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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平地风波起 ...

  •   第十二章
      到得池州,已是日暮时分。因着大雨的缘故,本就不大的池州城空空荡荡。费了好大力气,才在府衙旁找到了家客栈。
      车夫驾着马车去后院安顿了,我们四个加上杜府的两个仆从一共是七个人。云璇打着伞把杜芳若,我和扶摇一个个接进客栈。因着所行匆忙,杜芳若面上的轻纱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眼见面纱上泥迹斑斑,杜芳若只得叹道:“别捡了…”
      那两个仆从一路跟在雨中早已淋透,此刻看见客栈,忙大步跑了进去。
      客栈不大,但收拾的还算干净。老板是四十左右的一个中年人,脚有些陂,满脸堆笑的迎出来。
      “几位贵人,着实不巧。今天客人多,如归阁已经没有空房了。”说着朝我们拱了拱手。
      这时车夫正好停好马车进来,正在拍满身的雨水。闻言道:“你这佬儿,说话也不昧心。这大雨天的,池州又没有驿道。刚我去放车,诺大的后院连匹马也没有,哪来的客满?”
      老板理也没理车夫,满脸赔笑的对扶摇道:“公子,实也不是有意欺瞒。有位贵人现下住在敝处,花钱包了整个客栈。贵人叫我们不要张扬,我们也为难不是?不想没瞒过您几位的——”
      “现下这天儿,整个池州城,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客栈了。说个价吧!你就算狮子大张口,恐怕我们也给得起。”云璇道。
      杜芳若嗔了云璇一眼,道:“还请老板行个方便。”
      老板打量我们半晌,实也摸不清底细,但看一干人穿着行事,料也是非富即贵。
      随即说道:“列位稍坐,我去请示一下。”
      看得扶摇点头,连忙一瘸一拐的上了二楼。
      不一会,却是一干家丁服色的人出来,站成两列,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众人目光纷纷凝注于楼梯口,过得须臾,只见一个华服公子款款而下。
      他的长袍是朱紫色的锦缎裁成,这种颜色,本来极易穿得俗气。然而配得他的俊眼修眉,却别有一番风流蕴藉。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甫一露面,众人心里皆是一般想法——此人真乃尘世翩翩贵公子也!
      他看到我们几人,眼前一亮,道:“萍水相逢,实乃有缘。我谢珂见过各位!”
      扶摇抱拳还了一礼,道:“不知公子贵地可否借我们盘桓一晚?”
      谢珂笑道:“这是自然。我只道喜欢清静,没想到老板便把客人全都打发了。旅人本就艰苦,他这样一作,倒叫我心里也不自在。”
      他这话说得奇怪,商人重利,岂有自作主张赶走客人的道理?见无人接话,谢珂接着道:“在下表字文轩。不知各位如何称呼?”
      我与杜芳若自是不便说话。扶摇道:“在下颜商,与家妹游玩至此。”
      “那便是颜兄了!”谢珂笑道,“不知这两位姑娘如何称呼?”
      在古代,女人的闺名本就是不能轻易问的。杜芳若没有带面纱,见谢珂炯炯打量自己,早已羞得低下头去。然而谢珂既然问了,杜芳若也不便不答,只得敛衽为礼,轻声道:“小女杜芳若。”
      谢珂眸中一亮,道:“山中人兮芳杜若!杜姑娘如此风姿,当真像是屈原大夫笔下走出的人物。”
      连我都知道,谢珂此话,大是不妥。果见杜芳若轻咬嘴唇,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而那般忸怩之态,却让谢珂看的痴了。
      “文轩树羽盖,乘马鸣玉珂。谢公子名字又何尝不好?”只一瞬之后,杜芳若抬起头来,朗声说道。
      谢珂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道:“杜姑娘一张嘴好生厉害!这是张华的《轻薄篇》。若我文才不济,当真要以为你在夸我呢!”
      众人这才明白,杜芳若是以诗喻他轻薄无行,随即一起笑起来。
      然而谢珂的话,却让我对他好感顿生。杜芳若的诗,他若不解释,我们自然听不懂。由此可见,此人虽然行为轻浮了些,做事倒也磊落。
      谢珂摇头笑道:“姑娘这一说放在此时却不合适了。除却一干仆众,我们在座哪一个不是“被服极纤丽,肴膳尽柔嘉。僮仆馀梁肉,婢妾蹈绫罗”?这《轻薄篇》本就是那张华愤世嫉俗所做,你我皆生于富贵之家,此时说这个,却是把在座诸人都骂了。”
      他一席话说的连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随即凝眸于我,道:“这种天气,姑娘为何要带着面纱?”
      我笑道:“我长得丑,怕吓坏了公子。”
      他摇头笑道:“姑娘说笑了。”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两日,偏云璇又染了风寒,我们只得放弃去升金湖的打算,打道回府。这两日在客栈,谢珂日日拜访。我方得知他乃谢衡之后,祖籍陈郡阳夏,现居建康,此次是随父前往青阳。谢珂一行本应由当地府衙招待,但谢珂烦于大小官吏之间往来应酬,所以禀明父亲,带着一干仆从搬往隔壁客栈另住。
      建安,谢氏,难不成谢珂便是出自“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往寻常百姓家”的建康谢氏?谢氏是历史上有名的豪门望族,历经三百年而不衰,门庭显赫,能人辈出。可谢氏一族明明忠于晋朝,如何会出现在赵国境内?
      这几日,我对当今形势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不久之前,建都洛阳的晋朝亡国,琅琊王司马睿在群臣拥戴下在建康即位,偏安于秦淮以南。如今天下四分五裂,青阳所在的赵国,为羯族的石勒所建,都城在襄国。青阳县位于赵晋边界,历来战事频繁,不甚繁荣。一县之内多为汉人。杜芳若之父杜羲一生戎马杀场,两个儿子皆死于战事,然而只因他是个汉人,即使年过不惑,战功赫赫,仍然只是当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青阳牧。

