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赵光 ...

  •   赵光义愤愤地将手甩开。
      礼贤馆的人向来让人头痛,已然没落,还固执坚守着。又用不得强硬的,否则就是一副随你处置的姿态。若现在一声令下把李煜拖出去砍头,滚落的头颅怕也是微微扬起的。
      而今晚来礼贤馆,不是要取谁的头。

      不得不换种方式。

      “钱俶归宋那日,朕记得你在殿上。”
      就在不久前,陈洪进献上了漳、泉二州。钱俶也献上吴越。钱氏全族迁来汴梁,他给了他们空前的礼遇——“申誓于山河”,要永保钱氏子孙富贵。近三千名钱氏族人,让他们“文武自择其官”。
      “学不来刘鋹,那你就学学他。什么都不必做,感恩就行了。很难吗?”已是对孩童循循善诱的口气,之前的暴戾消失无影。
      前后判若两人,且转换极其迅速自然。

      “先皇和朕,对你,还不够宽容吗?”
      虽惯用怀柔,到了这一句,赵光义也觉得自己未免带了点低声下气。赵氏王朝以宽仁著称,登基之后他遵循兄长的策略。但其实,他本身并没赵匡胤那般雅量。
      这是经历使然。

      或许真是那丝低声下气起了作用,李煜比之前软化了一些,竟开口提起往事:“北上那年,罪臣在船上,每次俯身看江水,立马有人来细细劝说,不厌其烦。”
      “列举先皇各种宽仁事例,劝罪臣无需多想,先皇仁慈,必会宽恕罪臣。”

      赵光义记得攻打唐国时,赵匡胤看似不以为意,还是有些担忧。
      一怕李煜真的点火,当年刘鋹眼见兵败,妄图从海路逃跑,临走前一把火烧了南汉王宫,宫中数不尽的珍宝早被赵匡胤划入国库之中,转眼就成了灰,宋廷上下对此恨得牙痒。对唐自不愿重蹈覆辙;二则忌讳天下悠悠之口。毕竟出兵的理由勉强。文人性子说软也硬。若李家真举族自焚,史书上怎么也无法抹去这一笔了。

      为何此刻要提及此事呢。

      稍稍停顿,李煜不再避开咄咄逼人的赵光义,反直视他,神色沉静:“先皇也说过类似的话。”
      “还说,可将罪臣,葬于金陵。”

      以兄弟之间的了解,赵光义立马想到的竟是若赵匡胤真说过此话,怕也不是因为动情才给的承诺。
      不管长兄说这话究竟何意,他只想尽快达到今晚来的目的,那句话,权当是真的好了。埋下头,语气温和异常,施舍浩荡皇恩:“这也并非不可能…”
      “每次先皇说饶恕吾等…逆臣,或者,听旁人这般说,罪臣就想,总有一日,他会杀了我的。”
      说完后李煜又重复了一遍,至始至终,口气漠然:“总有一天,先皇会杀了罪臣。葬在不知何处,远离金陵千里,万里。”

      屋内再次悄然无息,铜制烛台已堆积了大量红烛的泪,烛身即将耗尽,烛火闪烁异常。暗影在墙上蔓延着,要将残光彻底压制。
      赵光义心中正盘算的步骤陡然中断,笑容还僵在脸上。两人的脸靠得极近,李煜的呼吸浅浅打在他脸上,均匀缓慢。重瞳如一湾幽潭,穿不透的厚重。
      他想什么就在纸上写什么,任谁读去也无妨,从不掩饰。反倒是他们兄弟二人,为达目的会用各种手段。
      抬起了头,指尖却捧起李煜的脸,在削尖的下巴处来回勾画着轮廓。
      明明是自己的天下,明明是自己的京城。竟会觉得自己的到来,自己的言辞全是多余。结局清晰可见,还是来了礼贤馆。以为总该有一丝转机。

      如今这般,到底无话可说。

      “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永远触不到的距离,相对而望。那遗憾无可弥补,徒剩绝望,却哀极而艳,举世无双。
      铁石心肠,也要动容。
      缠在心上的那根线,又开始一点一点收缩。尝着锥心之痛,低笑出声:“朕见你第一眼就认定你会是个难题。”

      “知道朕为什么来吗?” 如今告诉李煜这些,已无所谓了。
      “江南那边,对你很是挂念。”

      那一刻李煜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钱俶归宋那日,他站在殿上听得群臣高呼万岁,欢呼一声赛过一声。龙椅上的天子更笑得放肆张扬。
      似曾相识的一幕,如今自己已站在群臣之中。心底又开始无可抑制的疼痛。
      早已不纠缠于对错。唯独,对金陵的思念日夜疯长。

      挂念?

