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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越千年 ...

  •   啪嗒,啪嗒——
      又是这烦人的水声!怎么连梦里都是连绵的山雨?还是,窗外又下雨了?
      身上有极不舒服的感觉——那样湿,那样冷,让人忍不住轻轻的战栗。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了?我自嘲,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可这黑暗来得太过反常,一丝灯光也没有,那种感觉,倒像是远离了人世,来自洪荒伊始的混沌黑暗。
      用了很长时间,眼睛方才适应,渐渐地能分辨周围事物的大致轮廓。夜幕漆黑,无星无月,依稀可见四周林立的高大树影。待我看清,脑子里不禁嗡的一声。神啊,这些是哪门子树?一丛丛嫩绿翠黄,像是变异的庞大草丛,风一吹,还跟着摇摇扰扰的摆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应该在旅游大巴里吗?为什么会深更半夜躺在空无一人的雨地里?
      身上潮湿阴冷,四周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四肢奇怪的没有一丝感觉,我腰上使力,勉强支起半个身子,然后低下头往身上看去。
      这一看,心底一声惨叫,我直接晕了过去。
      在我原来身体的地方,我只看到一截水蓝色的蛇身……

      梦里仍旧是无休止的雨声,我在雨中奋力疾行,四周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泪水混杂着雨水大滴大滴砸在脸上,有些涩涩的疼痛。我声嘶力竭的一遍遍喊着:“扶摇!扶摇——”可见了鬼了,先是沈郎,又是扶摇,谁认识那该死的扶摇?
      一段枯木横亘在前,阻住去路。及至近前,横亘的树身竟如墙桓般高大——等等——我转过头——
      怎么自己又是一条蛇?
      怎么最近总是梦见自己变成一条蛇?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忘了我吧。你这又是何苦?”
      那声音很好听很好听,有一丝隐隐的熟稔。
      我甫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浅碧色的眸子。

      浅碧色的眸子!我一睁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往后一窜。
      那双浅碧色的眸子里,显出迷惑的神情,想要靠近,在看到我发疯般的后退后,停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我。
      我这才看清,眼前那双浅碧色的眼睛,正是一条通身碧绿的竹叶青蛇。
      又是蛇?我条件反射地低头打量自己,心下了然,原来还是在梦中。
      它是蛇,现在我也是条蛇。没什么好怕的!难不成它还会过来咬我一口?但看它身上的颜色绿到妖艳,一定是条厉害的毒蛇。想到这,我又小心的往后移了移。
      仿佛是终于明白了我对它的恐惧,那条青蛇很酷的一转身,一瞬间消失在密实的草丛里。
      可算走了!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我走过去(那个,是爬过去,爬的还挺有天赋)。
      竟是一只死兔子——全身皮毛光洁如雪,只是颈上有两点殷红的小洞。
      那条青蛇,是来猎食,然后被我吓走了?
      不可能。那个,谁都看得出来,明明是我比较害怕吧?
      又或者,这只兔子,是它特地送给我的食物?
      真是发疯了!做梦变成蛇不说,还有蛇巴巴的跑过来献殷勤?
      看来,脑子是被雨淋锈了。
      说道雨,这一次倒是没有下雨。我凝视四周,现在该是清晨,太阳刚刚露脸,那种微弱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周身说不出的舒服。四周群山环翠,古树参天,和梨木台的景物有一些相似。但此地景物,胜在清新脱俗。身旁奇花异草,闻所未闻,溪水淙淙,鸟语阵阵,浓密的青草丛上还犹自沾着昨夜未干的雨珠,晨曦之下,一片剔透晶莹,宛如仙境。
      如此美景,是整夜梦境里唯一靠谱的事。我缓缓闭上眼睛……

