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两人已数日未单独相见。李煜整夜整夜呆在宋宫中,回了礼贤馆嘉敏总不在旁,有时会一转眼发现她站得远远的,看着他。
      谁都没再迈出一步。

      “夫君,怎么带了把琵琶回来” 嘉敏不像那日回礼贤馆时那般憔悴,唇边始终带笑,语气轻松,仅仅惊叹那把奢华的琵琶。
      “是‘浣花’。”
      “浣花?”嘉敏曾听李煜说起过与,就在离李煜不远处坐下,伸出手从他怀中接过琵琶。夫妻间的亲昵,仿佛未受任何影响。
      琵琶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细细看过,不知当初花了工匠多少心思。试着拨弄了下琴弦,几声纯正清澈的音符从指尖滑过。
      “真是好琴。不知能否与姐姐那把烧槽琵琶相比。”

      “夫君,怎么将它,带到礼贤馆了?”
      “我和贵妃,也算相知一场。这琵琶,就当作她的遗物留下吧。”

      宋廷贵妃旧物,岂能那般容易带出宫来的。

      嘉敏心中这般想着,口中却说着不相关的话:“姐姐就最爱琵琶,也算是我们,和花蕊夫人的缘分。”
      “...是。”

      “听说蜀国未灭时,花蕊夫人常劝蜀王励精图治,甚至还进言要省出后宫嫔妃诸多花费以扩充军饷。”

      “我和姐姐,都是不如她啊。”嘉敏的头埋得很低。想要杀掉一个人,不留自己留任何后路,定要将对方的□□消灭掉才肯罢休。是何等凛冽的恨意,又是何等的绝然无望。

      “要说不如她的人,该是我。”李煜平静得说着。战事一败再败,江南已无立国长久的指望。越惧怕就越逃避,越逃避就越懦弱。连勇气都丢掉了。

      李煜的睫羽末端被晨光染成金色,棕色的眼珠如琉璃一般,透亮而氤氲,嘉敏看得出神。明明就在他身旁,却不敢久留;明明离得那么近,再靠近不了一步;明明心中有话想问,不知该不该开口。犹豫之间,李煜反倒先开了口:
      “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害怕。”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国破时想着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承受。真正独自一人在偌大的礼贤馆中,时间被孤独压得无限长,了无尽头的空寂与无望如穿不透的黑暗包裹着他。

      嘉敏心中似被利器扎了一般的疼。放任自己的手,指尖感觉到李煜身上的温度才放下心来。
      “我一直在的,重光。”唯有这个时候,她是他唯一的支撑。这个想法让她前所未有的坚强起来,心中的恐惧一扫而光。

      “贵妃死后,我有时想,她心里定是在期盼着一位英雄。”
      “若蜀国后主就是那个英雄,她就不会孤单躺在那片青草地上;若我就是那样的英雄,你也不会流落异乡。”
      “重光,不是…”
      “只是我,还想让你陪在身旁。”
      嘉敏的心猛然一跳。仿佛回到初见他那日,不懂人事的小女孩,只觉心不可抑制得跳动起来,自此充满羞涩与甜蜜。

      李煜站起身,嘉敏任他从自己怀中接过“浣花”。
      对视之间,眼中的妻不施粉黛也是美丽如昔。唯有一点,曾经绽放在金陵的光华已了无踪迹。像浣花前一任主人一样。
      爱妻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违背那个皇帝的命令,像逃跑一般抱着浣花独自离开。

      嘉敏许久才发觉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琵琶的动作,僵硬得收了回来。指尖残留的温度,早已挥发殆尽。
      知了开始嘶喊,洒在地面的阳光能将眼睛都灼痛。
      深深吐了口气,汴梁的空气,从来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王宫

      李煜醒来的时候,汗液已沾湿了头发。双脚刚沾地就听得床上的动静,回头一望,赵匡胤果然醒了,正用手肘撑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李煜转过头。汴梁已炎热了数日,夜里也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入睡之前,听得草丛中的小清虫唱出的歌也嘶哑而烦躁。
      “你…这般易醒。”特地放轻了动作,结果还是把他弄醒了。
      两人独处的时候,李煜偶尔就会在对话间去掉那个世人畏惧的称号,赵匡胤似从不在意。
      身体的亲近有种魔力,会一点一点得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朕,最初流浪的那两年。夜晚都是剑不离身,一有动静就会拔剑相向。以宋代周后,就更提防。”
      他用的是流浪两个字,李煜惊得再次回头。赵匡胤已直起身来,嘴角一抹浅笑,丝毫不忌讳那些过往:“怎么,很惊讶吗?”

