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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太平兴 ...


  •   太平兴国三年仲春

      嘉敏穿过回廊,正看见李煜站在树荫下,抬着头,看着树枝上繁花,一动不动。繁花已快绽放到尽头,被翠绿的树叶占据遮盖,色泽也变得污浊起来。
      他身上的白衣觉得宽大了好些。
      虽然只能看到侧脸,嘉敏却清楚看见他是在笑着。
      “重光。”轻轻唤了一声。

      李煜转头正看到她,真是在微笑,连眼里都带着笑意。一瞬间嘉敏竟有身在金陵的错觉。

      昔日的放纵与缠绵,已如流水一般消逝无影。回头示意身后的侍女停步,脚下踩着软软的青草,已有许多落下的花瓣,嘉敏留意着不去践踏,走到李煜身旁:“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吗,重光?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有吗?”李煜分明笑得惬意。
      “重光。”语气里的焦急一览无余。

      “也没什么,你不在的时候,徐大人来过。”
      “我听说了。”

      嘉敏又向前几步,仰起头,已凑到李煜面前:“重光,你跟徐大人,说了些什么?”

      许久,都没再和他靠得这么近。
      李煜也低下头来,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目光交汇的一瞬,嘉敏分明读出了些什么。李煜很快将目光移开:“没什么,别担心。叙旧而已。”

      又是一句“别担心”。

      徐铉去礼贤馆那日,她还被留在宫中。听到消息后就坐立不安。
      曾是江南重臣的徐铉,如今任宋廷散骑常侍。当年随李煜北上的降臣,都得了宋廷的官职。
      没有授意,谁又会进礼贤馆。
      赵光义想从李煜口中,听到什么呢?

      她必须亲口问清楚。

      “官家!”
      赵光义还没跨进屋就被嘉敏挡在门槛边。

      “怎么了,夫人这般惊慌。”赵光义挂着一如既往的优雅微笑,看着她满脸担忧不怀好意,“等朕等得急了?”
      如今连这句无礼的话也顾不得了:“官家派徐大人去了礼贤馆?”
      赵光义没回答,从她身旁走过,坐下,宫女端上茶,他捧起茶杯静静喝着。

      “徐大人,说什么了吗?”
      他悠然喝着茶,她看着他的侧脸等着答案。呼吸几近停止。

      等待是何等的折磨,一瞬间也被压得无尽漫长。所有的一切悬于一点,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

      “别担心。只是看望一下郡公而已。他独自一人在礼贤馆,想来也是寂寞了。”

      绷得过紧的神经顿时断了线。嘉敏突然就完全丧失掉控制的能力。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恐惧瞬间没了防护,迅速包裹了全身。
      本来,极力维持着“江南国后”的尊严与优雅。此刻脑中却只想着,是不是该低下身来恳求,恳求天子高抬贵手。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她开始浑身发抖,禁不住失声痛哭。

      赵光义没料到嘉敏会有这般反应,手里的茶杯陡然放下 。哭声里的害怕与担忧让他极不舒服,回忆起幼时一种极力抗拒的感觉。

      那时他还就七八岁,总在不算大的家中跑来跑去。经常会看见,那个被他唤着兄嫂的女人,怀中抱着小小的幼子,坐在院中不起眼的角落里,朝着门口的方向望着。
      他知道她在等大哥。他们一起看着他出的家门。
      孩子还不懂得何谓爱。却能感觉到比期盼更强烈的担忧。否则为何她明明没在哭,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大人言谈中听到的只言片语,父亲在王宫中任职尚且难以维持一家,独自在外闯荡的大哥不知会如何。

      多少年了,被人抱在怀里的幼子早已夭折,思念夫君的妻子多年前就病故,离家的长子也故去几年。
      回忆里的人都不在了。只残留了点点的感觉在心里。

      站起身来,绕到嘉敏的背部凑近她。双手按上抖动的肩膀。南方女子身形娇小,掌心下感受到的柔弱,有一种稍一用力就会折碎的感觉。
      心中滋生出怜惜来。

      生在动乱的年代,我们需要付出代价。如今你我创出了和平,,就该有别人来付出代价了。
      “怎么哭了?不是好好的吗?”
      女子的啼哭常被逆行的气息打断,身体颤抖得厉害。
      “别怕,只要你们好好待在汴梁城,朕保证,什么事都不会有。”
      手慢慢下移,环在女子细细的腰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靠在他怀里:“过几日朕就让你回礼贤馆,好不好?”
      为何那个时候没推开他呢?此刻回想起来,嘉敏轻皱起了眉。而眼前的李煜似是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她不知该如何把他的目光从花朵上移开。