      “不信吗?”
      “大宋军队花了一年才攻破金陵城门。到如今不到三年,自不够忘了你。”
      金陵被围一载,城内死者相藉,无一人有叛心。即便归顺大宋,汴梁王宫里封封来自江南的密奏写着唐国遗民怀念其旧主。
      “否则,怎么会有人把信都送到礼贤馆内了。”
      时间过得越久,江南越不让人放心。有人在汴梁四处打探李煜的情况,江南某些地方甚至建了生祠求旧主平安。
      在江南看来,他兄弟二人必是暴君。可惜两位“暴君”手中,都没有一把能斩断思念的剑。
      李煜眉间微蹙略有担忧,正欲开口,赵光义极快得将指尖从他的下巴移到嘴唇,摇头示意他不必开口:“朕不会,把与那封信相关的人如何。”
      话里尽是天子的高傲。不说饶恕江南,却自信兄弟二人已足够仁慈。
      他二人会是名垂史册的明君。扫平天下,揭开大宋盛世序幕。抹去神州五十年的鲜血和眼泪。
      这世间再不用见尸骨遍地。

      唇上传来的热度霎时触动了某些回忆。李煜异常冷静,将那些蠢蠢欲动,尘封已久的记忆压入心底。脚下后退了几步。

      赵光义也就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去。一如朝堂上那般威严。

      “官家。”
      赵光义已快走出小院,听到一声柔软的女声。一回头,嘉敏被他身后的侍卫拦住,气息有些乱。
      挥挥手让侍卫退下。

      嘉敏是来找李煜时被身着便衣的侍卫拦住,不得靠近那间屋子。她站在原地一丝不动,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就怕眨了眼。直到看见当朝天子一身布衣走出来,带了人离开。
      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她。

      侍卫退下,嘉敏再往前几步。抬头仰视,目光坚决:“官家,君无戏言。”

      眼前这位江南国后从来就和赵光义想象中不同。
      想象中,她从来都提着精致的绣花鞋,只着袜子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有着小鹿一般娇小敏捷的身躯,还有雀跃的芳心,甜美的嗓音。否则,何以是“教君恣意怜。”
      真正见到时才发现,她姿色动人不假,神情总是端静而矜持。想象中那个春心萌动,娇羞惹人怜的少女,怕是永远不可得见。
      “若官家保臣妾夫君性命,臣妾,愿…”嘉敏犹豫着,想鼓起勇气将话全盘托出,又只是停顿着。眼波中尽是恳求。
      那模样,吾见尤怜。
      她知道赵光义能明白她的意思。长夜长夜的单独相处,有时就会觉得,这个男人并没一开始所想的那么可怕。若是自己愿意,就可以窥视他的真心。
      即便是只爱她的美色,至少也要在自己对他还有吸引力之时,达到目的。

      知她是不会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了,赵光义扬起嘴角,柔情尽现。应了一句:“朕,会迎你入宫。宠爱有加。”
      嘉敏如坠冰窖。又听得赵光义下一句,那是一句命令,带着丝毫不容抗拒的语气:“入宫那日,你要穿上‘天水碧’。”
      嘉敏丢弃了礼数,更凑得近了,一手放肆得抓住赵光义的衣袖。略显粗硬的织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官家,君无戏言!我夫妇二人,自会在汴梁城内了此余生,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赵光义不说话,转身而去。嘉敏还欲紧抓住手中的衣袖,赵光义手臂一挥,手中的希望再次被夺走。她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动作僵硬,脚底已先发软,步伐很快紊乱起来。男子的脚步很快,两人距离越来越远。
      “官家,官家…”刚开始声音还轻轻得,带着乞求的意味。后来因得不到回应近乎撕心裂肺。