      从一介布衣到开国皇帝,本就是传奇。
      然而这已不是第一次见他被一点动静惊醒,睡梦中那般警觉,是习惯,还是仅仅是不安。
      若是不安,如今他已有天下,又何至于如此?
      “官家不是亲口说过,不会惧怕任何利器的吗?又何须如此警觉?”

      “你都记得?那便好。要记得牢牢的,别忘记了。” 赵匡胤却又在下一刻立马丢弃了命令的口吻,轻叹一声,“不过,朕也没想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想安睡也是妄言啊。”

      李煜本以为,这些有着野心,或称之为雄心壮志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而心中也好奇,为何这个男人会这般强大呢。不仅仅是无人可阻,不仅仅是令天下人跪拜,甚至直面死亡的时候也甚是漠然。
      这般想着,他就幽幽得,问了一句:“你,是何时想要天下的?”
      说话的时候,极力控制着不让心中的畏惧从声音里泄露丝毫。再近的距离,再多的温情也驱散不去心中那股已牢牢扎根的,对这个男人的畏惧。

      赵匡胤只微微仰起头,沉默了一阵,似是认真在回忆:“记不清了。朕少时也不念书,专好习武。后来中原越来越乱,越来越衰败,就游走各地,寻安身立命之处。经过的许多地方...”
      稍稍停顿,话音一转:“你说过,金陵被围后,‘死者相枕藉’。”注意到李煜背影一瞬间的僵硬。

      你定然以为那时的金陵就是地狱的模样。其实,你这个文弱的降君连地狱的大门都不曾亲手触碰过。
      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从没见过战争模样的人,又有何资格来指责呢。

      “未必会比金陵那个时候好多少。”
      李煜埋头不语,赵匡胤继续淡漠得回忆着:“不迈出那一步,朕也不知最后会是何种结局。战死还好,只怕是被莫须有的罪名赐死。”
      十多年前那场赌局。输掉则牵连九族,赢了也未必会名垂千古。他早不是第一个去参加这种赌局的人。
      短命的五代王朝,皇帝想要削去武将的权力,却反被武将取了性命。一代又一代诡异得轮回。
      伸手去触摸塌边人光洁细滑的掌心,说出这些,倒未必是想说服李煜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到,偶尔回头,竟倾倒出这么多来苍白的回忆来。

      “你懂吗?”

      李煜想抽出手来,手掌就被紧紧捏住,覆盖了滚烫的热度。
      短短问句里的嘲笑异常刺耳。不知是在嘲笑他这个降君,还是在嘲笑所谓权力的的游戏规则。
      只是心中清楚,自己曾经赐死的几个唐国大臣,每一个都忠心耿耿,换来的就只是身首异处。
      还有不知属于谁的叹息。

      眼中所见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竟是这般鲜血淋漓。

      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在金陵的时候,若有担心的事,罪臣就喝酒,喝得足够醉了,自会睡得安稳。”
      李煜的掌心已渗出汗来,赵匡胤稍稍松开手,听他说完话后就笑了:“果然,是被宠坏了啊。”
      富贵中长大的人,稚嫩得如同孩童一般,任性得如同孩童一般。

      而孩童,总是惹人怜爱的。

      这句话,是嘲笑吧?李煜固执得想。而此刻他额上颈上已全是汗。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盛夏的汴梁,燥热得让人难以入睡。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受不了吗?”
      “你之前从没离开过金陵,一两年内也难适应。改日让御医看看。夏日开始调养,以免像上个冬天那样。”
      李煜轻轻甩了甩沾了汗液的衣袖,汴梁的天气,的确让他无法适应。而且,也从没想过要去适应。
      在金陵的时候,他算是惯于风月,自能轻易判断出所谓的真情假意。就像此刻他清楚听见了自己心里激起的涟漪在轻微波动着。
      一句一句,朴质厚重又自然。

