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3、世外有仙山

　　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气息，像是杜若蘅芷，却没有草木的苦涩。我安心的盘在他的手臂上，只探出头，透过他宽大的袖子，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一瞬过后，白光渐散，四周景物并无殊异。但仔细打量，我不由得心中大震。眼前那座高山，山势巍峨，两端高耸，中间微有凹陷，仿佛有一片宫舍横亘其中。
　　梨木台！
　　我竟然还在梨木台！
　　脑中千头万绪，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传来，“抓牢了！”
　　我赶忙把头藏在袖子下，耳边只听得咧咧风声，再看之下，已来到那片殿宇前。
　　这片殿宇蔓延颇广，广厦疏朗，没有描金绘彩，却有着浑然天成的雄浑气势。门匾上四个笔走龙蛇的大字——苍泠白露。四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一路穿堂过室，一个人也没有看到。我暗暗纳罕，神话里的神仙洞府，哪一个不是洒扫僮众数以千计？如此疏朗广厦，却显得如此清清旷旷，我遇见的这一位，究竟是什么路数？
　　院落后面，一座原色竹舍，清朗卓立。屋里架上摆放着磊磊的书，书案上笔墨狼籍，乱成一团。他把手臂放在岸上，示意我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在书案上爬，可书案上根本就找不到能爬的空隙，最后，我抬起头，无奈的看着他。
　　他清朗一笑，随即一拂袖，屋里的东西一瞬间各归其位。
　　怪不得没有童仆了，看来这位比神话里的段数要高。这样一想，我赶紧调节眼神，谄媚的看着他。
　　“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他扬一扬眉毛，“我从来没养过什么东西，这无终山，千百年来都只我一个人。你多长时间吃一次东西？”
　　当然是一天三次了，你这样一说，我现在又开始饿了。
　　我探起身，冲他点三下头。
　　“三天一次吗？”他看起来有些懊恼，“太麻烦了。”
　　吐血，是一日三餐好不好？算了，忍，反正我不是来这里当宠物的。赶紧解决问题，赶紧回家。
　　“我叫辰逸。”他伏在案上，“小蛇，该叫你什么呢？”
　　随便吧，你高兴叫什么就叫什么。神仙起的名字，我以后要好好显摆显摆。
　　“看你通体水蓝，就叫你水蓝罢！”
　　这个……
　　是不是如果我通体黄色，就叫阿黄。黑色，就叫阿黑好了？
　　辰逸起名字的学问，还真不敢恭维。
　　他仿佛解决了一件极大地疑难事，轩眉一笑，道：“你自己随便玩吧！等辰时烟罗来了，或许他能听懂你说什么。”
　　一边说，一边随意从架上拿起一本书，往榻上一靠，就此不再理我。
　　书案太高，我自己不敢爬下去。只得伏在案上，偷偷地打量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神仙。一看之下，眼神就移不开了。
　　他半靠在半人高的榻上，手里执的书挡住一半脸，睫毛低垂，若有所思。即使在电视上，我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若不是仗着自己是条蛇身，打死我也不敢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想到蛇身，哎，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身呢？
　　我百无聊赖的逛来逛去，看外面天色还早，天晓得辰时什么时候到。
　　我瞟一眼辰逸，还是自顾自的看书。这家伙完全把我忘了个干净！心下有气，我决定爬下书案，四处逛逛。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把清朗的男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你在读庄周的南华经？”
　　辰逸没有抬头，眼睛也没有离开书卷，嘴角却逸起笑容，道：“我久不历人世，却不想尘世出了这么有意思的人。”
　　门扉应声而开，一个青年男子逆光而立，眉目清秀，气度高华。他径直走向茶岸，自己执起茶盏，道：“着实有意思，广成子一提起他就气得大斥离经叛道。恩？你这壶里装的是酒？”
　　“地锦草酿的，你尝尝。”辰逸把书卷往案上一放，依旧没有起来待客的意思，“广成子气量着实小了些，他得道已久，人世早已不复当初了，何谈离经叛道。我倒喜欢这庄周，越名教而任自然，何等逍遥。”
　　“难得，这千年来对你脾气的，我以为无非一个止涵。”
　　“在加上一个烟罗罢。”辰逸一笑。
　　那男子看向辰逸，温和一笑，随即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怎么样？”辰逸忙问。
　　“怎么这么苦？”那男子皱起眉头。
　　“良药苦口。恐怕，百年之内，你也只能喝这苦酒了。”辰逸故作高深的说道。
　　“这又是为何？你知道，我最怕苦了。”那男子苦笑道。