      目光交汇之中,漫长的绝望早已滋生出来。

      她渐渐走开了,空气里独有春日的气息,带着沁人的暖意。花期短暂得让人叹息。目光望得再远,也会被高高的墙壁阻断。

      一年又一年,汴梁的花还要开多久呢。

      李煜没对嘉敏说实话,除了徐铉的到来之外,他还收到一封信。
      那封信不知几经周转,到他手上时边角已磨损了些。信不长,一页纸上寥寥数字,字体模仿着“金错刀”。写信的是个女子,没有署名。只说从金陵流落至汴梁后,如今成了一名官员的妾。问他如今安好。
      大概被押解北上的金陵女子,都会像她一样,嫁于他人为妾。他甚至不能从那字体里推测出她是谁。在金陵,“金错刀”本就是无数人模仿的对象。

      带信来的是礼贤馆中的人。李煜并不去想其中是否另有缘故。知道自己尚被人挂念着,让他难以自持,回信里也丝毫不顾忌。
      之后没几天,徐铉就来了。

      李煜看着徐铉越走越近,觉得他衰老了许多,眼睛也浑浊了些。许久不去看自己在镜中的影子。大概,不会比徐铉好多少。

      徐铉的脚步很沉,曾经的君臣有别,如今的尴尬再会。江南认为旧主无罪被囚,大宋官家对礼贤馆不放心。这次的对话,必须小心谨慎。
      心里一刻不停得想着,却忽然被李煜抱住。

      金陵的一切,已离得那般远。已是归去无期,北上那日为何不曾多看它一眼。

      金陵投降时已入冬。按礼法,降君投降要赤裸上身,口中衔着传国玉玺。将玉玺交到对方大将之手。
      他就这样从金陵王宫里一直走到驻扎在城外的宋军军营。
      金陵的冬日,自不会温暖。浑身冰冷,感觉不到温度。散开的发被风吹得四散。
      从王宫宫门到宋军军营,路的两边挤满了人。

      几日后北上,从王宫宫门到宋军军营,从宋军军营到北上的船。路边,岸边同样挤满了江南百姓。
      他不敢抬头看,那些目光像山一样压在背上。直到船开许久,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就怕一回头,那些目光会向巨石压顶一般让他窒息。

      徐铉浑身僵硬,周围的宋人冷眼看着,要把他们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李煜似旁若无人一般,将他抱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国主”两个字已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郡公,可好?”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春末

      赵光义到礼贤馆的时候,天已黑了。没有人知道他会来。
      汴梁城内灯火阑珊,人来车往,欢声笑语。礼贤馆附近就已是过度静谧。馆内静止得像山林深处的潭水,春末的暖意被厚重的绝望的味道彻底淹没了。
      记得礼贤馆快竣工的时候,他和皇兄来过一次。看着小巧精致的亭台楼阁,他拿当年为孟昶特意造的有五百间屋子的“囚笼”打趣,说江南女子比蜀中女子丝毫不差。皇兄似对话中的暗示不以为意,轻轻一笑说听闻唐国王宫里有个能在金莲花上起舞的女子,等她来汴梁之后就让朝中大臣大开眼界。
      皇兄当然没食言,那女子似有外族血统,双目深凹顾盼有神,表情却一直很僵硬。然而一舞动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脚。她的脚上缠着厚厚的锦帛,屈成小小的新月形状。看起来瘦欲无形,柔若无骨。
      自那次她在宫中舞动之后,不知汴梁城内有多少女子用白帛缠住自己的脚上,想要模仿她那种婀娜凌去的姿态。

