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41、何悟不成匹

　　第四十章
　　我不知道那之后又在殿里呆了多久，只记得我倚坐在殿内一根朱红柱子旁。夜色渐深，大殿里无人掌灯，四下漆黑一片。开始还和慕容俊低声聊着，后来眼皮却是越来越沉，直至沉沉睡去。
　　我是被大门轰然而启的巨大响声惊醒的，睁开眼的瞬间，门外涌进来的阳光刺得我双目生疼，只得抬起手试图去挡。然而刚一抬手，却有件衣服从身上飘然而落。
　　不过是一瞬间，大门又应声而合。我移开手看去，才发现进来的不是燕王，而是段后。
　　待宫人退去后，段后一下子不见了平日端庄沉稳的模样，曳起裙角直奔慕容俊面前。
　　“俊儿，你怎么样？”
　　长跪一夜，慕容俊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他犹自勉强笑道：“让母后如此担心，是孩儿不孝。”
　　段后急道：“你先快起来！”
　　慕容俊点头，然而刚要起身，又沉沉跪落在地，苦笑道：“儿臣不能起来，还不知父王要如何处置。”
　　我心中欷歔，都这个样子了，还要怕别人担心么？从我这里看去，他方才起身时明明偷偷地以手支地，然而还是力有不逮，再次跪落。他不是不想起来，明明是不能起来。
　　段后道：“俊儿，苍天见怜，才叫这次有惊无险。今日一早，军中传来八百里加急奏报，慕容恪他们在丸城取得大捷，连高句丽的太后都擒住了。你父王虽什么都没说，但下旨撤去了殿外守卫，我这才能进来。”
　　慕容俊道：“攻下高句丽，父王一定高兴的很。”
　　段后欷歔道：“可不是，我从未见他这样高兴过。若是平日，慕容恪得此战功，我心中一定恨得要死。可这次，这一夜我不停祝祷他一切顺利……如不是我军大获全胜，陛下又怎么会这么容易便放过你……”
　　慕容俊苦笑道：“母后这又是何苦？”
　　段后眼角有泪，泫然欲落：“俊儿，你知道母后心里有多难受么？说你试图贻误军机，母后是一万个不相信。你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我每□□你，让你争夺兵权，笼络人心……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情愿的……”
　　慕容俊道：“不情愿又能怎样？母后已经贵为王后，我已为世子，这条路从来就能进不能退。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母后，我知道你的日子一直如履薄冰，可我们已没有退路了。”
　　段后道：“我这一辈子，又何尝有过退路？每一步都是事不由己。”
　　慕容俊脸上有一抹苍白笑意，看上去寂寞入骨：“前路坎坷，我早已认命。只是从没想过父王竟如此不信任我。他根本不听我解释，是早就认定了我必有此心，还是根本是在借题发挥呢？”
　　段后惊呼道：“俊儿？”
　　慕容俊笑道：“儿臣只是随口一说。父王既然放了我出去，我就该早早回去补睡一觉。还请母后先行一步，我还有些事一定要嘱咐澜卿。”
　　段后看看我，犹豫道：“我不便留在此处么？”
　　慕容俊再三坚持，段后终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临走之时，吩咐宫人送来步辇。

　　待段后走远，慕容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他低声道：“澜卿，你来扶我一下。”
　　我依言扶起他，但听他自嘲道：“好久没被父王罚跪，竟如此不中用了。”
　　“你跪了整整一夜么？还有，”我执起手中玉白团龙纹的外裳，“这个是什么时候到我身上的？”
　　他笑道：“你倚着柱子也能睡着。如今天也凉了……”
　　我闻言默然。
　　他接着道：“昨天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再说出去。这次恰逢我大燕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仗，父王方才暂不追究。谁也不晓得以后会怎样。”
　　我点头。
　　他看着我，如玉瞳仁中映出我疲惫的脸。他低声道：“澜卿，谢谢你这一夜在这里陪我。”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敷衍道：“祸本来就是我惹的。”
　　他摇头笑道：“别再说这种话了。”

　　回到玉心堂，砚川早已备下驱寒的姜水。我在堂上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砚川和喜蓉在一旁小心的觑着我的神色。
　　我摇摇头，说：“没成。”
　　砚川点头道：“奴婢知道。”
　　我放下手中碗筷，心下黯然：“我决计不会再害他了。”
　　砚川又点头道：“奴婢知道。”
　　我奇道：“你怎么又知道？”
　　砚川正色道：“此间经过，奴婢也都知道了。若砚川是姑娘，也绝对不会再行险招。”
　　我叹道：“他不是慕容恪的对手，他……他太过相信别人，一味的把别人往好处想。他是个好兄长，却不适合在这深宫里。”
　　砚川叹息道：“姑娘可是在替世子担心？”
　　我低下头，只摆弄手中碗筷，默然不语。

