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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灵芸春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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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扶摇是用什么法子救我回来的,醒来之际,我已躺在苍泠白露宫里。
这是我过去最喜欢的一个房间,陈设古朴雅致,窗外正好可以看到无终山上的诡谲云海。我曾研究过很久匾上三个篆体大字到底是什么,最后辰逸拍了一下我的头,在纸上一字一字写道:灵——芸——居。
辰逸……我的回忆中早已完全烙满了辰逸的痕迹,究竟何时才能完全割舍?
醒来时,扶摇趴在妆台上,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扶摇……”我轻叹道,唯觉满身满心的疲倦。
扶摇眸中闪过一丝一闪而过的悲哀,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看我,而是爬下妆台,想要离开。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心下酸楚,叫道:“扶摇,你就准备这样舍我而去么?”
扶摇身形一顿,我接着说道:“辰逸已经不在了,在这世上,只剩你我可以相互依靠。我还是过去的我,分毫不曾改变。扶摇,你看着我!”
我正色凝眸于他,道:“我虽有了人的身体,但内心深处,却与过去没有丝毫分别。你因此便与我疏远,太过辜负我们昔日的情分!”
他眸中闪过一丝苦笑,道:“我去寻一些食物。你初成人身,元气损耗极大。这几日要好好休养。”
我看着他离去,心下了然,这一系列变故来得太快,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扶摇,你究竟在怕些什么?你修成人身,不过是时间问题。扶摇呵,但愿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比人蛇之别来得更重。
迟疑着,迟疑着,终于还是坐到了妆台前。
凝眸于铜镜中的自己,心里没有半分诧异。
镜中之人自然是倾国倾城的: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清而不冷,媚而不妖——和自己百年来暗中期许的样子一模一样。妖若修为高深,自然能变成自己想变的任何摸样。而我的身上,可是有辰逸数万年的修为啊!
身上一袭水蓝长裙,想必也是法术所化。久不为人,一举一动都极为生疏,我费了半日,才把一头如缎黑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凝望镜中自己,眼角眉梢隐见一缕淡淡哀戚之色。然而饶是心中再是哀戚,我也必须咬紧牙关挺下去。我身上有辰逸的全部修为,从今而后,保全无终山便是我的职责。辰逸过去所做的,我要替他接着做下去。
日日消沉最是容易,勇敢面对,才是他希望我做的。
旦暮流转,流年轻逝。
那一日,我正在灵芸居中小睡,忽然惊醒,隐隐听到扶摇呼唤。
我穿堂过室,遍寻扶摇不见,猜他可能在庭院,便一路寻去。
时值春日,庭院中几株桃树桃花尽开,如火如荼,有风吹过,乱红缤纷,漫天漫地都是笼着金灿灿阳光的粉色飞花。
一个男子背身站在花树之下,长身玉立,肩上犹沾着几点落花。
我心中满是不可思议,然而那气息是断不会错的。我凝眸良久,惊喜道:“扶摇?”
他崔然转身,唇上凝一丝盈盈笑意。如墨黑发高高束起,更显丰神俊朗。一双凤目,顾盼神飞,双瞳温润如墨,隐隐有一丝碧色。
他的样子……当真俊美不可方物……
“你之前怎么都不告诉我?”我惊喜道。
他不置可否,只是扬起半边嘴角,轻轻一笑,看都不看我一眼。走到我身边时,忽然双手一环,一下子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笑骂:“死扶摇,你这是干什么?”
他语声低沉,看着我的眸子中却满是笑意。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我语声亦是含笑:“知道知道。我也等了很久——你先放我下来!”
他眸中笑意不减,道一声“好”,忽然松开双手。
我淬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
背上吃痛,我笨拙的起身,一路笑骂,追着他作势要打。却又哪里追得到?
人间三月,芳菲正盛,飞花纷扬如疾风暴雨,连我发上都染上了簌簌落花。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欢畅,暖暖目光中,连苍泠白露宫都仿佛带上了几分温馨之气。
为了应付漫漫长日,我的花样层出不穷。每日拉扶摇饮酒下棋只是雕虫小技,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在无终山里乱转,心里有着千般打算。
那一日,我拉扶摇下山,指着近处草甸上正低头进食的一匹棕色小马,要他帮我抓来。
扶摇轻笑:“你想去哪里,腾云便可。抓这驽马何用?”
