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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苔白露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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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见我们六道目光齐齐凝注于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昂起身子,挑衅般地看着辰逸,口中嘶嘶有声。
辰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我道:“他说让我放了你,否则……”
烟罗忍住笑,道:“这小蛇,倒颇有男儿气概。他是怎么闯进无终山的结界的?”
辰逸笑道:“不仅闯进结界,而且竟能不动声息的闯进我的苍泠白露宫。他绝非寻常,我倒要好好审审他。”
阿青看着他俩不以为意的笑,心中着恼,蜷起身子,做出攻击的架势。
我心中着急,无奈他们两个看也不看我一眼。这读心术读的是意念,如果他们不看我的眼睛,我再怎么着急也是白费。可是阿青……这事也算是因我而起,如果不阻止他,他的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天晓得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我闭上双眼,集中全部思想,在脑海中大喊:“辰逸!”
“怎么?”辰逸问我道。
成功了!我强抑心中雀跃,努力把意念化成完整的语句。
“你别伤害他。告诉他,我是自愿来这里的,请他回去吧!”
阿青听完辰逸的话,显然有些困惑。但当时是他亲眼所见,是我自己窜到辰逸臂上,要他带我回来的。辰逸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阿青看看我,又看看辰逸,眼中神色颇为踟蹰。良久,仿佛是下了极大决心,冲辰逸说了些什么。
辰逸听完但笑不语。
烟罗对我说:“他说,那这样,他也要留下来。”
“你不是刚来这里三天吗?这条青蛇跟你是什么关系?”辰逸笑容里颇有些玩味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他对我很好,还救过我一命。”掌握了技巧,我尽量通过意念和他交谈。“他若执意如此,你便要他留下来吧!”
“养你一个就够麻烦了。”辰逸叹道。
我心下有气,反驳道:“阿青自己会猎食,等我变回人身,我自会照顾他,不用劳上神费一点心。”
辰逸和烟罗都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我说错什么了?为什么都那样看着我?
我说阿青自己会猎食,等我变回人身……等等……是这句的问题?是了,我来以后,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变回人身?
“你们别光这样看着我,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怎么不说话?穿越时空的事我回来再慢慢想办法。现在我只想变回人。”
“水蓝……”辰逸有些欲言又止,“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怎么会?你们是神仙啊?”
“天道有恒,万物各行其道,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现在是蛇的形态,天意如此,即使神农再世,也不能让你脱离兽道。”烟罗道。
“那我…要一直这样么?”
“还有一个办法。”辰逸沉吟道,“六界之中,除神道,仙道外,人道最为可贵,兽类若想变成人形,惟有修行一途。旁门左道的修行可以修行成妖,正道修习虽然耗时甚巨,却可一跃成仙。”
我心中大震,有些犹疑地看着辰逸。
“现在看来,这是你唯一的办法。否则,蛇的寿命不过匆匆数十载,恐怕你还没找到此番变故的原因,便要被困死在这蛇躯中了。”烟罗道。
心中种种念头纷乱如麻,我强行按捺,问道,“如何才能修习?”
“这个要日后再说。兽类修仙,要通过吞吐日月精华,修炼内丹。人类修仙,则种类繁多。途径不同,期限也不同。你的元神是人,身体却是兽,哪种方式,我现在也难下定言。”辰逸道,一边看向阿青,“这条小蛇倒是骨骼清奇,竟能破我结界,它若修习,定会比你更早有成。“
“两个都决定留下了?“烟罗问道。
辰逸叹道:“总不能见死不救罢了。”
“天色已晚,我若再不回去,该惹人起疑了。”烟罗站起身,“如此说来,那一片地锦草再也用不得了?”
“嗯,你得再等百年了。好在我酿了这一壶酒,你带回去,先挨这一百年吧!”辰逸一拂手,茶案上的酒壶稳稳飞到烟罗手里。
这样小的一壶酒,怎么饮得了一百年?
“多谢了!”烟罗说罢,含笑一揖,推门而去。
辰逸还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没有一点起身送客的意思。
我便这样住了下来,每日以无终山上的野果为食,晚上就在偌大的苍泠白露宫里乱爬,爬到哪里就索性住在哪里。苍泠白露宫里房间很多,很多都是空空如也。我一直纳罕,既然就辰逸一个人,当初为什么要造那么多房间?