　　“你问它吧。”辰逸眉目含笑，凝注于我。
　　四道目光刷刷的齐射于我。嗯……我怎么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呢？这个男子，应该就是辰逸口中的烟罗了吧？看样子，他还和所谓的地锦草有点什么关系。好像在一开始，辰逸就说我毁了他的地锦草，可当时我全部心思都扑在自己的诡秘遭遇上，一点都没往心里去。现在，不会是要秋后算账了吧？他好像还说过什么以身相赔！该死，怎么办？
　　“你看，你把它吓得。”辰逸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对烟罗说。“你倒是看看，它是什么来头？”
　　“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你的修为胜我何止千万，何苦为难我。”烟罗苦笑道。
　　“你不是不知，我最是懒散，一向不爱于这些琐事上费心。这件头疼事，还是烦劳你了。它是我今日在地锦草丛中发现的，它和另一条青蛇，以草止血，血气浊污了整片草丛。奇异的是，它竟能听懂人言，执意要随我回来。”
　　烟罗走至近前，定定看着我。良久，嘴里发出嘶嘶声响。
　　我是人，不是蛇，别再冲我这样叫了。
　　“你是人？”烟罗疑惑的看着我。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烟罗转过头，对辰逸说道：“我用了读心术，它说它是人。”
　　读心术？！那种法术真的存在？也就是说，现在起，他们听得懂我说的话了？
　　“不是听得懂，但能读你的思想。读心术只能施于人，我只觉得你奇异，却没想到你是人。”辰逸道。
　　你们是神仙，可以帮我吗？
　　“你得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烟罗补充道。
　　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他们说我穿越了时空，一觉醒来，从人变成了蛇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
　　“穿越时空？你再讲得详细一些。”烟罗追问。
　　好，这下不用我犹豫了，反正我想什么他们都能知道。我索性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好回想了一遍。
　　良久，周围一片沉默。
　　那沉默越久，我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半晌，烟罗道：“辰逸，穿越时空这种事，究竟有没有可能？”
　　辰逸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怎么可能？这九重天上，谁没有个把不堪回首的往事？若穿越之事确有其事，谁不想全力一试，回到过去，或是看一看未来。可千万年来，我从未听闻，有谁挽回过什么。我一直以为，苍梧之门，只是个传说罢了。”不知为何，烟罗的语气异常的激动。
　　“那是因为，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辰逸道，语气坚决如铁。
　　“穿越时空之术，是上古的最大秘辛。”辰逸看着我，一字一字道，“一共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位于幽冥之滨的苍梧之门。苍梧之门每一千年出现一次，位于人世和幽冥之间，天与地的尽头。传说通过苍梧之门可以回到过去或是未来，但具体的时间则无法掌握。苍梧之门有一个法则，那就是有进无回。一个人一生只能见到苍梧之门一次。所以亘古至今，从未有人试图通过苍梧之门。因为代价太大。即使有人尝试，别人也无从得知。”
　　“第二种，则是需要仙神之力了。穿越的法术极其容易，但代价却比通过苍梧之门还大。因为，无论是修行万年的上神，还是刚刚得道的散仙，想要逆时空之力，都要失掉自身所有的修为。”
　　烟罗悚然一惊，辰逸接着道：“只有这两种办法。这就是为何，千万年来从未有人成功的原因。”
　　失去所有的修为？这样说来，我的穿越绝不会是第二种原因。那么，我不小心通过了苍梧之门么？
　　“不是。苍梧之门不在无终山。”辰逸摇头。
　　“这倒不一定。没有人知道幽冥之滨在那里，说不定，它就重叠在无终山的某处。”烟罗说。
　　“不会。因为一万年前，我找到过苍梧之门。幽冥之滨不在这里。”辰逸不笑的时候，浓黑的眼眸里仿佛有深重的阴影，周身的气韵判若两人。
　　“一万年前……那个时候……你竟然真的去找苍梧之门了。”烟罗眼里满是震惊，随即苦笑。
　　良久，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辰逸展眸一笑，道：“我们两个光顾着说话，竟然被它钻了空子进来。”
　　我四下张望，只见微微开启的门扉下方，一道碧色暗影。一双浅碧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阿青！

作者有话说

　　前两张有些拖沓，现在开始步入剧情了，以后节奏会很快。谢谢点击的朋友！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