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浮根

2、第二章

　　最热的月份在重庆哪怕是清晨，也难以感受到凉意，张洄被楼下三轮车倒车喇叭音吵醒，起床发现陈慧仙正在厨房煮抄手。

　　“幺儿起来了啊，快去洗漱，不然等下抄手就融一起了。”她眼里全是温柔，看得张洄一个晃神。

　　“怎么一起来就发愣啊？”见张洄站着不动，陈慧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摸她额头，“没烧啊，是睡懵了吗？”

　　张洄回过神来摇头，“有点起猛了，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啊一觉到天亮，倒是做了梦，不过起来就不记得梦到什么了。”陈慧仙转身朝厨房走去，挥了挥手，“马上就好了，赶紧去刷牙洗脸。”

　　陈慧仙厨艺很好，做什么都能做出美味，以前在各个城市辗转时摆过不同样的小吃摊，直到后来收到一笔拆迁款才停止了做各种零活讨生存。

　　掬一把凉水扑满脸，水不够凉，没将张洄完全激回神，陈慧仙这样的情况在她刚被找回来属常见，有一段时间每到半夜张洄都会被陈慧仙吓醒，有时陈慧仙在抱着她哭，有时则冲她辱骂拍打，不过第二天一早陈慧仙就会完全忘记昨夜发生的所有事，而张洄从不提醒她，心想就这样吧，能偶尔发泄一下总比一直闷在心里要好。

　　“乖乖啊，洗好没啊？抄手好了哦。”

　　“诶，好了好了，马上出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洄闭了闭眼，陈慧仙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这和耿直飒爽的大部分重庆女人不同，她的温柔源自骨子里。

　　使劲抹了把脸走出去，冲饭桌后的陈慧仙傻乎乎笑两声，“好香啊，怎么是清汤抄手啊？妈妈给我加两勺辣椒嘛。”

　　“哎呀，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邋遢，脸都不擦干就出来了呀。”陈慧仙拉住张洄帮她擦干水，“今天不行，过两天你身上就来了，这两天要吃清淡点。”

　　张洄苦脸坐下，又听见陈慧仙嘱咐，“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吗，妈妈给你灌了一杯温开水泡了红枣，可不许在外面偷偷买冰水喝。”

　　“······晓得了。”本想出去后偷偷买冰可乐喝，可张洄突然想到高二开家长会，陈慧仙和同桌妈妈交流养孩子心得，在知道同桌每次来大姨妈都痛得死去活来，陈慧仙全方位向同桌妈妈输出她是怎么养出身体好得可跟小牛犊子一拼的女儿后，同桌妈妈满脸受教让陈慧仙一颗慈母心得到极大满足。

　　好吧，算了算了，继续做陈慧仙的小牛犊子吧。

　　咬着抄手，张洄微微皱眉想起后来同桌说，“说实话我宁愿每月痛成狗，也不要我妈那么对我，好是很好，但都这么大了还像照顾婴儿一样，想想都觉得窒息。”

　　那话张洄一点都体会不到其中窒息从何而来，过过五年流浪儿般的生活，在年少时极度渴望家庭温暖，恰好陈慧仙的母爱泛滥，两人正如锅配盖，刚刚好。

　　“待会儿我出去，你做什么啊？”

　　“待会儿有送沙发的过来，昨天我看那个木头沙发有点晃了，我还选了个你喜欢的懒人沙发。”

　　张洄嘿嘿笑了。

　　“哎呀，懒人沙发可不就正适合我们家的懒人嘛。”

　　不顾陈慧仙调侃，张洄心满意足的吃完早饭。

　　“我就早点出门了哦。”

　　“要得，水杯和太阳伞都放你包里了，我看你包里还有没用完的湿纸巾就没给你拿新的。”

　　“晓得了。”张洄换好鞋对着镜子扎好头发，“看看我头发扎得怎么样？”

　　陈慧仙仔细看了看，“很好，今天的马尾扎得青春又靓丽。”

　　“不愧是你的女儿！”张洄顺口拍她马屁。

　　陈慧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要谦虚一下，“乱讲，我都老了。”

　　张洄低头亲她，吧唧一下，“唐小姐可不许妄自菲薄。”

　　“哎呀！”陈慧仙不好意思了，拍她背，“快点走，面试不要迟到。”

　　拎起帆布包出门，陈慧仙还在后面嘱咐，“找不到路给妈妈打电话，还有记得看老板人怎么样，不行的话咱就不做，不要被骗了。”

