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浮根

3、第三章

　　“仙儿啊，你要理解建军，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容易，就让清清去见个面嘛。”

　　“妈！不是我不让张洄见他，是张洄自己不想见。”

　　面对老母亲的劝解，陈慧仙无奈至极，她苦笑道：“当年两个娃娃丢了，是我到处去找，你们都叫我要理解他，我理解了，后来他结婚，也是你说他一个大男人不容易，妈啊，我是你生的，你有没有理解过我？为啥子你老觉得外人不容易，难道我就很容易吗？这十几年来我容易过一天吗！”

　　头发花白的王老太，坐在新沙发上面带责难，“你是不是在怪我？”

　　陈慧仙扭过脸不答。

　　“你就是在怪我！找到清清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从建军那里晓得的，这么多年也不带清清回来看我，要不是我告诉你杨得安找回来了，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王老太过于倔强，非要陈慧仙承认，她一句一拍，茶几被她拍得震天响。

　　陈慧仙很难过，“当年嫂子还没显怀，人也还在上班，我让你过来帮我看十几天娃娃，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王老太嚯地起身，“我有儿子有儿媳，你让我跑到嫁出去的女儿家里带外孙，是想让隔壁邻居的戳你哥脊梁骨是不是？再说了你不是不晓得你哥哥嫂嫂当年为了要个娃娃有好难，我当婆婆的，在儿媳妇怀孕的时候跑到女儿家里带外孙？”

　　陈慧仙抿着嘴不说话，心里一片悲凉。

　　“说话！不要不吭声，你是不是在怪我？”

　　“妈！当年我和嫂子哥哥都商量了，就让你中午过来看一会儿，下午再回去，就十几天等他们婆婆从医院回来就行。我不想怪你，也不能怪你，只是这些年我把他们不被拐走的如果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我都快觉得自己疯了。”

　　王老太气道：“我看你确实是疯了。”

　　陈慧仙得了这么句话，眼泪不自主往外流，“我是不是你生的？清清和丞丞是不是你外孙？当年让你来帮忙看几天就那么难吗？你就那么离不开哥哥家？”

　　“你也晓得他们是外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后我走不动瘫床上了要靠你哥哥一家，要靠我的亲孙子来服侍我！”

　　“那既然这样你还来干撒子？我为什么还要带清清回来看你？你还要我干撒子？你就在哥哥家哪儿都不要去好了！”

　　“你以为我想来看你个不孝顺的东西？要不是你是我生的，要不是建军来求我，你以为我想来？”

　　“妈啊！”陈慧仙崩溃跪在王老太面前，她抱住王老太双腿泣不成声，“你连外人都能同情理解，都愿意帮他说话，为撒子就是不能理解一下你生的女儿？这么多年你每次打电话都劝清清，说她爸爸一个大男人不容易，要我们娘俩理解他，哪个又理解过我？”

　　王老太老当益壮一把推开伏在膝头痛哭的女儿，“当年我劝你们再生一个，劝你们一边过日子一边去找娃娃，是你像疯子一样到处跑不愿意过日子。后来建军熬不住了他爸逼他离婚，我也苦口婆心的来劝过你，先把男人拢住再去找娃娃，你不听，说离就离了。就算找到了清清又怎样？你看看建军现在家庭幸福，你再看看自己，找到个女娃娃，一个人带起有撒子用？现在还不是孤家寡人的？”

　　“张洄是我女儿，是宝贝，我不是孤家寡人，我有女儿有儿子，女儿能找到，儿子也一定能。”陈慧仙擦干泪，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妈，你以后别来了，你不喜欢姑娘，就用不着来我们这儿。张建军哪儿，你也不用替他说话，他有张洄的联系方式，张洄愿意见他就见，不愿意哪个也别想勉强她。”

　　“你撒子意思？”王老太猛地站起身，“你是要和我断绝关系？”

　　“我已经嫁出去了，是外人了，张洄也只是的你外孙女，不是亲孙女，我们母女两个对于你来说都是外人，既然这样也谈不上断绝关系。”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王老太狠狠一巴掌落在陈慧仙脸上，“我生你养你，让你嫁个好人家，是你自己不争气！现在论到你来跟我断绝关系？”

　　陈慧仙被打懵了，脑子空白，只知道捂着脸哭。

　　王老太被这个向来温柔恭顺的女儿气到身子发抖，她颤巍巍地掏出老年机给陈永国打电话，“老大啊，你快来你妹妹这儿，她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今天就跟她一刀两断，你给派出所和社区的人打电话，喊他们来做个见证。”

　　陈永国在电话里劝了两句，被王老太强势打断，“你不打我打，你马上给我过来！”

　　王老太嚎哭着给派出所和社区打了电话，威胁他们不来的自己就死在这儿。陈慧仙早已冷静下来，淡漠的看完王老太的整场表演。

　　等张洄梦游般回到楼下，听到楼上有人吵得很凶，她抬头往上看，辨认了下好像声音是从自己家传出来的，快步跑上楼，只见家里屋门大开，门外站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客厅还站着两个警察，她第一反应是陈慧仙出事了，“妈！妈！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诶，幺儿，妈妈没事。”陈慧仙从卧室出来，“妈妈没事，是你外婆······”

　　“啊？外婆怎么了？”

　　“是清清吧？”一身量矮小、头发银白却精神奕奕的老太太挤开陈慧仙，她老泪涕横，上下打量着张洄，“我是外婆啊，你还认不认得我？你被拐走的时候才六岁，肯定认不得外婆了。”