      赵光义记得自己听到过类似的哭喊。也见到过那种绝望的眼神。
      在记忆中稍稍搜寻,那一日,那一刻清晰浮现。
      那日夜晚,有着一双深目和新月般弯足的女子足尖轻轻一点,身轻如燕,软似扶柳。仅是唐宫中一名宫女,对于复苏中的中原,已如稀世珍品一般,让人无法移开眼来。他当时就自嘲今后恐再看不得中原舞女了。
      这件战利品自也激起了殿中诸臣对胜利的满足。那次夜宴,君臣异常尽兴,欢畅快饮。谈笑之间提起那场仗。攻陷金陵并不顺,一年之间,朝中参主将曹彬的奏折堆积如山,都被天子压下。众人皆以为官家会在此刻兑现其战前对曹彬胜则拜相的承诺。却没料曹彬不仅善战,且深知进退,给天子找了台阶下。仁君忠臣的戏码唱得殿中更是热闹。

      龙椅上的人后来就没了踪影。他慢慢脱身,朝皇兄安寝的宫殿走。步子有些不稳,廷美从身后扶住了他。
      兄弟二人闲谈之间,一个眼尖他就瞥见了避开众人独在角落的蜀地降妃,望着夜空一弯明月。
      本该当没看见,可那抹落寞孤寂的背影却引来了他戏弄的兴致,偏要走上前打扰:“贵妃好雅兴。”
      花蕊背影一僵,一转脸笑得美艳动人:“二位殿下怎么出来了?殿中的表演不够精彩吗?”
      “今日最精彩的,已过去了。”
      花蕊会意:“刚刚起舞的那个女子,是叫窅娘吧?臣妾听说,这名字是因为她那双深凹的双目,江南国主特地为她起的。”
      “贵妃对江南,倒颇多了解。”
      “后宫这几日关于江南的传闻很多。归降的江南国主,如今不就在禁宫内吗?好多宫女都想偷偷去看他一眼。”
      “臣妾还听说,唐国王宫中有一座用黄金凿成的莲花,在那莲花的中心,又生出一朵瑞莲。整座莲花台高十八尺,绕以珍宝璎珞,光辉夺目。窅娘可在那莲瓣上起舞。号约‘金莲舞’。可算金陵王宫中的奇景之一。可惜,不能一睹。”
      “那有何难,连江南国主都来了汴梁,那座莲花台,岂能留在金陵?”
      “官家若看到那种东西,又要毁之为快了。”花蕊唇间淡淡微笑。
      “贵妃,是在惋惜吗?”他就喜欢玩弄这些降臣,特别对这个颇受宠爱的女人,明明是在囚笼中,还要带着凤凰的姿态。对着他也总有丝丝挑衅之意。
      “官家尚俭,见不得那些奢侈精致之物。玩物丧志,这话固然有理。”花蕊眼光一转,再开口,语气已变了,带了些叹息,隐约一丝嘲讽,意有所指,“那个江南国主,也该知道吧…亡国之后,唐宫中的佳人,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皇兄绝非贪图美色之人!”一直在一旁不开口的廷美突然大声辩解,不知是为谁,语气已是气急败坏。
      他却表情严肃:“皇兄的确不爱美色,惟独贵妃是个例外。先后让两位君主意乱情迷。”
      此举自是恶意,她神色中偶尔露出的黯然,再怎么也掩盖不住。
      “官家英雄盖世,心里唯有江山。何曾将美色记挂于心。”花蕊一抹冷笑,冷月般妖娆。随即淡淡屈膝作礼,“告辞。”

      廷美不知为何是真气急,也不扶他,也不去兄长殿中。匆匆走了。
      深冬之夜,北风凛冽,吹得他酒有些醒了。

      万岁殿中,王继恩只请他在偏殿稍候,没急着通报。
      都知道正殿里正在发生的事。
      悠然喝着醒酒茶,安静的殿中就响起了女子的声音。朝院中看去,一名女子被两个宫人强托着往外走,不停回头喊着,声音已有些嘶哑:
      “官家,官家…官家仁慈,让奴婢,留在国主身边。官家…”
      正是窅娘。