      那一日,谢珂送我们出了池州城,约定几日后青阳相见。扶摇仍是骑马,云璇却是因为风寒一路躺在了马车中。
      见云璇睡着,我小声问杜芳若道:“你看没看到?这一路谢公子的眼睛简直都粘在了你身上。”
      杜芳若脸一红,啐道:“别胡说。”
      我笑道:“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知道。只是可惜了谢珂,只怕是襄王有心,神女不入清梦了!”
      杜芳若把头偏过去,没有作声。
      我接着道:“相处了这么多日,你还不肯信我么?你对我哥哥,到底是……”
      “你这丫头,越发贫嘴涎舌讨人嫌了!”杜芳若挪揶道。半晌,方喃喃道:“只怕像你说的,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这是你多虑了。说起来你恐怕不信,我家就我一个女孩,家父管教又严,我哥哥对男女之情所知甚少。他看似冷淡,其实人却是极好的——”
      “这我知道。”杜芳若打断道。
      “我真的是希望你能成了我嫂子,以你这般人品相貌,假以时日,哥哥对你动情是一定的。只是……”我沉吟道,“我们的身世,不知你父亲?”
      “我排行第二,大姐前年嫁到了凉国。澜卿的婚事也正在谈,据说是燕国的王子。如今战火横生,谁也瞧不准明日是个什么时局。父亲把我们分嫁各国,为的也是有一天时移世易,杜家到时也能保全。”
      “尊父当真是深谋远虑了。”我说道,“可我有个疑惑:你姐妹几个分嫁各国,难道大赵皇帝就允许?赵国与燕国势不两立,澜卿的婚事,又是怎么谈得?”
      “澜卿原本并不姓杜,她本是燕国大将军段景虎的女儿。过去晋朝时,我父亲和段景虎原是挚交,其后各为其主。十余年音讯不通,谁知再见竟是沙场。段景虎战死,只余下娇妻稚女,父亲念及旧情,把她们母女都接到了府上。那时澜卿只有四岁。后来她渐渐长大,不知从何处得知身世,待其母死后,把我们视作仇敌……她父亲本就是燕国名臣,嫁回燕国,倒是了了各自一桩心事。 ”杜芳若语含愁澜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想起那一日杜府里那一抹蓝衣,和临行回眸一记嘲讽的笑,唯有叹息而已。
      杜芳若接着道:“澜卿小时跟我最亲,我比她年长四岁,她的读书写字,都是我一手教的。然而现在,她是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的。我知道,把她嫁回燕国,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得见了。可现在这样子……”
      “怎么说到这里来了?好端端的,别说这些让人烦恼的事了。”我说道,“我回去探听探听哥哥的意思,回家之前,总得把事情定下来。”
      杜芳若含羞一笑,没有说话。

      当日黄昏,杜府席上。
      杜羲自我们回来就殷勤的很,对于这个“颜商”的年龄家世更是刨根究底。好在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扶摇骑虎难下,只得勉强敷衍。扶摇说谎的功夫是极高超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席饭下来,杜老爷一口一个闲侄地叫着,笑得嘴都合不上。
      第二日,不知为何,整个杜府忙乱异常。我和芳若正在后苑闲逛,云璇突然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
      “你的病好些……”我和芳若同时问道。
      云璇大喘了几口气,说道:“不妨事。小姐,阿崔告诉我,谢公子来了。”
      阿崔是前日随我们一起出游的家丁之一,他所说的谢公子,难道就是谢珂?
      “他来干什么?”芳若皱眉道。
      “阿崔也不知道。只说来的是一大群人,老爷盛装接待,还传下令去,有客来访的事,谁传到外面去,格杀勿论。”云璇小声说。
      芳若低头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打听了。你去告诉阿崔阿满,还有于叔,那日我们碰到谢公子的事,千万不要对人提起。”
      云璇点点头,又跑着出去了。
      我问芳若道:“他来做什么?”
      芳若握了握我的手,道:“既然家父不想让人知道,水蓝,我们就不要管了,好不好?”
      我别无他法,只好先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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