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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投琼著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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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奏折中内容不多,也并不是一封捷报,而是慕容恪在大战前向燕王的请示。
高句丽地处辽东,北路平坦开阔,南路地处山区,崎岖险峻。高句丽数十年未经战火,高卧辽东,在内无法家拂士,在外无敌国外患,兵士疲敝。高句丽国主也只是碌碌之才,一定只会在平坦的北路设下重兵,而不会对险峻的南路有所防备。
慕容恪决定令慕容霸为前锋,率全部兵马从南路偷袭高句丽都城丸都。同时由自己引一万五千人佯攻北路,与敌军主力作战。一旦国王高钊派遣上万大军来北路迎敌,后方空虚,慕容霸正好能趁机而入。
此法虽巧妙,却是兵行险着。慕容恪以一万五千人马对抗敌军上万主力,着实凶险的紧。所以参军慕容翰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劝慕容恪上书给燕王,征得首肯后再发兵。乱军之中,为防不测,所有的奏折都是一式两份,由不同的兵士送出。
我这边正仔细端详奏折,忽听慕容俊道:“澜卿看完了么?又是一封捷报么?”
我笑道:“你还没看么?”
慕容俊道:“我一拿到手就立刻给你送来了,哪得空闲看?”
我笑道:“那便请表兄过目!”一边把奏折打开放到桌上。桌上的娥魁枝正冒着袅袅的热气,我回过手时,假装袖子不经意的一带,茶碗应声而倒,碧绿的茶汁立刻在桌子上蔓延开来。
我一声惊呼,慕容俊已动手把奏折抢了起来。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奏折上已溢满茶汁,连字迹都在我们面前慢慢模糊了。
“喜蓉!”我急呼道。
喜蓉拿来厚厚的一叠白帛,小心的把奏折垫进去。过得片刻,再打开看时,却发现情况更糟:先前还模模糊糊的字迹,现在全变成一片朦胧墨痕了。
慕容俊一直没有说话,但眉心紧蹙,显然担心的紧。我看着他,脸上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怎么办?”
他问道:“你还记得那上面的内容么?”
我点点头:“记了个大概。”
慕容俊赶忙吩咐喜蓉取来笔墨,一边对我道:“这样虽没什么用处,却已经是唯一的补救之道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我在一旁口述,慕容俊奋笔疾书。终于完稿后,他执起奏折,前后读了几遍,有些不确定道:“四弟真是这样写的?”
我有些犹豫道:“大部分都是我添油加醋的。他原来说的什么,我只看过一遍,实在是记不太清了。”
他刚待说话,却听院外传来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有旨:着世子慕容俊立刻前往太武殿见驾。”
慕容俊眉心微皱,执起奏折,低声道:“还是没瞒住。”
我关切道:“怎么办?”
他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即大步走到院外。
我跟着走出来。慕容俊刚刚走到大门,便见又一队传旨太监匆匆赶来。为首一人尖声道:“陛下有旨:着段澜卿一同见驾。”
心猛地一沉,算来算去,终于把自己算进去了么?
我与慕容俊一同跪在太武殿,深秋冷寂,大殿更显空旷寒冷。
燕王迟迟未至,我跪的膝盖有些发麻,偷偷对慕容俊道:“我们要跪到什么时候?”
慕容俊低声道:“到父王过来。”
我说:“他若是忘了呢?不如我们先起来,等听到脚步声,再跪下来不迟。”
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沉重脚步声。我忙敛衣跪好,与慕容俊一同依矩行礼。
上面并没有让我们起身的声音,我偷偷抬起头,只见燕王正高坐御座之上,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
慕容俊朗声道:“启禀父王:儿臣私截军中加急奏报,罪实难恕。但这一切与澜卿无关,儿臣方才只是私自探访,澜卿对此事毫不知情。”
我转过脸看他,见他虽跪于殿下,出尘之色却丝毫不减。饶是被我陷害着此大错,在堂上也是慨然应对,丝毫不见惧色。
燕王沉声道:“奏章呢?”
