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理丝入残机 ...
-
第三十八章
我皱眉道:“兰妃娘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人微言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我能帮到慕容恪的。”
她笑道:“没有什么能不能的,只看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兰妃,思绪却顺着她身后的青藤罗帐,慢慢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在江昭宫的后苑,慕容恪刚刚得知自己被削了兵权时。
我问慕容恪:“你难道想做世子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缓缓摇头。
他笑道:“我要的,是这天下。”
他的眸中有奇异的光彩,那是我永远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心愿,如果我能帮他,我定会全力以赴。
我看向兰妃,坚定道:“我愿意。”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殷切道:“恪儿的眼光果然不错。我说的事你也一定办得到。只是有一点,你也是段氏族人,要你与本家为敌,你做得到吗?”
“这要看做什么。害人性命的事我绝不会做。”我正色道。
她笑道:“伤天害理之事,本宫也不会做。你放心,我要你做的,只是拿回原本属于恪儿的东西。”
她指的,是世子之位么?
“段竹隐已稳居中宫多年,想扳倒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当今世子慕容俊,沉迷于南人那些诗词歌赋,奇技淫巧,身无尺寸战功,也并不与将士们亲近,早已令那些鲜卑部将们颇为不满。恪儿年少有为,声望、战功无不胜他许多。如今我大燕民间,只知有慕容恪,而不知有慕容俊者,大有人在。如果能令慕容俊触怒陛下,他定保不住世子之位。”兰妃娓娓道。
“这事不容易。”我摇摇头,“燕王似乎很喜欢世子。”
“那只是表面上的。”兰妃冷笑道,“陛下早已恨透了段氏族人,只是如今受制于人罢了。我们做一些事,也是帮陛下找个借口。澜儿,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定不会要本宫失望。”
我看着兰妃,酷暑时节,身上却有隐隐的冷意。在宫人的传言中,兰妃是极温柔沉静的。她容貌并不是极出色,又是出身平凡汉人家,这么多年来能在宫中荣宠不衰,一大半是因为她静默的脾气。段后年轻时与慕容玥的性子如出一辙,所以事事段后以急,兰妃以缓,段后以苛,兰妃以宽。每每与之相反,反而不动声色的让段后吃了不少哑巴亏。如今年岁渐长,段后也早断了与兰妃争宠之心,只安心抚育儿女,这宫中方才略略太平了些。
门外蝉鸣阵阵,煞是烦人。我让喜蓉从敬事房要来几盆冰块,又紧闭门窗,才略微挡住了些暑气。
午后的时光慵懒而漫长,我只着一件月白色亵衣,长发披散在地,任砚川帮我用清水慢慢梳理。炉中密合香青烟袅袅,让人的心也无端的静了几分。
“姑娘不该答应兰妃。”
“哦?为什么?”我懒声道。
“兰妃这分明是以四殿下为借口,借姑娘的手除去挡路之人。到时候她巧言令色,这世子之位保不定便落到了五殿下的身上。”
我笑道:“我只是没想到,兰妃那么聪明缜密的人,竟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找我。”
砚川不屑道:“她定是知道了姑娘和四殿下的事,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说起来,以姑娘现在的身份,做什么是再方便不过的了。段后那边的人对姑娘没有戒备,姑娘与四殿下的事又是极隐秘的……”
“那你说,慕容恪当初给我这个身份,是不是便是为了有今日?”
