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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才不过十月而已,几日前汴梁城内已落了雪。秋日快得毫无踪影,还未见大地金黄,凛冽的冬日就已来临。
      雪后的暖阳,并没驱逐掉铺天盖地的白色,反而染上了城内难以言说的气氛。
      也难怪,转眼之间,就变了天。

      大雪纷飞那一晚,大宋皇帝突然过世,没有太子,没有遗诏,与他的死讯一起传来的,是晋王已取代两位皇子以皇弟身份即位的消息。
      汴梁城内安静得出奇,欲言又止。
      城内已多年不见血,却不足以让人忘记它曾经鲜血淋漓的模样。本该驻扎在京城内的禁军在赵匡胤去世之前奉命北伐。军队回城后会如何,是个未知数;更何况草原深处,还有如狼似虎的契丹人在虎视眈眈,他们的利爪早就跨入了中原。
      今日风平浪静,也许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城内就已经血流成河了。就像多年前一样。

      王宫

      记忆中殿堂黯淡的朱红色如今都已被白色覆盖。李煜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低埋着头,偶尔听得殿里的铜炉发出啪啪的声音。

      “卿这般风雅,定是对‘违命侯’这个封号很困扰吧。”淡淡的,带着丝戏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先皇就是这个性子,表面上,仁慈又宽厚,”新即位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嘴角挂起怪异的笑容,眼睛笑得弯弯的,透出温柔来,“其实,很坏心眼的。”

      “先皇从马背上得的天下,自然会轻视文人。这点朕不一样。为表朕的诚意,就封卿为‘陇西郡公’好了,如何?”

      李煜再次俯下身,将头埋得更低,动作缓慢而连贯,他要向新君谢恩:“谢,陛下恩典。”
      说完之后,忽然发觉比起上一次在金銮大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接受封号谢恩的时候,语气竟一点也没变。
      不过妄图维系最后一丝所谓尊严罢了。

      “违命侯”的头衔轻轻就摘掉了。一个人死去之后,生前任何东西都可以这般快得被抹去。
      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别人取代。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这种无奈却无力的感觉,想必那个人,是相当痛恨的吧。

      算不算是,对他为所欲为的,报应呢?

      这样想的时候,堆积在胸口的情绪竟找到了一丝宣泄途径,瞬间有些通畅之意。

      落雪那一夜,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他难以入眠,落雪之音声声入耳,辗转之间,天已朦朦亮,忽就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钟声。
      是丧钟声,从王宫的方向传来。
      仅仅判断出这些信息,心忽然间不可抑制地猛烈地跳了起来。向全身传递着名为慌乱的情绪,披衣推门时,手脚竟微微发抖。
      一推开门,凛冽的北风迎面刮来,阵阵刺骨。
      馆内的侍从已都聚在院内,朝着钟声传来的地方齐齐跪下,俯身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有声微弱的低泣从他们聚集之处传到他耳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官家…”
      其余人也随着那声低泣痛哭起来:“官家,官家…”

      他就此停住脚步。立在夹着雪花的寒风之中,听着宋人持续不断的哭声。

      那些悲泣,应该都是真心的吧。否则怎么会通过哭声,传达到了站在一旁的,毫无关系的他身上呢。

      汴梁,才十月就已冰寒彻骨。

      “爱卿文采绝代,要不要,替先皇写几句?”
      “先皇若是知道,不知是怎么一副表情呢。”赵光义的口气越发柔和起来,温和的目光已带了些不怀好意。
      话中重重的压迫感,还有浓厚的嘲讽与羞辱。李煜不可置否:“先皇,岂是罪臣能评说的。”
      宋的传承早已开启,即便那个人已死去,他的血脉仍然延续着。雄心也好,野心也罢,既看不明,何需评价。

      似是因为这个回答而愉悦,赵光义轻轻笑了,站起身来。服丧期间,大宋火红的龙袍还未加身,如今他也是一身素白。居高临下,自会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优越感,这点他在即位当天就体会到了。如今这样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降臣,更觉弱小。
      翘起的嘴角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与蔑视:“爱卿,倒很明白。”
      “先皇,是只翱翔的雄鹰”一步一步靠近李煜,“爱卿,就是只囚笼中的小鸟。”
      这样的比喻让他低低笑了出声,余音飘散在空荡的宫殿中,了无痕迹。

      这世间能与那只雄鹰并肩之人,早已不在。剩了这么一只小小的鸟,时常唱出些瑰丽的词句来。

      短短的词句,不必细细品味,词句里名为哀愁之物,已像根极致柔软的细丝,一圈一圈将所谓的“心”环绕起来,稍一拨弄,“心”就能感到一丝一丝的痛,连呼吸都跟着瞬间停滞。

      本来以为,能给“心”带来痛苦的,惟有死亡而已。

      赵光义的眼睛顷刻之间就泄露出残忍,猛然伸出手来,李煜一瞬间以为他是想卡住自己的脖子,重瞳里有丝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只闭上双眼。
      那双手缓缓越过脖颈,停在李煜的肩上。赵光义听着自己的声音如细细的流水:“别怕,别怕…朕会比先皇,更善待爱卿的。”