　　午后，喜蓉已于各宫打探到消息，一回玉心堂便喜道：“四殿下这次可立下大功了！”
　　我笑道：“我知道，你说清楚点！”
　　喜蓉坐在椅上，抿一口水，绘声绘色道：“原来四天前四殿下发完那两封战报后，并没有等候陛下批复，直接发兵。那两封战报又恰巧在路上都耽误了，所以昨天才送到。”
　　四日前，慕容霸引三万五千大军从南路直接进攻高句丽都城丸都。慕容恪帅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佯攻北路。有棘城之战的例子，高句丽国王高钊不敢小觑慕容恪，于是派出全国的兵力去迎战慕容恪所领的北路军，把丸城都掏成了一座空城，让慕容霸乘虚而入，率兵从南面长驱直入，一路未遇抵抗。
　　高钊只好狼狈逃跑。
　　喜蓉一吐舌头：“五殿下可真是虎豹性子。他下令把整个丸都城抢掠一空，还抓了五万多百姓作战俘，最后放了一把火走人，那火到现在还没熄灭呢！”
　　我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向只当那小鬼是个孩子，却从未想过他有如此凶残的一面。如此乱世，沙场鏖战是身不由己，可屠城放火呢？
　　丸城虽灭，可高句丽的兵力并未如何受损，全都集结在慕容恪进攻的北路。慕容恪孤身入险，四面受敌，凶险以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燕人皆知即使勉强突围也会伤亡惨重。当众人皆在想这会不会又是一场棘城之战时，慕容恪又做了个惊人的举动。
　　他亲率一小队骑兵星夜奔至高句丽先王陵寝，以正在守陵的太后为人质，命令高句丽守军让路。这一战，不费一兵一卒，高句丽国王眼睁睁的看着慕容恪率军与慕容霸会和，知道翻身无望。
　　雄踞辽北百年的强国，就此毁于一旦。
　　喜蓉笑道：“看样子四殿下这几天就要回来了！”

　　当晚，有人在院外轻叩门扉。各宫有事都是令太监传旨，只有慕容俊每次来这里才不带随从。可是，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是他？
　　我叫醒砚川，打开门，果见是慕容俊。夜深露重，他身着淡青色的长袍，袍角已被夜露打湿了一大块。夜色中，更觉容色皎皎如玉，出尘高洁。
　　“你怎么来了？”
　　他笑道：“你不是想听我弹琴么？那东西父王是不许我碰的，我只能找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到你这里。”
　　“夜深人静的，听到的人不更多么？”
　　慕容俊道：“琴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再响也出不了你的院子。只要不被宫人看到就好。”
　　砚川左右环顾半天，方才轻轻关了院门。一面又忙着去给慕容俊煮茶。
　　慕容俊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你们这里有香么？”
　　“熏香？拿那个做什么？”我奇道。
　　慕容俊道：“古人操琴，必斋戒，沐浴，焚香。如今别的可免，但焚香这步，若免去，就是大大的不敬了。”
　　他指的是焚香，并不是熏香。然而砚川找了半天，只找到我惯常用的那只香炉。
　　“心里虔诚就行了。”我纠缠半天，他才答应用那只香炉焚了密合香凑合着用。
　　院里的两颗梧桐，不知是从哪里移栽来的，高大粗壮，不知已有几百年树龄了。树上仍有将落未落的叶子，有风吹过时，在月光下簌簌落落的响。慕容俊信手而弹，琴声萧然肃杀，正是古曲《将军令》。
　　一曲毕，我抱怨道：“好端端的怎么弹这么萧索的曲子，让我的心情都跟着一沉再沉。对了，不是有一首名曲叫《广陵散》么？”
　　慕容俊道：“嵇大夫一死，此曲早以绝于天下。”
　　我问道：“就没有旋律动听点的么？”
　　慕容俊笑道：“琴曲本就如此，喻景抒怀，是君子所奏之物。琴曲本就是用以修身养性的，旋律倒在其次，更没有那么多的情思婉转。”
　　我不服气道：“我倒知道有一首，不知道你能不能弹出那个味道来。先说好，什么宫商角徵羽我可是一点也不会。”
　　他道：“你先哼来听听。”
　　我依言轻轻哼唱，每哼一句，他就在后面用琴声小声的和。
　　心下忽然一黯，记起当年，辰逸也曾用埙和过此曲。
　　一曲哼完，慕容俊从头又弹了一遍，问我：“对不对？”
　　我惊道：“一遍你就记住了？”
　　他笑道：“这曲子并不难，毫无根底之人个把时辰也能学会。”
　　个把时辰就行么 ？这下子倒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他招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我犹豫半晌，他笑道：“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教你？”他的眸子清澈灵动，并无杂念。每一次和他对视，我都隐隐有自惭形秽之感。
　　我坐到他旁边，任他一一拨弄琴弦，讲解七弦把位。他并未重复“宫商角徵羽”这些复杂的东西，只是缓缓弹着曲子，让我的手指跟在一旁照猫画虎。他离我这样近，近到我一转头，就能看到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他和慕容恪的手都是那样修长好看，可一个手里握的是琴，一个手里握的却是刀……
　　夜色渐深，风声渐大，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在空中翩跹飞舞。
　　“你弹一遍试试。”在教完我最后一句后，慕容俊微笑着说。
　　我摇摇头：“我都记下了。但这首曲子却不能随便弹。”
　　“哦？这是为何？”慕容俊笑道。
　　“这首曲子叫《长相思》，只能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弹。”我一字一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