　　张洄一脸懵，不过嘴上还是安慰道：“现在认得了。”

　　王老太紧紧抱着张洄，“杀千刀的人贩子啊，把我外孙外孙女拐走了，害得我这么多年不管做什么心头都挂着你们。”

　　张洄僵硬着身子，用眼神询问陈慧仙这是怎么回事，陈慧仙眼里满是无奈。

　　“没事了啊外婆。”张洄拉开王老太，“家里怎么来了警察？”

　　王老太尖声道：“你妈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跟我断绝关系！正好清清回来了，让清清看看自己的妈有没有良心。”

　　“好了妈！”陈永国出声制止，“现在清清回来了，你好好和二妹她们说，不要再闹了。”

　　“什么叫我闹？啊？是你妹妹怨怪我，是她叫我再也不要来了，她要和我断绝关系。”

　　陈永国无奈至极，他用力揉了把脸，看向陈慧仙时有些犹豫，“二妹，妈的性格你也晓得，你别往心里去，服个软就算了嘛。”

　　社区工作人员和警察也在劝，不要让王老太把这事闹大，大家都得不到好处，能小事化了，谁认错谁服软，都没关系。

　　“妈你别气了，我错······”

　　被张洄打断，“妈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要给外婆道歉？”

　　说起这个王老太一下来劲了，“清清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见你爸爸？”

　　“现在不想见，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王老太张了张口，随即一巴掌拍向陈慧仙的背，“是不是你教清清这么说的？娃娃咋个能不认爸爸，这个是要遭天谴的啊！”

　　张洄没来得及拦下王老太，气上心头，“我妈没教过我这些，是我自己不想见，我没说不认他，只是暂时不想见而已。”

　　王老太眼睛一斜，“你还小不懂事，你妈不教你道理，外婆教你，建军这些年不容易，逢年过节的都提东西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你是当女儿的，有撒子暂时不想见，你爸爸来了你就要见！”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张洄笑着看向王老太，“我不知道他这些年有妻有子的不容易在哪儿，但我知道我妈这十几年为了找我姐弟两个四处奔波，没有我妈的坚持，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卖到山区或者当了妓女，更可能被砍断双手双脚在街上乞讨，现在丞丞还没找到，也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吃饱穿暖，实在没心情去见他。既然他这么孝敬您，那你们亲亲热热的享受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天伦不就好了，反正您也看不上我妈。”

　　王老太怒气冲天，“你！哪个喊你这么对我说话的？简直没得教养！”

　　社区工作人员赶紧安抚道，“娃儿不懂事，王嬢嬢莫生气，好好教就是了。”

　　民警也跟着教育道：“小姑娘，你不要故意气你外婆嘛，你外婆也是一片好心，老年人年纪大了认死理，你就将就她一下吧。”

　　“清清，你先认个错，我好把你外婆带回去。”陈永国好声好气道。

　　“就是，年轻人大气点······”

　　“看在她年纪大了的份上······”

　　“二妹、清清，听话嘛，先把她哄回去······”

　　都在劝，劝解的人不管跟母女俩有关系或没关系，都希望服个软老太太就能不闹，张洄看了眼强扯着笑的社区工作人员和汗流浃背的民警，深知都不容易。

　　于是，张洄将陈慧仙拉到身后，向着王老太深鞠一躬，“外婆我们错了，但这段时间我和我妈都有事在忙，分身乏术，等过段时间吧，等天气凉快点我们再一起商量，您看怎么样？”

　　王老太重重哼出气，不说话。

　　“妈，你就看在张洄的面子上，先和哥哥回去吧。”陈慧仙十分无奈。

　　“还晓得喊我妈，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妈，我······”

　　“外婆！”张洄又一次打断陈慧仙，她笑着靠近王老太，“难为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惦着我和丞丞的事，我记着小时候我和丞丞都爱吃您做的肉丸子汤，我们被拐走那天上午丞丞还念叨着想外婆来家里给我们做肉丸吃呢。”

　　王老太脸色一变，她嗫嚅着嘴皮，眼圈一下红了，陈慧仙没忍住哽咽出声。

　　“这么着，我给您磕个头吧。”说完，张洄扑通一下跪在王老太面前，“外婆，您年纪大了，就在大舅家颐养天年，好好保重身体看着表弟长大成人，等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漂亮的孙媳妇、再抱上嫡亲的重孙子。”

　　王老太哆嗦着手指向张洄，“你撒子意思？！”

　　“娃娃的意思是叫你好好保养身体。”

　　“就是，王嬢嬢不要误会娃娃撒，保养好身体，享儿孙福。”

　　“是的是的，妈，我们先回去，宇浩补习班马上就下课了······”

　　好一会儿，人声、脚步声、汽车发动声才从张洄耳边消失，她揉了揉膝盖站起身，“终于都走了。”

　　陈慧仙问，“乖乖，你怎么从来没给我说过丞丞一直惦记着吃外婆做肉丸子汤？”

　　“没有，我骗外婆的。”

　　“骗她的啊。”陈慧仙喃喃着，“我还以为是真的，我都多久没给你们做肉丸汤了。”

　　“妈·······”

　　“没事啊乖乖，妈妈有点困了，先去睡会儿，你也赶紧去睡会吧。”

　　陈慧仙失落地走进房间，留下张洄一人站在客厅迈不动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