庭院是阿青的地盘,它一到晚上就爬到树上,无论如何都不肯住在屋子里,辰逸也只好随他去了。
我从没见辰逸吃过什么,但他每天都要喝一点酒。他酿的酒种类繁多,五花八门,光闻味道,就知道是上乘之作。我和阿青,对那些酒是早怀着觊觎之心的。无奈好说歹说,辰逸在酒上极其抠门,一滴也不让我们尝。他说他的酒性烈,不是两条小蛇担得住的。我和阿青讨论半日,一致认为这是辰逸的托辞。朝思暮想,怎么才能偷口酒尝。
终于有一次,他酿了一坛梨花烧,走过庭院之际,酒坛忽然落地,洒了一地淋漓的酒水。辰逸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径直走了。酒香四溢之下,阿青忍不住爬过去,示意我稍安勿躁,他先尝一尝。没想到这一尝倒好,竟醉倒了十余日。从此之后,见了辰逸的酒就要远远绕开。
这件事我现在想来还觉得可疑。回想酒坛打碎后辰逸嘴边那个浅浅的笑,我总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我只见辰逸喝醉过一次。他醉酒之后,一言不发,只是一个人跑到屋顶上舞剑。我和阿青爬到树上饶有兴味的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辰逸。他穿一袭黑色长袍,头发简单的束起,神色清冷如冰。他舞剑的气势霸气而狠戾。但不得不承认,那样子很好看很好看。那天正是月圆之夜,无终山的月亮很大,辰逸的身影映在月色里,后面还有暗蓝色的天幕做衬,很有些艳绝天下的意思。
阿青问我,“辰逸舞剑为什么不拔剑鞘?”
我想了想,也不明白。但难得阿青问我问题,于是看着阿青,认真的说:“大概是他剑术太烂,怕伤着自己。”
话音刚落,就看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嘎吱一声,树枝从中折断,我哎呦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阿青在树上,充满同情地看着我。
说起我和阿青自如的交谈,还真费了好大的功夫。乱七八糟的尝试未果后,还是烟罗去找广成子,要来一道符才解决。
自那之后,我问阿青的第一句话是:“以前,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良久良久,冷冷的道:“你若不记得,就算了。”
那时,我还暗地里捏一把汗。但后来,阿青待我还是很好,我们整天一起东游西荡,渐渐地,这件事我也就忘了。
这一日,辰逸把我和阿青叫道书房,道:“现在青蛇也能通晓人言,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就一道开始修行吧!”
怎么还青蛇青蛇的叫,辰逸你也不嫌拗口。
“对了,该给青蛇起个名字了。”辰逸忽然想起。
听闻如此,阿青很有些雀跃的样子。喂,原来你一直觉得“阿青”不好啊?
辰逸缓缓打量着阿青,良久,沉吟道:“看你通体青绿——
这句话怎么那么熟?下面那句不会是——
”就叫你青绿吧!“
果然!
阿青显然是被打击到了,缓缓说道:“这名字,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辰逸闻言一怔。
这下有你们两个头疼的了。我事不关己地爬上书案,等着看好戏。
桌上有本敞开的书,我眼睛一扫,啧啧,是庄子的《南华经》。
真是放着现成的典不用!我说辰逸,就你起名字的那点子功夫,真有点愧对你几万年的修为。
那边厢两位还闹着便扭,阿青很酷地一转身,向窗户爬去。我大喊了两声,辰逸皱着眉回头看我,那神情,怎么看怎么好笑。
我用尾巴,指了指桌上的《南华经》,示意他随便从那上面取一个,就阿青那点学问,还不好骗?
辰逸倒也听话,走到书案前。我一细看,翻开的正是北冥有鲲那一章。
辰逸嘴里念念有词,“北冥?鲲?鹏?”低头又看看阿青,摇头道,“不像啊!也差太远了。”
阿青闻言,身子一顿,再次向窗外爬去。
辰逸忽然大喊:“有了有了!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扶摇者,北海已逝,扶摇未晚。有扶摇直上的意思。盘旋而上的旋风,不正是蛇的样子吗?就叫扶摇罢。”
听到扶摇这两个字时,我的心蓦地一沉。扶摇,扶摇——这名字这般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阿青一脸问询的抬头看我,对上他那双浅碧色的眸子,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声叹息。
“忘了我吧!你这又是何苦?”
心里有股莫名的悲哀,却如何也想不出原因来。阿青看我神色有异,忙问我怎么了。
辰逸听闻,唯恐有变,赶紧说:“青绿,别听她的,扶摇这两个字极好。”
再听到“青绿”两个字,阿青脸色一沉,说道:“就叫扶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