝中最高军职,统领后周禁军。然而军权其实在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手中。朝中各股势力一环扣一环——张永德和李重进镇守边疆;朝中坐镇三大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军务之事,有韩通和宰相商议,殿前都点检都不得参与商讨,形同虚设。

      柴荣要让谁都不能在他死后兴风作浪。殿前都点检,本就是为了牵制侍卫司才设置的。
      而赵匡胤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柴荣一死,天地之间已无人可束缚住他的手脚。
      不到十年,黄袍加身的好戏就又要重演了。

      北宋开宝九年 (北宋太平兴国元年) (公元976年)

      安史之乱留下藩镇祸根,至五代演绎到极致。五十年间天下已是匹脱缰的野马,试图将骑上它的人都狠狠摔下再重重得踩踏过去。
      最终赵匡胤驯服了这匹烈马,驱赶着它渐渐驶回大道上来。
      他这一生叱咤风云,波澜壮阔,此时正处于巅峰之时。铲平了南方便要北进。北汉,幽云十六州,他早已在心中做了规划,上天却做了另外的安排,将他的生命翻入最后一页。无情冷漠,却也公平。柴荣当年豪言要以三十年致天下太平,上天只给了六年。

      赵匡胤站在宫城高处,俯瞰自己的太平天下。

      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汴梁城如今已是宫城居中的三重城墙格局——罗城、内城、宫城。每重城墙外都环有护城河。罗城主在防御,周长十九公里。南有五门,东、北各四门,西五门,城门均设瓮城,上建城楼和敌楼;内城周长九公里,四面各三门,城内衙署、寺观、府第、民居、商店、作坊等;宫城为皇室所居,南面三门,其余各面一门;四角建角楼。
      汴梁城如此格局,有柴荣的功劳。他在位时锐意改革,其中就包括拓宽汴梁,疏通汴河河道。汴梁此时如此生机,柴荣功不可没。就如天下初定,不是赵匡胤一人之功。

      上天用柴荣的死替赵匡胤开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他并没有为此欢欣雀跃。两人如此相近,身此乱世欲有一番作为。为权力,为天下,亦为苍生。就因为彼此闻到对方身上与自己相同的味道,才在最初选择信任与忠诚。

      “匡胤,过来。”后周皇帝临终前已没了坐的力气,半躺在塌上,强硬荡然无存。双眼凹陷,暗淡无光。想稍稍坐起,却相当费力。赵匡胤在塌边伸手要去扶,手掌被握住。
      手掌上的那只手,已如枯木。
      他第一次失了一向的自信。隐隐有别的情绪渗了进来。

      “爱卿的忠心,朕一直记得。”弥留之际最后一句话,是告诫。
      四目相对,要一个誓约。
      “臣,谨记。”

      赵匡胤可以安然面对任何指责,天下能姓柴,同样可姓赵。所有一切,终是不悔。对柴氏子孙,他做了最好的安排,即便他死后,赵宋王朝也可保其平安富贵(注2)。

      汴梁城如今正天寒地冻。
      一人缓缓走到宫城下。手和脚都系着重重的铁链,步伐轻慢,白衣染霜。萧瑟寒风,就染上了江南的气息。
      隐隐忆起多年前站在长江南岸遥望金陵的感觉。
      拉起降君腕间铁链,牵着他去了自己的珍藏阁——一个个精美极致的囚笼整齐排列着,每个囚笼中都是一个曾经与宋并立政权的王。如今,它们是赵匡胤的珍藏品,用残生来炫耀赵宋王朝的功绩与恩德。皇帝到来,囚笼中传出声声响亮的“万岁”。
      降君在一个囚笼中看到一只凤凰,羽翼黯淡了无神光。惊异之间,金属冷硬的声音已响起,面前已是一个空空的囚笼,牢门大开。

      顺从得,走入囚笼之中。

      有意无意之间,赵匡胤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很奇怪,那双只握笔的手,连指尖都冰凉;而自己这双手曾经杀人如麻,却极暖,像融化冰雪的暖阳。
      冷冷一笑,笼中降君的背影单薄孤寂。关上笼门,扣上锁链,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了歌声。低低的,轻轻的,持续不断。亡国悲歌宛如天籁,不肯停下片刻,誓要声嘶力竭,至死方休。
      硬如盔甲的胸膛,被区区歌声轻轻穿透。眼前顿见漫天荼蘼,韶华胜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