      “听官家所说,好像,罪臣还会在汴梁,很久一样。”他听得自己的话简短又直接,唯有这一次,没有丝毫的惧怕,甚至还期待着赵匡胤的反应。

      所谓的“爱”,就该放肆得享用,否则,怎么会知道是被爱着呢。

      殿里再没了声音。

      汗珠又从额上流了下来,李煜再抬手去擦。拭额那一瞬,赵匡胤的手臂将他整个人钳制在胸前。有股力道迅速渗透进皮肤,传达到心里。反抗的意愿还未完全苏醒,就已经开始妥协。后背更像贴着火炉一般,肌肤贴在一起不留一丝间隙,温度在互相融合,汗珠在肆意滋生,将靠在一起的衣物全浸湿了。

      “再过三,四十年,就是大宋王朝德盛世。”

      “你,再晚出生个数十年,像是在今天,就好了。”

      谁也没在李煜面前提起今日之期。连他自己也在回避。只有越发炎热的天气,还有夜空中越发璀璨的天河,提醒世人那一年一次约定之期的到来。
      人间乞巧之日,牛郎织女相会之期。
      李煜朝窗户看了一眼,洒下的星光白洁透亮。想象着此刻的天河如丝带一般铺在夜空,倾泻光华。
      “那又如何。”浸湿的衣物沾在皮肤上让他很不舒服。更多的汗液沿着脸颊下滑,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下。

      若是这样,我就不是江南国主,而是大宋子民。为何听起来,反觉更加耻辱。

      “到时候,朕就下诏召集名满天下的文人,让他们即兴写诗作文,编成诗集。”
      “就由你来写序文。如何?”
      握起李煜还停在额上的右手,细细看着:“这只手写出的文字,不会比《兰亭集序》差丝毫的吧。”

      将那只手移到唇边,亲吻着手背。

      这是李煜第一次听这个皇帝在他耳边,描绘着只属于他的盛世王朝。更像是他哪一日的梦境,这般荒谬。

      手背上酥酥麻麻。心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晕开来,无法阻止,无可抵御。

      要和《兰亭集序》比较吗?
      东晋名士在山阴兰亭修禊,会上各名士作诗,《兰亭集序》是王羲之为他们的诗写的序文,是他五十岁时的得意之作。
      金陵王宫里,有许多王羲之的真迹。幼时也学过他的字。抄写他的《兰亭集序》不知抄过多少遍那每一个字早就刻在心里: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司马氏用政敌的鲜血铺起通往权力的路,再后来,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逃出中原的士族南下渡江建立东晋。那个名士风流的时代,血的味道弥散不去,士人们哀叹着死亡的不可抗拒,就此舍弃了理想。崇尚老庄,大谈玄理,虚无消极,像浮萍之于海水,随波荡漾。

      南方的王朝,从一开始就舍弃了骨血,却柔弱而华美,像枯木上绽放出的的花朵,惊灼世人。

      而大宋王朝,阴暗又冷寂,像天空中遮住阳光弥散不去的阴影,又该用何等的文字来描绘呢。

      李煜这般想着,一滴汗从额上流入眼里,闭上眼睛,那汗珠从眼中释放出来,在脸颊上划过一丝线,看起来,宛如泪痕一般。

      青山之中,雅亭之上,四周的觥筹交错盖不住清澈的泉水声。空气中弥漫着酒和墨的香味。
      笔下如行云流水。而那只小小的笔,此刻丝毫解不了他心中的兴致。一把丢开笔,随手抓起一束布帛,饱醮浓墨,在铺开的大纸上痛快淋漓的挥洒。笔力瘦劲铁骨铮铮的金错刀,这般写出来更是矫如游龙,翩若惊鸿,如舒卷自如的行云,又如宛转奔腾的群山。

      宫人带走了白衣文人刚写好的序文,最终走到坐在最高处的人身边——火红龙袍下的身体已有些蜷缩起来。那个皇帝早已老去,如今白发苍苍,面容枯槁,遍布皱纹。
      眼光不知在看何处。

      宫人在他脚下跪拜,呈上那篇文。
      他伸出手来,那双手干枯而苍老,松弛的皮肤堆起一层一层褶皱。

      似乎察觉到了谁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白衣文人迅速埋下头,尽管时光剥夺了这位天子雄健的身躯,那双眼睛还是雄鹰一般锋利,见证着主人昔日的雄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