　　张洄一边下楼一边诶诶回答。

　　重庆的清晨，地上早已是金黄一片，撑开遮阳伞才能有勇气走到太阳下，张洄不认方向，跟着导航原地转一圈才确认走那条道。

　　便利店的名字叫全福便利店，张洄跟着导航绕错了路，问了好几个店主才发现原来穿过一条小巷再往左上楼梯就到了，张洄不禁感叹3D城市不愧为3D城市，导航也没用啊。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十几分钟，张洄扬起笑脸走进便利店，随着一声欢迎光临，收银台后抬起一张熬夜脸，这位杨老板的脸虽疲惫却实在好看，轮廓是极为清俊的，一张本该带有书本气的脸却顶着寸头、穿白色老头衫和沙滩短裤，脚上还拖着一双旧拖鞋，实为魔幻。

　　“杨老板？”张洄扬起大大的笑，“我是张洄，前几天电话约好来面试的。”

　　清俊的脸呆滞了，满脸写着‘卧槽，这人谁？’，张洄有点尴尬，不得不提醒道：“前几天在招聘网站上联系到您，当时我还不在重庆，所以约好了今天过来面试。”

　　“哦，想起来了。”清俊脸摸了摸鼻子，起身走出来，“张洄是吧？面试收银？”

　　“是的！”

　　“哦，会收吗？”

　　“以前做过，会用收银机。”

　　杨老板好笑的看向她，“不是才高中毕业做暑假工吗？怎么有人敢招未成年啊？”

　　张洄稳住笑容，淡定道，“帮亲戚的忙不算员工，再说了您看我多显成熟，一点都不未成年。”

　　杨老板眉毛动了动，这下脸上只剩滑稽没有好看了，他小声嘀咕：“未成年还挺会忽悠。”

　　张洄装作没听到，笑容稳稳留在脸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她小时候摸索出来的经验，不管成或不成，笑脸总比哭脸好看。

　　“来。”杨老板跟招小狗似的招她过去，“先试两个小时，行就留下，不行付你两小时工钱。”

　　张洄走过去，暗道试用不合格还付工钱这老板人还挺好。

　　杨老板递了块印有便利店店名的围裙给她，自己就坐旁边打盹了，张洄看着趴在柜台上睡觉的老板，觉得这人心真大，困成这样也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

　　花了十来分钟熟悉收银机，张洄站得笔直，一副我最专业的样子，随着时间流逝，百无聊赖中张洄忍不住一下又一下打量趴在一旁的老板，心想这人怎么长的能长这么好看，也不禁琢磨这人是不是没啥在意的人，不然为什么活生生糟蹋了这张脸。

　　她轻轻啧了声道，“可惜了。”

　　“可惜啥？”

　　“脸长得好看，也挺高，身材看样子也还行，怎么就······”张洄猛地回过神，急智接上，“怎么就有女朋友了呢？哈哈哈哈刚刚走过去的男生真帅。”

　　杨老板望了眼店外，随后揉了揉后脖颈，“小姑娘家家的别瞎看。”

　　张洄小声回话，“那好看的脸谁不喜欢多看两眼。”

　　杨老板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是吗？”

　　接着他拿出手机照了照，肯定了张洄，“人不大，道理还挺对。”

　　张洄深吸口气，原来这人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啊，亏她还以为他这么不注重外表是美而不自知呢，看来是想错了，其实人家心里门清。

　　杨老板撑着下巴，眼里带着淡漠的审视，吊儿郎当的问：“未成年，咱俩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见过呢！我虽然是重庆人但是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最近两三年一直在南京生活。”张洄铿锵有力地否定完，然后将脸转过一边翻了个白眼，这么老土的借口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杨老板若有所思道：“难怪一张口就是普通话，我还以为故意装样呢。”

　　张洄脸一木，“我能听懂重庆话，只是说得有点别扭。”

　　“哦，那你为什么不在重庆生活？”

　　张洄吸口气，摆出标准微笑，“杨老板，小明奶奶活到了九十······”

　　“嗯？”杨老板眨眨眼，反应过来，“哈哈···你直接说关我屁事不就行了。”

　　他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自己搁那儿笑得前扑后仰的。

　　张洄面无表情，心里怒吼，这个怪人刚刚为什么要眨巴眼，犯规！严重犯规！真是一击即中颜狗死穴。

　　“未成年，你到底成年了没？”