慕容俊歉然道:“是儿臣疏忽。方才奏章已被茶盏倾覆打湿。但儿臣已凭记忆把四弟所报之事复写下来。”
燕王道:“拿来。”
有身着灰衣的小太监应声而来,从慕容俊手中接过奏折。燕王拿在手中,草草看了几行,忽然嘴上露出冷笑。执起另一封奏折,一把向慕容俊身上掷去。
燕王鏖战沙场多年,这一掷力气极大。奏折两边已被裱上木制的轴托,慕容俊不躲不闪,眼看着被卷轴击中额头,眼看着发丝凌乱,额上泊泊冒出血来。
“逆子!”燕王咆哮道。
慕容俊目视燕王,道:“儿臣知罪。”
燕王怒声道:“你且看看你身上那一封奏折。”
慕容俊不明所以,执起方才燕王掷在他身上的那一封奏折,草草看去。
然而才看几眼,面色便变了。
慕容俊叩首道:“儿臣并不是有心为此。”
燕王冷笑道:“你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恪儿送了两份奏折来。若是信了你的奏折,贻误军机还在其次,你——你竟想害死你亲弟弟么!”
慕容俊百口莫辩,只能跪地叩首不已,道:“父王明鉴,儿臣并无此意。”
燕王冷哼道:“人赃并获,你要孤怎么相信你?”随即起身,袍角飞扬,快步而行。行至我面前时,不耐道:“你走吧!”
随即头也不回,快步走出太武殿。
见燕王走远,我赶忙走到慕容俊身边。见他额上伤口并未凝结,加之刚才连连叩首,至弄得满额都是血。我忙执起衣袖去拭他头上血迹,然而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淡淡道:“别忙了。”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哑声道:“你刚才怎么不招出我来?”
这一问,我是真心的。
他苦笑道:“我怎么能招出你?”
心一下子沉下去,我倒宁愿他招出我,已事先想好了应对之计。可如今他这样,虽是我原本就希望的,我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低声道:“你走吧。父王只是罚我跪在这里,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我喏嚅道:“那封奏折……”
慕容俊苦笑道:“你别说,什么都别说……我相信你是无心的。以后莫要再提那封奏折。”
心下有些难过,然而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我后悔。任他怎么要我走,我都跪在那里,丝毫没有去意。
他额上的伤口怎么也止不住血,我要他闭上眼睛,以手轻轻覆在他伤口上。
暗自运用法力,他猛地睁开眼,惊讶道:“澜卿?”
我抬起手,他额上伤口已光洁如初。我笑道:“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我小时候曾经跟一个道士学过几年道术,这些小玩意还是会点的。”
慕容俊道:“你可千万别要别人知道。父王最恨道术这一类东西。”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
然而大殿里却是再没有人来过,我一直跪到膝盖麻得没有知觉,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也别跪了,不会有人来的。”我对慕容俊道。
慕容俊摇摇头:“这宫里都是父王的耳目,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你还是回去吧!”
我撇嘴道:“你怎么又赶我走?祸是一起闯出来的,有麻烦自然要一起担着。”
慕容俊闻言一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慕容俊缓缓道:“我小的时候很是调皮,又不受父王喜爱,每次犯了错误,便被父王罚跪在殿里。母后心疼我,又不敢向父王求情,便在殿外陪着我。有时候是冬天,她怕我在殿里跪着跪着睡着了,染了风寒,便命宫人藏在殿外,偷偷地奏乐。琴声最是低沉,声音传不太远,宫人便一声声缓缓的弹了。我在殿里听完这声,迟迟等不到下一声,便勾起了好奇之意。这样一声声下去,便如母后所意,一整夜都没觉得无聊。”
我笑道:“后来呢?”
他一嗤:“后开……后来母亲成了王后,我成了世子,父王对我态度大变,再也没罚过我。我却是怀念那长夜琴声,特地找师父学会了弹琴。”
“你会弹琴?”我奇道。
“琴筝之类在宫里被视作靡靡之音,更是对外人说不得的。”慕容俊道。
我一笑:“我们都有‘不足为外人道’之事,这下子,倒不怕谁不守秘了。等这件事完了,我要听你弹琴。”
他一笑,点头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