      但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一直挨到正午时分,身子被阳光烤的火辣辣的疼,我往一棵树下移了移身子,承认这个梦有些烦人的冗长。
      草丛悉悉索索地动,带来一股带着腥臭味的劲风。一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闯了过来,目标直奔那只兔子。这应该是只豺吧?我探起身好奇的打量。
      它像是突然发现了我,放下兔子,冲我龇起牙,眼中凶光毕露。
      这个……忧患意识也太重了吧?我只是个围观的,对这种血淋淋的食物没兴趣。要不,我走还不成么?
      这几乎是我犯的最大错误,事实证明,我探身之后的一系列行动被它误以为是进攻的前兆,于是我刚一动,它便一阵风似的扑了过来。我几乎怔在原地,刚反应过来转身逃跑,后尾便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在梦里,怎么会这么痛?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吐出我的断尾,张开嘴重新向我袭来。若是噩梦,这时便该醒了吧?在那股腥风袭来的瞬间,我几乎要闭上眼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一团绿影闪电般的窜到它的脖子上,对准咽喉,狠狠一口咬下。豺狗一声狂吠,将脖颈奋力一甩,夺命狂逃。那一甩力量极大,那团绿影被狠狠甩到树上,一声巨响之后,缓缓下落。

      良久,没有一丝声响。我全身散架般的痛,后尾断了一截,伤口正的冒出血来。然而更疼的还是心里,这番性命之搏,钻心之痛,我都没有梦醒。想来,这便不是梦了。
      细细回想,大雨过后,自己坐在旅游大巴上,慢慢睡着了。一觉醒来,便变成了这样。
      究竟出了什么事?
      仿佛有什么事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没法想下去了。越想,脑袋越疼。
      那我现在的样子究竟算怎么回事?穿越?这种事真的存在?可没听说过穿来穿去索性穿成动物的啊!又或者,我已经死了,借尸还魂附在了蛇身上。可是,只听说过蛇精附身在人身上,还没听说过人修炼成精俯身在蛇身上的。
      我在心底苦笑,这老天,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尾巴上的血流的缓了,却没有止住的势头。我不去看,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忽然身旁一阵欷歔草动,那条竹叶青蛇,缓缓爬了过来。
      它所行甚是缓慢,颇有些步履蹒跚的意味,身上一道长长血痕,应是受了很重的伤。我这方明白,刚才救我的那团绿影就是它。
      我凝注于它。它身长不过一米,成人手臂般粗细,应该算是条小蛇。偏偏通体碧绿,煞是好看。连眼睛也是绿幽幽的,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波涛暗涌,一望之下,勾魂摄魄。
      竹叶青蛇竹叶青蛇的太拗口,我就在心里叫它阿青好了。
      见我看它,它探过身来,口中嘶嘶的说着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索性一动不动。它话语声越见急促,见我无动于衷,转过身,向山脚下溪水的方向挪了几步,然后回头看我,说了些什么,再往那边挪几步,然后停住……
      它这样子,是让我跟上去?
      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常人理智可以理解的。我索性跟上去,看它能怎么样。
      一路徐行,水声渐大,应该已经接近了溪流。周围水汽渐重,连旁边的山壁都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它熟练地绕过那些不知名的花草,一下子钻进了山脚下两块巨大岩石的缝隙中。
      我愣在那里,不明白它的用意。
      良久,它又探身出来,冲我嘶嘶几声,眼中颇有催促之色。
      进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缝隙并不宽敞,远处依稀有一点光亮。看来还是通向地面某处的,这点让我放心下来。
      通过出口那一刻,我的双眼一瞬间有些不能适应刺目的光亮。视线所及,像燃起熊熊的大火,漫山漫谷都是盛放的血红色的山草。
      怪不得那条缝隙那样长,原来,我已经到了山谷里。
      阿青爬入山草之中,偏着身子,将背上的伤口在草叶上来回摩挲。过得片刻,那血竟似渐渐止住了。
      原来这血红色的草竟有止血的功效。不等阿青催促,我便自己爬入山草之中。尾上的疼痛如翻江倒海一般,但渐渐地,血却止住了。
      看开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接下来,该好好想一想我现下的处境了。

