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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成缘已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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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役耗时六个月,参战生灵死伤大半,双方都是损失惨重。渐渐地,炎帝这边的劣势开始显现。人人皆知,辰逸若再不回来,不出一个月,这场战役就能收尾。炎帝阵营里也开始留言纷起,人们私下议论,都道辰逸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是以传信者一批批地派去,却一个也没能回来。眼看着神农氏兵败如山倒,我决定拼死一搏,自己去找辰逸。”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九黎部落的那一片穷山恶水。十万大山,高耸险峻,四处毒障横生。九黎先人布下的强大结界,使得我根本就不能腾云而行。我在群山之中不知盘桓了多久,没看到过一个人。又是数日之后,我终于走到群山深处,迎接我的,却是一队伏羲一方的精兵。”
“这下我终于明白那些使者为什么没有再回来。他们认出我是自己人,上前盘问,我便称自己是来巡视近况的。据他们说,九黎部族驻扎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即使跑马也要四五天。部落已被辰逸攻下。辰逸现下正在安抚民众,培植势力。他们的任务,就是截住一切报信的使者。”
“我胡乱编了个借口,要了匹马,狂奔而去。辰逸果然毫不知情,一听之下,立刻决定回来支援。九黎部落刚刚收复,他带来的部将又极少,为防有变,辰逸便把部将都安顿在部落里,孤身一人随我起身。我俩骑马而行,不出两日便遇到那队士兵。辰逸连剑鞘都没有拔,只随手这么一劈,试图阻拦的人众便血溅当场。我们又如此星夜而行,一出得结界,便腾云直奔旧孟津。”
“但还是来不及了……”烟罗顿道,眼眸里有浓重的叹息。“在云端之上,便能看到大地之上,满目焦土,生灵涂炭。炎帝一方,全军覆没。辰逸对自己没能及时赶到耿耿于怀,急痛之下,立誓从此再不拔止涵剑。”
“这一战,打破了天地间的格局。太古诸神大多陨于此战,伏羲成了顺理成章的天帝。而辰逸就像悬在他卧榻上的尖刀,一日不除,一日寝食难安。作为炎帝余党,六合八荒之内,皆无存身之处。如此情势之下,辰逸耗万年修为,将整个无终山隐在结界中,隐居于此。因而,千万年来,神界虽对他如鲠在喉,却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九黎山那队士兵无一活口,我佯装受伤来解释一个多月的失踪,倒也蒙混过关。辰逸心灰意冷,千百年来未再涉足尘世。是以我每个月初一,都会借公务之便,来盘桓一日。”
“好了,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烟罗一摊手,说道。
烟罗说的平静,我的心里却波涛汹涌。烟罗性子向来沉稳,依此推算,旧孟津那一战,比他所言,更应惨烈十倍。
是以为何辰逸会立誓终生不再拔剑,并隐居在无终山中,不再踏足尘世一步。
辰逸……我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辰逸,和烟罗口中冷峻无双的战神联系起来。
辰逸,你看似清朗笑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难以释怀的过往?为何我眼前的你,总是笑得那样明媚,不带一点伤?
那日,我和烟罗算是彻底和解,彼此关系虽然说不上多好,但我在场时,他也不再冷眼相待。我和烟罗步至庭院,辰逸正在端详自己用合欢新酿的一坛酒。见我盘在烟罗肩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随即回身招呼道:“扶摇,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合欢酒?”
扶摇闻言,转身便逃。
时光在这样悠闲的岁月里,倏忽倏忽地流淌过去。晨昏旦暮,流年轻逝。仙术还是毫无进境,但唯一的好处,是这百年来身体一点也没有变老。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辰逸学会把扶摇隔三差五猎回来的野味弄熟,因此,我也终于摆脱了每日以野果为食的悲惨境地。
不知是不是心态也变了,我竟是十分满足于现下的生活。穿越前的种种,恰似一个遥远的梦。有时,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没有穿越,不过在人海中碌碌一生,哪得这般悠长的生命?