      稍稍打量着四周,赵光义在脑中细细回忆着史书所载亡国之君的结局。唇边一抹冷笑。

      相较之下,我们算是何其宽容。
      为何,反倒是那个降君的忧愁,传遍了汴梁城的通衢大道和僻街陋巷呢。

      记得自己早说过,新兴帝国的中心唱着亡国之人的词,本就是不详。皇兄就是不肯听。一如既往,一面善待着投降的人,一面铁腕镇压着反抗。
      且不说金陵,不肯降宋的江州被攻破之后城中百姓尽数被屠,连乳儿都不曾幸免。城中的井尽被弃尸填溢,剩余的尸体统统被丢弃在江中,整条江被染成血红色。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煜以为是馆中的侍从。站在窗边连头都没转一下。
      赵光义直走到桌边,翻看着桌上的纸张,好像都是些未完的词,有的只写了几个字。
      李煜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才回头,见一身着淡色布衣的男子,没有龙袍他也不会错认了人。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转过身,朝他跪拜。

      赵光义也不追究,抽出一张纸来:“这首是新的吗?”
      低低念道: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狭小的角落此刻死一般沉寂。跳动的暗黄色烛光映在墙上,黑影一颤一颤。

      手一松,纸张缓缓飘落在地:“郡公,不太喜欢汴梁啊。”
      “这样的话,在朕的脚下,也会有人为郡公不平,说大宋皇帝没点容人之心。明里加官进爵,暗地里不知怎么折磨囚徒。”

      比起那年在明德门外初见时,李煜已更加瘦削疲惫。自赵光义登基已近两年。这期间,公开场合的嘲讽,私下里的羞辱,他一个也不落下。如今外面的流言成了何等肮脏的模样。
      他却不满意,李煜的姿态丝毫没变,背脊太直。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惊讶。甚至是漠然。

      快步走到李煜身后,按住肩膀将其扭转过来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已不具备任何“神采”,却还是看不到“屈服”。

      冷冷命令道:“把你的笔收起来。”

      养着昔日的国君,宴会时作陪很不错。前提是,他们要听话。
      这些词,搅得汴梁城都不安宁。更何况被迫屈服的江南。

      李煜面色不改,没有回应。

      赵光义埋下头,更凑得近些: “你真的相信那些降君的结局吗?”
      “朕可以以任何理由定你的罪。可以用尽各种名为残忍的方法。”
      命令无用,就改用威胁与恐吓。
      李煜这才淡淡回复了一句:“对罪臣而言,最糟的,都已经过去了。”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那么,你告诉朕。最糟的,是开城投降,还是跪在明德门外?”赵光义说得越来越慢。想让那些屈辱的经历在李煜脑中再回想起来。
      没看到他想要看到的表情,没有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满足,他不肯罢休。一只手,按在李煜的胸口,慢慢得,带着重重的力道,移到衣襟处:“或者,是先皇,强迫你的时候?”

      李煜将目光移到另一边,身体并没躲开。
      手指探入衣襟内,触摸到肌肤的温度,缓缓扯开衣襟,暴露出一片苍白的肌肤来:“就像朕现在这样?”

      赵光义的唇边有着一抹残忍的微笑。他其实是爱附庸风雅之人,读书也多。不像赵匡胤完全是武人性子。即便如此,忽然面对江南的文华风流,多少像在幻境里迷失一般。随之而来的征服欲望,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对一个固执的囚徒,他愿意多花点耐心。像郑国夫人,已能感觉得到她的戒备在慢慢放松。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完美的时机。让这种行为变成一个仪式,名为征服的仪式。
      而现在并不是他一直等待的完美时机。李煜的固执一开始就有,到如今也不肯丢弃丝毫。数日前,徐铉进宫复命,只转述了昔日旧主的一句话:“‘悔不该错杀潘佑和李平。’”

      到此地步,他这个一国之君,对这个降臣根本无可奈何。连他的皇兄也是拿李煜的固执无可奈何。
      他们手中的筹码,从来只有武力和权力。

      隐隐地,心里涌出愤怒。
      “不反抗吗?”
      他期待着的是李煜惊慌失措的模样。而不是如今这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连抵抗都放弃。
      “朕在问你话。”嗓音提高了一些。

      赵光义的动作不算粗鲁,力道却在逐渐加大,李煜一边肩膀和胸口传出强烈的疼痛。呼吸也跟着费力起来。

      闭上眼睛,轻轻叹息:“汴梁的春花秋月,罪臣已经,看得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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