      “在这个帝位上,朕会比先皇,做得更好。”

      多年以来,挡在自己前面的阴影,终于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呼啸的寒风势要带走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热度。畏缩在层层衣物后的皮肤明明清楚记得不久前烈日当空被晒得灼痛的感觉,仿佛就在昨日。
      李煜已跨出万岁殿外,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去,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在今日之前,最后一次来这个殿中到底做了些什么。

      比梦境还突然,那个男人,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灵柩如今还停在这王宫里。

      说不恨他是假的。

      回过神时,一只手已在隔着衣袖抚摸另一只手腕间的念珠,一颗一颗。捋开衣袖,颗颗莹润。都说玉通灵性,不同的人佩戴会有不同的光泽。
      李煜将手腕抬起仔细看着,并没发现它在娥皇腕间时与如今有何不同。娥皇也并不总戴这念珠,她有数不清的饰物,无论怎么佩戴,她都光艳夺目。
      他有时赞叹饰物与她相得益彰,每次她都会娇羞得笑起来,那一笑,连天空也要为之失色。

      那个男人说这串佛珠在他腕见的色泽更好,说他的重瞳很美。他任那些话在耳边像风一般被吹散。

      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吗?你的生命,你的野心,或者雄心,在走向巅峰的时候,陡然中断。

      明明说着“大宋盛世”的时候语气那般坚决。你是看不到了。
      这是不是,你生平唯一的一次无能为力?

      本以为,所谓命运,是吾等弱者寻求慰藉的借口。
      原来,在你这样的强者面前,也是同样。

      违背我们的意愿,留下残破的结局。

      深深得吐了口气。长长的叹息,李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盛世都该像盛唐那般,充斥着鲜亮的色彩,华美贵重的器物,气势磅礴的乐曲,极尽奢华之致。
      听到“大宋盛世”的时候,却只想到那一晚的汴河。
      真真有宋的盛世,也该像汴河一样,朴质而深厚。

      不过,也无所谓了。本就无关。
      即便你真就是个英雄,也只是这天下人的英雄。
      与“李煜”,丝毫无关。

      礼贤馆

      傍晚宫中来人传皇后之意宣郑国夫人进宫。出发之前,嘉敏在李煜所在的屋外停了停,并没跨入门去。
      曾经下命令的人早就不在了,他们夫妻两人仍不曾单独在一起过。

      汴梁最终平安无事。新君在龙椅上坐地稳稳的,连年号都执意在年末改掉。那个开国皇帝,真的连什么也留不下。
      这样想来,嘉敏竟会有些恶毒报复般的快感。

      “夫人,别让皇后娘娘久等。”身旁的侍女冷冷催促着。
      嘉敏缓缓挪动脚步,并不知道身后一扇窗已打开一些,李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空气里又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提醒着绚烂春花的再次到来。

      又一年了。

      嘉敏在马车中面无表情。她知道将要面对什么。自上元佳节那次之后,若她不需入宫,新君就会以皇后之名宣她进宫。
      如今的皇后,仍是先皇的皇后,新君即位后并未另立皇后,却将哥哥的皇后安置于深宫中,封为开宝皇后。

      兄弟二人,个个都是疯子。

      上元佳节她入宫拜贺,从皇后宫中出来就有人将她强行带到某处,不用想都能知道那是谁的授意。果然,一进殿内就看见他。大宋的新皇帝,着鲜红龙袍,戴直脚幞头。见了她嘴角轻轻扬起:“夫人好久不见。”
      早见识过他那具隐藏在优雅外表之下的,狰狞的面孔。驱逐出身体内的恐惧,安抚自己何惧一死。

      赵光义却转身邀她相对而坐。说道:“早闻夫人爱绿色,在金陵时,所服的衣装,多为青碧。”
      嘉敏仍然站在原地,赵光义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艳妆高髻,青碧长裙,群裾飘扬,逸韵风生。金陵王宫内的妃嫔宫女见夫人身穿青碧之裳飘飘然有出尘之气质,便争相效仿。又嫌外间所染的碧色不纯,亲自动手染绢帛。某日,有一妃嫔染了一匹绢晒在苑内,夜间忘了收取,绢帛被露水所沾湿。第二天一看,颜色却分外鲜明。郡公便号为‘天水碧’。是吗?”