      想起了卡夫卡的变形记,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只大甲虫时,格里高尔是不是一样的心情。现在想来,那毕竟只是个故事罢了。至少我不会那么快的接受这个事实,不问因果,不思解决,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我的父母一定还在四处找我,我却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这样超自然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以前唯物的世界观算是被彻底打破。即使一辈子也不能变回去,我也一定要探究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凡事必有因果,总不会是哪个仙神闲的无聊,让我变条蛇玩玩!
      可现在我的处境着实艰难,四周是望不断的群山,看不到一点人类文明存在的迹象。我身上伤重,索性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阿青日落时分离开过一次,回来时叼来了一只还在微微挣扎的类似老鼠的东西。我心下厌恶,扭过头去。它把那东西放在我身后,便了无声息的离开了。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天,我一动不动的伏在山草堆里,不曾挪过一步。青蛇越来越频繁的过来,每次都带来不同的事物,我理也不理。这两天冷眼看来,这青蛇颇有灵性,一双碧眸不似其他畜类,竟带着三分感情,三分魅惑。我晓得它是真心对我好,心下愧疚,但是有口难言。每一张口,发出的只是杂乱无章的嘶嘶声,连它也困惑不解。
      自己是绝不会吃那些血腥肮脏的活物的,要让我以后像一条蛇那样生活,我做不到。这山谷里并没有果树之类的东西,饿急时,我便咬几片红草的叶子。可这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这样下去,只有饿死。
      第二天日暮,身上没有一丝力气,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这种感觉,是要死了吧?看啊,幻觉都依次出现了。
      先是鼻端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气息,那味道像是杜若蘅芷,却又没有草木的苦涩,只觉得清馨怡人,不同俗品。周身暖洋洋的,即使闭着眼,还是感觉到眼前一片刺目的光。
      耳边突然传来阿青嘶嘶的叫声,那声音里包含的焦躁恐惧,我竟是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我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光,然后光芒渐褪,从远方漫山蔓延如海的红色山草中,竞有人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暮色中,他周身弥漫着一层温暖的光泽。他个子极高,一头乌发毫无修饰的披散在没有任何花纹的玄色衣服上,是古人的装束。衣带只是随意的一系,衣领有些散乱,露出半个胸膛来。肤色莹白如玉,却因为俊朗挺拔的身形而没有半点的阴柔之气。
      他只是闲闲的往那里一站,周身光华却如何也掩盖不住。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山风;岩岩独立,傀俄若玉山映月。
      是了,竟让我想起了山涛评嵇康的句子,真真是魏晋风骨,飘然若仙。
      不,不是飘然若仙。即使我唯物的生活了十八年,但也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周身凛冽的仙气,岂是凡人该有的?
      他若不是凡人,那我的事……
      我凝视于他,种种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
      不待片刻,他便已走近。发现我后,剑眉一轩,唇边逸起一缕轻笑,叹道:“两条小蛇倒也聪慧,只是这片地锦草沾染了蛇血,再无用处了。”
      叹罢,拂袖欲行。
      我心中着恼,不能让他这样离去。随即拼尽全力朝他窜去,停在他面前一射之地。青蛇躬身欲拦,却又如何拦得住?
      他一怔,低头看我道:“你想拦我?”
      我昂起半个身子,深深看向他,摇了摇头。
      他唇边逸起一丝玩味的笑,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他是仙人,该听得懂我的话吧?
      我张口欲言,只听得口中嘶嘶作响。
      他神情中有些困惑,道:“我虽不才,懂得的兽语也有千余。可你刚才所说之言,声似蛇语,但杂乱无章,恕我万万不懂了。”
      一瞬间失望如雪水淋漓而下,困居在蛇的身体里,我无论说什么都只能化作嘶嘶声响,偏偏我又不通兽语,想来那嘶嘶声便如小儿牙牙学语,虽有声响,却让人难解其意。所以青蛇听不懂,连他也听不懂。
      我强打精神,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他凝视我周身伤口,俯下身,一只手放在我身上。我只觉暖洋洋的,饥饿疼痛一扫而空,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机会难得,我就势一窜,盘到了他的小臂上。
      他抬起手臂,看着我充满祈求的眸子,道:“你想跟我回去?”
      我点头。
      他爽朗大笑:“你糟蹋了我的地锦草,想以身相赔么?这小家伙,倒有意思!”
      在他清朗的笑声中,四周渐渐升起一团白光。
      我伏在他宽大的袖子里,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青蛇那双浅碧的眸子。
      对不起了,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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