辰逸没怎么变,除了厨艺渐长,可扶摇却越来越难以琢磨了。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但修习上,进步却是大的惊人。辰逸断言,不出百年,他便能修得人身。
我呢?算了,还是不去想了罢。生死有命,富贵由天。我稀里糊涂的穿越到蛇身上,能混得今天这个境地,已经着实不错。
在苍泠白露宫里几经探访,我终于找到了那把止涵剑。这传说中的绝世神兵,布满灰尘的放在酒窖深处。我细细打量,还可看出剑身是淡淡的蓝色,剑柄之上七色宝珠。辰逸现在的佩剑只是一把极普通的宝剑,饶是如此,练剑时还是不能拔下剑鞘,否则剑气所至,鸟兽花木,无一幸免。
我现在酒量惊人,是被辰逸养出来的毛病。每天傍晚,都要喝一点酒,否则馋虫上身,实在难受。苍冷白露宫现在充满了烟火气息,每日里扶摇负责猎食,辰逸负责下厨,我身无长处,连打下手都不行,整日里闲人一个,想想都觉得惭愧。
无终山上漫漫长夜着实难熬,在我和扶摇连番怂恿之下,每晚酒后,辰逸都会给我和扶摇吹一段埙曲。穿越前我曾尝试过吹埙,无奈学了半年,吹出来还是断断续续,毫无美感。父母都觉得每日听我吹埙是一项酷刑,终于有一日,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之下,我改学了箫。
辰逸半倚在树上,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头发随意披散,睫毛低垂,指尖翩飞。我和扶摇在树上找了个好位子,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尾巴在空中荡来荡去。其实在我这个位置,低头看下去,能透过松松一系的衣领,看到辰逸一小截健硕的胸膛。啧啧,当真是秀色可餐。这家伙,从来不知道系好衣服。可明知这样不好,我却偏偏移不开眼光。
哎呦!尾上一痛,扶摇竟然咬了我一下。干什么啊!好好听就好好听,不许动武!
埙果然是适合男人的乐器,没有箫那般情思婉转,却仿若太古遗音,苍凉低沉。一曲终了,我还是意犹未尽,说道:“在我的时代,有一首埙曲叫《长相思》,是我的最爱。我哼来听听,看你能不能吹出来。”
辰逸点头,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大致哼了几句。
吴山青,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送迎,
怎忍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
同心罗带结未成,
江边潮已平。
辰逸执埙,在后面小声的和。
那一段婉转悠扬的乐声,触动了我灵魂深处的回忆。我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我多想,能亲手执箫,再吹一次这首曲子。”
辰逸看着我,目光柔和,道:“水蓝,相信我,很快你就能变成人身。到时候,你用箫和我一起奏这首曲子,可好?”
我冲他一笑,道:“那你不许食言……这是约定。”
辰逸点头,嘴边漾起一抹笑意,道:“好。”
那一日,烟罗迟迟未至,辰逸看上去很是焦急。我问道:“烟罗不来也是常有的事,你今天怎么那么着急?”
辰逸笑道:“本想到时侯给你个惊喜的。水蓝,今天广成子会来。”
“广成子?”我难掩心中惊讶,“他不是天帝那一边的人吗?为何会来无终山?”
“你都知道了?”辰逸问。
“恩。”我心虚的点头。
“我本不该瞒你的,”辰逸说,“广成子和我原有故交,这苍泠白露宫就是他成仙前的府邸。只是,旧孟津之变后,他投效天帝,我们便再无来往。他是肉身修仙,于你的事,他一定知道原委。所以这次,我让烟罗带他来。”
“这事风险极大,烟罗怎么肯?”我问道。
“他自然不肯。但我的要求,他是从不会违逆的。”辰逸笑道。
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忽然之间,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地面剧烈的摇晃了几下,窗外的天色一下子变得昏黄。
辰逸脸色变了一下,对我说道:“你去找扶摇,呆在书房里,等我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辰逸你别走,我害怕。”
他冲我浅浅一笑,道:“别怕,一切有我。”
他拿起墙上佩剑,转身欲行。我一把窜上前,咬住他的衣袖。
他蹙眉低首,道:“你这是作何?”
“到底怎么回事?无终山有你设下的结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动静。是神界的人,对不对?”
他无可奈何,终究还是说道:“这气息像是。”
“他们还是发现了。辰逸,求你了,我们逃吧!”
“若被他们破了无终山结界,这六合八荒之内,又能逃到何处?水蓝,”辰逸把我捧到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一定会回来的。还记得吗?我还要等你变成人身,我们一起奏那支曲子。”
“你一定不要食言。这是约定!”我喊道。
他临行之际,回眸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