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7、谁复相顾怜

　　辰逸这一去竟是两个月余，我每日等在苍泠白露宫里，坐立难安。无终山像是忽然没有了日与夜，天地之间昏黄一片，像是把一切生命的痕迹都揉在了落日的余晖里。细细思量，此次面临的变故，一定是非同小可。能缠住辰逸整整两个月的，除了神界，不作他想。这两个月亦不见烟罗影踪。无终山之秘，隐藏了千万年也没有人知晓，这一次发生如此变故，一定是烟罗去请广成子时，某一环出了问题。
　　然而我除了每日提心吊胆，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辰逸设在无终山的结界，是耗了他万年修为所建。以我之力，是万万出不去的。而我深知，一旦某日结界不见，那便是整个苍泠白露宫的末日了。
　　等待，是世上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东西了。扶摇自出事之后，大半时间不知所踪，难得见他一回，问他什么他都不发一语。
　　辰逸离开后的第四个月，我在山顶默默眺望。无终山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住一般，没有日夜往复，也不见日月蓝天。猎猎山风吹得脸上隐隐的痛，扶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一贯的低沉，带着一丝隐隐的嘶哑。
　　“情势不太好。”
　　我淬不及防的回身，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扶摇道：“还记得你初来那天，我带你穿过的山谷缝隙么？世间所有的法术都有破绽，那条缝隙，便是结界的破绽。”
　　“那你为何从不说起？”我问道。心下却缓缓了然。穿过结界之事，任往日辰逸如何问，扶摇都推做不知。现在想来，未必不是扶摇当日给自己留的退路。这百年来，细细打量，他心思筹划，无不胜我百倍。辰逸清朗洒脱，但在此上，亦颇为不如。
　　扶摇深深看着我眼睛，诚恳说道：“今时不同往日。百年来的情分，我怎能不报？这四个月来，我每天都往返于缺口。但那情景，你不但帮不上忙，知道以后，反而徒增烦恼。”
　　“究竟是什么情景？”我急问道。难道这四个月，辰逸竟一直没离开无终山附近？
　　扶摇看着我，良久说道：“这四个月，无终山外已成修罗场……”

　　神界此番是有备而来，在无终山外，辰逸一人，竟要迎战千军万马。饶他是传说中太古的战神，想到这些，我也不禁胆战心惊。神界援军源源而至，而辰逸呢，他一个人，究竟还能撑多久？
　　扶摇看出辰逸渐渐不支，这次找我，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止涵剑。
　　传说止涵剑是生于混沌的绝世神兵，一剑之威，不亚于千军万马。何况辰逸手执止涵剑身经百战，人剑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可当日辰逸自责于炎帝之逝，悲痛之下不再拔止涵剑，是以这次赴敌，只是带了把普通的佩剑。那般佩剑，能鏖战四月，恐怕也是辰逸神力所支，勉强之至了。
　　扶摇这次相商，就是要我和他合力，把止涵剑取给辰逸。
　　我二人当下来到酒窖。虽之后又经历了不少时日，止涵剑仍躺在角落里，静静积着灰尘。我和扶摇扛起一头一尾，用尽全力，剑身仍是不动分毫。
　　我心下着急，大声喊道：“你若是绝世神兵，该通晓我心中所想。你的主人现在有难——”
　　话到一半，忽听得空中一把清泠男声：“你说什么，辰逸有难？！”
　　我悚然一惊，半空之中竟隐现一个俊美男子，看年龄不过十六七岁，但面色苍白，神色之间，甚是刚毅。
　　来不及惊异，也来不及问他的身份。他如此关切，应该是友非敌。于是说道：“辰逸一人在山外对战神界兵马。我们想把止涵剑送去，却抬不动。”
　　扶摇困惑的看着我，道：“你在跟谁说话？”
　　“快去吧！”他神色一动，随即隐没，身上的止涵剑立刻变得毫无分量，可扶摇那边，却还是吃重的样子，抬不起分毫。我和扶摇大致解释，扶摇会意，松开剑尾。我一人负剑，同扶摇向山下那条缝隙急急爬去。