      她低头,心中诧异他为何如此了解:“…是。”
      “既是如此美丽,夫人进宫时何不着了那‘天水碧’?”
      “臣妾不敢。” “天水碧”是她的最爱,李煜亲自起名,岂能在这种地方沾了尘埃?
      “不敢?朕没记错的话,春日那次狩猎场上,夫人所着衣物便是青碧色,浓艳得像欲滴出水来。当日夫人与贵妃一红一碧,实在是所见不多的美艳啊。”
      嘉敏心中一紧,那次狩猎对她而言就是场噩梦。赵光义当众一箭射死贵妃,如今却在她面前轻言细语描绘那次狩猎场上的颜色。

      每次都被软禁在宫中数十日,赵光义每晚都来,都只如最初那般说些古怪的话。并不靠近她。宫中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道道都像割在身上的刀锋。无时不刻不觉得自己像被脱光了衣物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回忆让她疲惫,那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还如此乐此不疲。

      今日赵光义叫人抬了几样东西进殿来:“夫人还认得这些?”
      嘉敏看过去,是各式乐器:古筝,琵琶,笛子,萧……一件一件,分明是唐宫中所用旧物。
      “可否烦请夫人弹奏一曲?”
      “官家,想听何曲?” 如今她已经能在他面前保持常态。
      “如今汴梁城内,有人欲花万金求得《霓裳羽衣曲》。郡公真是在金陵一把火就把乐谱烧了?”
      嘉敏一口否决:“官家岂会不知, 《霓裳羽衣曲》在唐时就没有了。”
      赵光义有些惊讶,随即又浅浅笑了:“江南来的人,小小的骨架下面,都是这种倔性子吗?朕说的,可不是杨贵妃最擅长跳的那曲盛唐舞曲。”

      “是令姐当年补全的那曲。这些乐器都是从金陵王宫运来的,夫人随意挑选自己喜爱的一件便可。”

      “臣妾不记得了。”
      赵光义却极有耐心,对一再的否定丝毫不在意:“就算真是烧了也无妨,夫人应当还记得些片段。”
      “昭惠皇后过世后,唐宫里就没再奏过那曲子了。过了这么些年,早淡忘了。” 女子的声音温柔婉转,带着丝丝不可撼动的坚定,
      她当然在说谎,自认无论语气神态,或谎言本身都不露破绽。
      这句谎言却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金陵王宫中有位擅音律的宫女名流珠,弹得一手好琵琶,本就是娥皇生前的知音。娥皇死后,就只有她,为李煜独奏那一曲曲专属娥皇的妙音。
      闻曲思人。

      宋人耻笑江南沉迷享乐而亡国,如今又为何抓住《霓裳羽衣曲》不放。这样想着,嘉敏又加了一句:“何况,靡靡之音,何足挂齿。”
      “靡靡之音?和朕听说的完全不同啊。朕听说,正是令姐让此残谱变易讹谬,颇去哇淫…清越可听,不是吗?”
      赵光义的目光嘉敏脸上冷冷扫着,女子貌尤绮丽,恭恭敬敬跪称陛下,长长的睫羽下正闪着一丝不屑。

      真像啊。
      每次看他们在自己面前下跪,都能察觉这丝不屑。
      想必是极不情愿吧。自以为从血液里带来的高贵,定觉得这种屈服是莫大的耻辱。

      “令姐真是位难得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空让人挂念了。”
      “‘柔仪俊德,孤映鲜双,纤秾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无伤。盘绅奚戒,慎肃惟常。环佩爰节,造次有章。会颦发笑,擢秀腾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漾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祥。婉容无犯,均教多方。’…”念着李煜为亡妻写的悼文中的段落,跟随一个个字,脑中描绘起一个女子的模样。
      何等的女子配得上这般文字,何等的深情造就了这般文字。以至于念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染上了作者的深情。

      停顿了片刻,赵光义闭上眼,仿佛发自真心地赞叹:“郡公是这般写的吧,真是用情至深…”

      嘉敏却已厌恶得皱起了眉,手也紧紧攥在一起。
      即便是李煜,也不曾在她面前提及思念娥皇之事。她取代了自己姐姐的一切,总是刻意回避着,更是抗拒被用来与之比较。如今却这个男人生生撕开痛处。

      对金陵王宫里试图接近李煜的女子,娥皇选择不给予名分;她则几近苛刻,试图用各种方法将她们都赶走。让李煜的身边就剩下她一个。
      强烈的占有欲,只是因为内心扭曲的恐惧。

      她感觉自己被撕裂开,隐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在这个男人面前暴露无遗,嘲笑着她美丽面容下的丑恶。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自己继续暴露在这种残忍的羞辱中。

      “不过,朕反倒觉得,还是那句‘教君恣意怜’更好一些。”赵光义温柔得笑起来,停在嘉敏脸上的目光流露出迷恋,“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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