      他被那喊声弄得烦躁起来。放下茶杯走出殿外,宫人们见了他急忙放了手跪拜。窅娘则固执得站着,只将头低埋下。
      伸手抬起她的下颚,居高临下肆意欣赏那双深目。她的发髻微微散乱,呼吸紊乱,脸颊还透着暧昧的红色。
      柔弱的身姿看似弱不禁风,此刻却用尽力道与他对抗。

      嘴唇凑到她耳边:“金陵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天下就再没有‘江南国主’。” 他说得很慢,声音似铁剑划过地面,字字冷硬。要摧毁她所有的希望:“普天之下,唯有大宋王朝。你记住了。”
      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那双深目尽是恨意。他反觉她怒目而视的模样更加楚楚动人。指尖在她削尖的下巴处轻轻触碰,如蜻蜓点水。
      那一刻浅笑着移开手,轻轻挥手示意宫人将她带走。

      眼见着,她的眼神就变了。就和刚刚的郑国夫人一模一样。希望如瓷器一般被打碎,每一个碎片都是绝望。

      看着如此美丽的物件一样一样在眼前破碎,真是罪过,真是残忍,真是绚烂。

      前往正殿等待,肆意蹂躏的快感已然过去,有丝怜悯,悄然之间爬入心间。自此盘踞不散。
      长兄沐浴后出来,身上只着件单衣:“光义来了。”
      “皇兄,真是狠心。” 缓步拉紧两人的距离,开始亲密兄弟间的调笑,“不把她留在身边,那就是要赐给有功的军士?”
      “光义是有想要留下的人吗?”
      “攻灭江南,臣弟可不敢自恃有功。”

      那是你的功劳,任谁也夺不走。

      太平兴国三年初夏

      一夜之间,《虞美人》惊了整座汴梁城。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汴梁城数十年来的战火沧桑,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早已学会遗忘,就像抹干地上的血迹那般不留痕迹。唯有城内那位降君还沉湎于过去,任思念的忧愁如江水一般,深不见底流动不止,永不干涸。固执得侵入汴梁城每一个角落。
      渐渐漫掉整座城池。
      城内流言不止,据闻唐国旧臣听完此曲泪如雨下;据闻江南皆思故国;据闻官家闻之大怒,禁止任何人再朗诵那个降君笔下任何一个字。
      汴梁城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词句不再,忧愁停滞不散,正如此时燥热的天气,包裹了中原的心脏。

      赵廷美奉旨到了礼贤馆,馆内一反往日的死寂竟传出了乐声。紧闭的大门外,把守的侍卫岿然不动。附近不起眼的角落里,已有些城中百姓被乐声引来,聚在一起听着水域异乡的挽歌。

      微微抬头,天河如丝带贯穿了天空。倾尽星光,璀璨耀眼。又一年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间乞巧望秋月。

      记得,他正是生于七夕。
      上天恩赐的,岂止是天水之间一碧倾国,岂止是信手一词波澜过凡夫俗子的世界。连生辰都如此浪漫如花。

      礼贤馆的路弯弯曲曲,不肯让人一眼看透所有景致。丝竹之声不曾停过。空灵的女声渐渐清晰,用的似是江南方言,与北方语调的重浊不同,每个音调都轻清柔美。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巧的拱门。无数灯笼照亮了精巧的别院。赵廷美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天宫:庭院中,数十个女子弹奏各式乐器两边排开,个个高髻艳妆,碧绿衣裳在夜色中带了水一般的凉意。

      唱曲的女子站在正中,一直唱着《虞美人》,一遍又一遍,响彻夜空。声线,功底,都算不上一流。然曲调婉转,字字动人。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不曾肝肠寸断,不曾悲恸欲绝。他听得几乎寒毛倒立,心间颤栗不止。

      院中两边站着许多人,目光一扫,李煜一袭白衣自是显眼,面容已近沉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李煜转眼寻去,有一人隐于一片暗影之中,似曾相识。
      自开宝八年船中一别,记忆中那丝暖意再没出现在他面前,今日终得再见。

      乐声渐渐中断了。所有人的眼光看向赵廷美。礼贤馆中的侍从已纷纷朝他跪拜。
      他判断不出落在身上那些眼神的含义。朝李煜走去,步伐沉稳,高昂起头,带着大宋皇族的威严。