　　我隐在缝隙之中，着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还是心头大骇。
　　天空黑云滚滚，十里长空，尽皆墨色，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辰逸着一袭黑色战甲，头发随意一束，战甲上犹有金色虎狼纹势。一袭披风，早已被鲜血染得通透。
　　放眼望去，十里之内，草木尽枯，大地之上只剩一丛一丛的焦土。饶是如此，却没有一具尸体。
　　辰逸说过，仙神之类，一旦身死，便只有灰飞烟灭。我无法想象这四月以来，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但见敌人所剩不多，似乎是忌惮着辰逸，小心地握着武器，绕着圈子，不敢贸然靠近。
　　不只他们，即使是我，也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慑。辰逸手执长剑，临风而立，披风在风中呼呼作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冷峻的神情，一双俊目如浓得化不开的墨，眼光所向，犹如嗜血修罗，震慑异常。那些士兵踟蹰着不敢靠前，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我望向扶摇，扶摇摇头：“不出多久，又会有援军来。”
　　是了，这样无休无止的车轮战，足以让人绝望。
　　“我现在把剑送去？”我问扶摇。
　　“不可！要等到辰逸离我们近一点。你现在出去，只有送死。”扶摇道。
　　我焦急看向战局，果然不出多久，大批援军又至，战况再次转向激烈。黑压压的队伍步步逼近，辰逸手执长剑，跃起一挥。那一挥的力量，连辰逸对面的山，都险些被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在山体上留下了一道贯穿首尾的深刻伤痕。人群一下子少了一半，哗声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的瞬间，辰逸忽然眉头一蹙，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身形轻晃的瞬间，我这才发现，他全身上下，竟是布满了无数伤口，狰狞异常——只是在敌人鲜血掩盖之下，不甚明显罢了。
　　对方看到辰逸吐血，一时间士气又大震。敌军如潮般涌来，一批倒下，新的一批又涌上去。但见杀场上血肉横飞，死去的战士，顷刻间灰飞烟灭。
　　时日飞逝，不知今夕何夕。还没找到送剑的时机，我最担心的事情却发生了。但见血肉纷飞之际，辰逸手中长剑一断为二。辰逸以指做诀，逼退了近身士兵，但恍惚之间，腰上还是被砍了一刀，鲜血泊泊而下。
　　“来不及了。快去，我引敌人！”扶摇急道。
　　我身负止涵剑，全力向前冲去，不做他想。扶摇用法术在我身上做了结界。我体型甚小，士兵们全力对付辰逸，一时没有发现我。辰逸步步后退，在距我不足三百米的前方。可如今这三百米，却是说不出的漫长。我只恨不能身生双翼，一路飞奔。
　　这时，不知是哪个大喊一声：“那蛇身上有剑！”众将反应过来，纷纷喊道：“拦住它！”一边纷纷向我袭来。我知道身上结界薄弱，只求挨得一刻是一刻。
　　马上就要到了！我大喊一声辰逸，辰逸闻言，悚然回头。谁知这时，右下里忽然杀出几人，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得几种兵器一齐向我招呼过来。
　　就这样死了么？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忽听得一阵惊呼，竟是辰逸飞身过来。他用手臂相格，刀枪剑戟齐齐砍在他左臂之上，一时之间，鲜血横飞。四面八方的敌军都围了过来，我只听得一阵嘈杂之声，辰逸再支撑不住，俯身倒在我身上。
　　那一刻，时光就像停止了流淌。我在他身下，只惊悸地看到刀枪箭簇，齐齐透过辰逸胸膛。
　　辰逸！我嘶声大喊。不会的！不会的！你的止涵剑在这里，不会的！不会的！
　　止涵剑蓝光大盛，敌军疑惑之下缓步后退。辰逸轻哼一声，忽然跃起，右手拔起止涵剑，像千万年前那样，挥出睨视天下的一剑。
　　那是令天地失色的一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几万人在一瞬之间化为禲粉的惨烈，也忘不了当时若不是在辰逸背后，自己几乎被那股剑气伤得体无完肤。那之前，或是那之后，再没有哪一剑，有这样的石破天惊的威力。那是，今后被人们传说了千万年的，太古战神最后的一剑！
　　大地剧烈晃动，辰逸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地上。身上伤口不停地流出血来。过去他每次受伤，不出片刻伤口便愈。可这次，伤口里的血竟像是流不完似的，蔓延了满地。
　　我被辰逸剑气所伤，身上疼的厉害，勉力爬上辰逸胸膛。
　　辰逸努力颔首看着我，俊美的脸上满是血痕，唇上却漫过一丝清逸的笑，道：“水蓝，我说过，定会助你变回人身。”
　　身上忽然火烧一般，由不得我说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源源涌进体内，竟是说不出的煎熬。眼泪扑哧扑哧的往下掉，辰逸只是笑着看向我。
　　傻瓜，把修为给了我，你要怎么办？
　　身上剧痛，连灵魂都仿佛被放在大火里烧。疼痛消缓之际，身体竟然是久违的感觉。
　　没有其他的解释，我知道，我变回人了。
　　来不及高兴，我跪在地上，把辰逸扶到我怀里。辰逸又咳出几口血，看着我，笑道：“很美。”
　　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到他脸上，他竟然还是在笑，那笑容，清朗俊逸，仿若百年前初遇。
　　“你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本就是你救的，我死不足惜……”
　　“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此生无憾……”他冲我一笑。随后在我面前，化作千万禲粉，消失在这苍茫大地之上。

　　我脑海之中空白一片，眼前所见只是他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笑容。依稀是很多很多年前，在漫山血红的地锦草中，他分花拂柳而来，身上有仿若杜若蘅芷的温暖气息。他有着俊逸无双的温暖笑容，“你糟蹋了我的地锦草，想以身相赔么？”
　　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百年来的朝夕相伴……辰逸，辰逸，我欠你的那样多，究竟要怎么赔？
　　滚滚黑云，终于化作倾盆暴雨。整个无终山地动山摇，巨石轰鸣而下。烟罗说过，那是太古神薨灭之时，天地的悲鸣。
　　百年相伴，一夕烟消云散。我惘然一笑，缓缓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