砚川的手蓦地停住,惊道:“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我笑道:“你别怕,我也只是随口说说。”
在这宫里,也只有面对砚川时,我说话才能不那么深思熟虑。她是江昭殿旧仆,根底清楚,又是慕容恪亲自遴选出来的。喜蓉年纪太小,机敏有余,沉稳不足,又因着当日慕容恪那件事,我对她始终有所防备。砚川心思缜密,遇到事时,阖宫上下,也只有她能给我拿些主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想利用我,却不知我也盼着与她结盟。无论如何,此举总会让世子之位空出。到时候,这天下是谁的,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情了。”
砚川笑道:“我明白了。无论如何,让世子之位空出,总是对四殿下有利的。有兰妃的帮忙,总比姑娘孤军奋战好的多。”
我沉吟道:“段后他们待我不薄,我不知道到时候下不下得去手。”
砚川道:“又不是诚心要害他们。本就是段后不义在先。无非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我刚待说话,却听院外有叩门之声。不一会儿,喜蓉进来,慌慌忙忙说是世子慕容俊来了。
我让喜蓉请他到西厢等候,匆匆穿上衣服,然而头发却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梳上了。
进到西厢,道一句久等了,才发现他是只身一人,并未带贴身随从。
他见我如此装扮有些吃惊,随即笑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我刚要接话,猛然想起那句诗的后两句,脸上一红,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也发觉这话说得唐突,于是致歉道:“本想赞你这样越发清丽,怎奈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这样,澜卿勿要见怪才是。”
我摇头道:“我这样披头散发的来了,不仅不合礼数,更活像个疯婆子,你竟还夸我。只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我最近冷眼看来,仿佛大燕并不重这些诗词歌赋,表兄还是在这些上少用些心吧!”
慕容俊从容笑道:“澜卿可还记得初遇那日我讲的话?穷兵黩武只适于乱世,而治国之际若不能偃武修文,怎能国泰民安?我要学的并不是领兵之术,破敌之计,而是为君之道。纵观古人文章,写世事,讽古今,又怎么离得了那许多名家诗赋?燕人皆谓之于奇技淫巧,实在是大谬。”
我笑道:“你讲的我也明白,只不过悠悠众口,能防就防一些。”
慕容俊道:“世人怎么讲我都不在意,有你懂我便好。”
他的眼睛看向我,有我不明白的深意。然而我也不愿去明白。
见我不说话,他笑道:“早上方得你首肯,现在我就巴巴的跑来了,也不知唐不唐突?”
我笑道:“说不上突然,只是这时候日头毒的很,我万没想到你会来。”
慕容俊道:“我这是急着向你复命。四弟送来的那封奏折,抱歉我没有帮你拿到。父王是向来不许旁人碰他的奏折的,我原想通过父王的近身内监偷偷拿来,谁想父王高兴地紧,已把那封奏折派下去传阅百官了。”
心里有一丝失望,嘴上却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表兄何必当真?若是这事败露,让你见罪于燕王陛下,那我心里可是大大的不安了。”
慕容俊笑道:“你的要求,我怎敢不竭力去办?下次若有战报,我一定会拿来给你。”
我嗤道:“我要那么多战报做什么?”
慕容俊道:“我既答应了你,总不能言而无信。你就当是给我个机会补救吧!”
我道:“若是燕王陛下又把那奏折宝贝的紧呢?”
他皱眉道:“那些内监虽得了我的好处,却最是畏首畏尾……”
“那战报入宫之前呢?若是在那之前截下来,等我看完再呈给燕王,岂不是容易一些?”我试探道。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递奏折的兵士不知宫中底细,从那里截来定会容易的多。”
“若不是我从没听过战事中的波折太过好奇,也不会如此劳烦表兄了。”我笑道。
慕容俊朗声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
接下来的事,就是等待慕容恪的第二封奏折。然而事不遂人愿,这一封战报,竟让我生生等到了深秋。
那一日,慕容俊只身来到了玉心堂,一进门便笑道:“澜卿,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慕容俊是来熟了的,喜蓉早已备下茶饮,是他最喜欢的娥魁枝。
深山的娥魁在初夏采来嫩芽,曝干研磨成粉,用龙山上的研水泉细细烹热,饮用之时筛去茶末。
满杯皆是芳香四溢的碧绿茶汁,放在那里便引人垂涎。
我笑道:“你那么兴高采烈做什么?难不成带了奏折来么!”
慕容俊一怔,笑道:“你怎么知道?了不得,澜卿竟能未卜先知么?”
我一惊,心里有抑不住的欢喜。忙从他手中接过那一封我盼了两个月的物事。手中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正是从前看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