      这,就是天意了。
      你来汴梁时,我是第一个见你的人;如今,就由我来送你走。

      王宫

      赵光义早等得不耐烦。直到看到幼弟平静的脸,心中烦躁才渐渐平息。赵廷美丝毫没有要提及礼贤馆内任何事的意思,例行的君臣之礼过后,薄薄的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要陪朕,喝一杯吗?”
      “臣弟,遵旨。”
      就在几个时辰前,幼弟听完授意,也是如此回应:“臣弟,遵旨。”

      开宝八年,宋灭唐,赵匡胤曾派幼弟赵光美出师劳军。赵光美在抵达汴口时私自去见了李煜。这事赵光义是许久之后才知道的,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只听说两人交谈甚欢。

      酒喝得沉闷,赵光义以为若他不开口问,幼弟定会一个字都不提。

      “臣弟,离开礼贤馆的时候…那些着碧衣的仙子,看臣弟的眼神…臣弟仿佛就是个恶鬼一样…”赵廷美似是喝醉了,断断续续,自顾自说着话。
      赵光义握着酒杯等着 ,再没了下句。手中把玩着酒杯,慢慢重复:“恶鬼吗?”
      冷笑出声:“你知道,这个词让朕想起谁了吗?”

      “是先皇。”

      赵廷美手中的酒杯一颤。这是赵光义第一次私下在他面前提起故去长兄。
      “你那个时候太小,自不记得先皇那日的模样…”

      赵光义也没再说下去。两兄弟怀着各自的心思,一杯接着一杯。四周静得都能听见后宫佳丽乞巧日的欢歌。
      后来,万籁俱静。
      忽然听见赵廷美大笑起来,笑得累了,头趴在桌上,喃喃道:“上天,在这天地间造了他…原来,是为了让我,有一日可以杀了他…”

      赵光义终放下酒杯,像个慈爱的兄长,抚摸赵廷美的头:“你若不愿意,又何必去。”
      “为何,不像当年劝先皇那样,劝朕不可杀他,以免人心不稳。”
      ……
      “你觉得朕不会听?杀他是因私欲泄愤?”

      “不说话吗?你还是懂得权衡轻重啊。”

      幼弟仍不说话,赵光义却知道他的情绪已缓和下来了。试探着问道:“他,有对你说什么吗?”

      赵廷美这才抬起头,却避而不答:“臣弟自分得清何为重。”
      “皇兄如今,可安心北伐了。”

      这世间,又有什么比赵氏王朝更重要呢。

      尾声

      雍熙元年(984年)房州

      赵廷美走出房门,院内萧瑟荒凉。只有寥寥数位仆人,闲散四处。
      仅仅两年,他从炙手可热的开封府尹,皇位继承人贬为西京留守。又有人告他与兵部尚书勾结,企图刺杀皇帝。如今,被贬为涪陵县公,安置于房州。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他知道。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天子车驾发自汴梁,亲征北汉。攻下太原又北伐辽国,十万大军被九千铁骑打得全军覆没,连一国之君也身中两箭坐驴车逃回汴梁。自此每年箭伤复发。赵廷美曾亲眼见那着火红龙袍之人捂着伤口紧皱眉头强忍痛苦的模样。

      自那之后,龙椅上的人判若两人。先皇留有二子,长子德昭自刎,次子德芳死得仓猝。接下来就是他了。
      看向汴梁的方向:你在那皇位之上,安心了吗?

      病榻上,赵廷美已神智不清。弥留之际,异常想念汴梁。终是故土难离,思乡之情,像一条条丝线将他整个人缠绕起来。
      汴梁的一切在脑中清晰无比。王宫,府邸,街道。还有汴河,耳边都能听到汴河的浪涛声。