　　张洄无语掏出身份证递给他，“成年了，杨老板放心。”

　　“啧·····你这照片”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憋不出好话，她一把抢过来，“看年龄就行了，干嘛看人身份证照啊？你身份证照很好看吗？”

　　杨老板翘起二郎腿，可有可无道，“也就一般般吧。”

　　这时便利店进来两个女孩，张洄欢迎光临喊得极为热情，引得杨老板仔细看了她一眼问，“上个破班这么高兴做什么？”

　　张洄看出来了这人不怎么着调，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是这个店的老板，“老板醒醒，你可是老板啊。”

　　“帅哥，可以加个微信吗？”俩女孩各拿了瓶水，大大方方上前来微信。

　　杨老板困倦地打个哈欠，“不好意思啊美女，我喜欢富婆。”

　　真欠揍啊！

　　俩女孩纷纷白了杨老板一眼，付完钱留下一句‘有病’快步离去。

　　被骂了杨老板也不气，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望向张洄，“我看你不错，留下干吧。”

　　“好嘞老板。”

　　杨老板扯了扯身上的老头背心，“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要有什么事想问也别给我打电话，成年了该学着自己拿主意了。”

　　“···啊？”张洄一脸懵逼。

　　杨老板高深莫测地指着自己，“成年人，别耽误你老板我傍富婆。”

　　张洄咽了口唾沫，而后乖巧点头，“老板你放心，就算店被抢了，我也绝不打扰您奔向人生巅峰。”

　　杨老板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临走前摆了摆手，“你挺上道，很不错。”

　　就这样，不到两小时张洄接手了这家便利店，颇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她迅速跟陈慧仙更新了自己最新状态，母女俩一合计，这活能干，老板人虽然不着调了点，但总比事事盯着员工跟监视器的强，总之自己上班用心点就行。

　　在没老板的便利店里，张洄优哉游哉地哼着歌，哼到一半卡住了，她一拍脑门，“完蛋，忘了问我几点下班。”

　　想着要不要给老板打电话问一下，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哀叹一声，算了，应该会有人来接班吧。

　　然而事实证明不着调的人就是不靠谱。

　　陈慧仙陪着张洄熬了个通宵，张洄灌下一大杯浓浓绿茶，总算有了点精神。

　　“天亮了，妈妈回去补个觉吧，估计待会儿老板就来了。”

　　陈慧仙还是不太放心，“这老板也太不靠谱了，幺儿啊，要不咱们就不在这儿做了吧？”

　　张洄很乐观，“没事妈妈，可能是我忘了跟老板排班什么的，等老板来了商量一下就好了。”

　　陈慧仙头昏脑涨，熬通宵熬的，见她不停揉太阳穴，张洄拉起她送到店门口，“妈妈快回去补觉，我待会儿就回。”

　　“那妈妈在家里等你哦。”陈慧仙一步三回头。

　　目送陈慧仙离开，张洄捏紧拳头，暗暗发誓等杨老板来，定要给他一拳头。

　　张洄双目呆滞，站在收银台如游魂一般，再无半点昨天的神采飞扬，她努力睁大眼睛，可眼皮不争气自己耷拉下来。

　　“欢迎光临。”

　　视线中那拖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哟，这不是那自恋又不着调的老板吗？张洄没抬眼，手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捏着拳头猛地一挥，意外地被拦下了。

　　“你这是要打我？”杨老板握住那捏得硬邦邦的拳头，一脸不可置信。

　　“啊？”张洄睁大眼，“啊！杨老板！您来了？我刚刚好像梦游了。”

　　“哟，站着都能梦游呐。”

　　“可不嘛，是谁上了一天一夜的班？”张洄向四周望了望，恍然大悟地指着自己，“原来是我自己啊，呵呵呵呵呵······”

　　杨老板干咳一声，“别呵呵了，太吓人。”

　　张洄幽怨发问：“老板你说实话，走上人生巅峰后你是不是就忘了大明湖畔的小张？”

　　杨老板摸了摸鼻子，“要不给大明湖畔的小张涨工资？”

　　“涨多少？”

　　杨老板本只伸出一根指头，可张洄浑身上下的怨气，激得另一根手指也颤巍巍立起。

　　张洄换上笑脸，“谢谢老板，老板真客气。”

　　“回吧回吧，明早八点再来。”痛失两百块的杨老板现在很不耐烦看到她那虚伪又僵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