“整日腾云,你也不嫌无趣!”我一脸贪婪的看着那匹小马,“扶摇,你想没想过去尘世看看?”
本以为我的提议对他来说极为诱惑,可他连神色都没变,冷冷答道:“没有。”
“可我想去!整日呆在山里,闷也闷死了。我倒想看看人间现在是什么样,抓这小马驹,也是为了方便日后游历。扶摇,你会陪我去吧?”我看向他,神色满是央求。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也要看你驯服得了它么。”
我知道他这样便是答允帮忙,退后几步,躲到一边。
那匹马驹却我想的倔强的多。扶摇把它抓来,我伸手想拍拍它头颈,哪知它反过头,一把咬住我衣袖。
扶摇道:“你好像不怎么招它喜欢。”
“这是打招呼呢!”我反驳道,看向小马,忽然玩心大起,“扶摇,该叫它什么呢?”
扶摇但笑不语,良久方道:“看它通体棕色,便叫做阿棕罢。”
阿棕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喷了我一身,以示不满。
我向扶摇道:“辰逸起名字的那点子功夫,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愿望是好的,可我和阿棕似乎着实没什么缘分。那一日,我刚刚骑它走出结界,便被这家伙一下子掀翻了下去。它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兴奋异常,打了个响鼻,欢快地绝尘而去。
我的人间之行,也只能因此而暂时搁浅。
那一日,我到书房里找酿酒的方子。书房里藏书极多,费了半日,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怠惫以极,索性趴在书案上,打起了盹。
不知睡了多久,忽闻门扉应声而启,连带着一阵风涌了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的响。
我睁开眼睛,因为是逆光,只看到门外一个人影萧索而立。
“烟罗?”我不可置信道。
眼睛渐渐适应午后的光线,我看到烟罗倚门而立,着一袭墨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黑色缎带绑着,通身没有半点装饰。
看到我坐在哪里,他眉心微不可闻的皱了下,疑惑道:“你是水蓝?”
我点了点头,平静看着他,道:“你来了?”
自辰逸死后,我再也没见过烟罗。这次乍然一见,他明显消沉不少。连身上那股高华之气都黯淡了几分。
他无言,我亦不知该说什么。以前,即使是我存心捣乱时,也从未跟他如此尴尬相对过。而现在,我明白,于他于我,心里都有个结,深埋于心,至死不退。
“二百年了,你也放过自己吧!”我忍不住说道。
他惘然一笑:“我也不知为何会来这里。”
“难不成你永远不来了?”我浅浅一笑,“烟罗,苍泠白露宫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可这里已经不是从前的苍泠白露宫了。”他倚着门,笑容疲惫而苍凉。
“水蓝,你知道么?那时候,我被关在东海之渊,恨得几乎要发狂。广成子也是无心之失,我恨不得任何人,便只能恨自己。一百年前,天帝放我出来,要我官复原职。我不接受,甘愿自贬为散仙。我以为,这样便能好过一点。”他惘然一笑,“可每一夜,每一个梦里,我都会回到苍泠白露宫,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夜夜如此,从无解脱……”
“你这是何苦?你又有什么过错?”我沉沉叹道。见他不语,我又说道,“新栽的那一片地锦草长势极好,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缓缓摇头:“用地锦草治伤,只是我编出来的借口。为了他能允许我冒着风险每月来这里看他。”
我心下感伤,斟酌着字词,缓缓道:“烟罗,你知道么?刚来这里时,我吃过地锦草的叶子。那味道——极甜极甜。可扶摇给你酿的酒却是苦的。我污了地锦草,他一点也不着急。”我看向烟罗,“那是因为,他早知地锦草疗伤只是借口。他把酒酿苦,只是为了捉弄你一下,而且也是因为,他知道你拿回去后,根本就不会喝。烟罗,辰逸他一直知道,却从未拆穿。陪着你足足把戏演了一万年!”
烟罗眼中惊恸交加,我接着道:“辰逸他视你为此生挚友,连拆穿你的谎话都不忍,又怎会忍心见你如此?”
烟罗的眼神纷乱而茫然,我从未见他如此,心里有些隐隐的焦灼,却知道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多说反而无益。
良久,烟罗说道:“我……知道了。你也好生保重,后会有期。”随即转身离开。
夕阳之下,他的背影孤单而萧索。我悚然惊觉,他,或许竟是爱着辰逸的……
往事不可追,徒留一地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