      落叶归根也是奢望了。
      “一梦浮生。”
      脑中忽就念起这一句。

      你果然,一字一珠。

      似回了那年七夕,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仅在咫尺。

      还有一只白瓷瓶,一盏白瓷酒杯。

      跟随而来的侍从将酒瓶举在空中稍稍倾斜,透明的液体连成细细水柱注满酒杯。侍从告退,屋内只剩他二人相对而坐。

      李煜伸手就要碰到酒杯,被赵廷美一手挡下。
      “郡公,可有心愿未了,在下,定倾尽全力…”赵廷美说得很急,又忽然中断。像绷得过紧而忽然断裂的琴弦。

      “殿下费心。”李煜礼节周全,面色暖如春风,“罪臣,该为那时在船上的失礼致歉。”
      “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以为,若郡公知晓了在下的身份,必会疏远…所以,才擅自入了船舱内…”船中一别,赵廷美再没出现在李煜面前,就像他不敢在两位兄长面前说实话。他听说的,明明是江边为李煜送行的金陵百姓为之万计,看着船消失在尽头,江边哭声足让江水停滞。

      “虽仅聊了数句,在下不得不感叹郡公博学精深。”

      对话断断续续,每一句话停顿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已记不得是从何开始读李煜的诗词,连文集也悄悄读过,倒背如流。等李煜到了汴梁后才发现,他看似一纤弱文人,实则隐隐刚强。
      “船中一别,在下曾去过一次洛阳。洛阳福善坊的歌舞班中,有一位从金陵王宫里来的舞女,命唤薛九。一直演着《嵇康曲舞》。据说是根据郡公填的《嵇康曲》改编来的。当年一演便轰动了整座洛阳城。观者,举座皆泣。”
      “这舞曲,罪臣曾在金陵看过多次……没料到,她竟也到了中原。”
      “是思念郡公才来的吧。在下也没料到,郡公笔下那般清婉俊逸,竟会将嵇康读得那般透。”魏晋至今已过数百年,权力更迭,仍伴随着厚重的血腥味。
      “只是年少时的憧憬。终究,也没有嵇康那般向死而生的气概。”李煜微微自嘲。

      没有吗?
      那么,你是否像这句:形甚散朗,内实劲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
      若是这样,从一开始,这一天就会来。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待李煜再伸出手也没有阻止。

      李煜捧着酒杯,微埋下头,面色平静。修长的指尖在酒杯上抚着:“‘汴水秋声’,是何样的呢?”

      赵廷美愣了片刻,哪知他会问起这个。

      “那是汴梁最美一景。”
      “每年秋日汴水猛涨。碧波千顷宛如银链,甚是壮观。河面上被秋风吹起的波纹如银镜上的浮花。波涌浪卷,芦花似雪,水声清越。”

      “所以叫‘汴水秋声’吗。” 李煜抬起头,双眼望向窗外。
      “有一首诗:‘霜落秋声起汴河,西风袅袅白频波。几番漾绿螺纹皱,千顷浮花镜面磨。水叶流霞随客棹,芦花飞雪点渔蓑。晚来照落天边宇,摇曳汀洲听雁多。’”

      “郡公,是如何得知的?”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问起这个。赵廷美以为李煜从没正眼看过宋的一切。
      “听说过。据说是汴梁唯一可胜过金陵之处。”
      “依在下看,胜过金陵倒未必。江南秀美人所共知,历代才子无不向往江南。中原数年前又多战乱。只是,汴梁如今能有‘汴水秋声’,已极不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你从这般美处来,还有什么能入你的眼呢。何况几乎被战乱摧毁的中原。
      赵廷美心中有些猜测,却不知为何那个人要造这个谎言。
      “听殿下所述。‘汴水秋声’壮观不失绮丽。等到万籁俱静,站在星光下听波涛卷浪之音……北方确是秀雅不足,大气与粗犷也非南方所能及。”
      李煜眼里闪着些许光芒,不知是否算憧憬。
      “郡公想看吗?” 终于还是看到了丝希望,便企图抓住那道光:“待到落霜之后,在下便可带郡公到汴河边去。”
      “除了‘汴水秋声’,还有‘相国霜钟’,‘金池夜雨’,纵及不上江南秀丽精致,也算中原至景…”口中说着几乎不可能的话,他从未这般放肆过,即便要顶着抗旨不尊的罪名。

      眼睛期盼着,丝毫不敢眨。只见李煜抬头冲他展眉一笑。
      是感谢,又是婉约的拒绝。

      如风中飞舞的乱花,谢尽了这片天地间最后的繁华。

      史载唐国遗民闻旧主之死,“江南震动,巷哭为斋。”
      小周后卒于同年,与李煜同葬洛阳北邙山。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