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13、劲风撼狂澜

　　第十三章
　　我想要打探什么，自然是极容易的。当天晚上，我胡乱编了个借口，早早的辞退了杜府服侍诸人。待得夜深人静，用法术反闩了门，偷偷溜了出去。
　　杜羲今日的行为甚是诡秘。他一向驭下宽仁，可今日阿崔却说，杜羲有令，谢珂来访的消息，谁若泄露，格杀勿论。可知谢珂此次是秘密来访，而且干系重大。如今赵晋两国战火正酣，以谢氏一族在晋的地位，该和杜羲势不两立才对。
　　事后回想起和谢珂在池州如归阁初遇，他的所说所行，无不矛盾重重。当日一别，我们约定两日后青阳府衙再见，可他却于我们之后，星夜赶到了杜府。谢珂此人，身上疑点极多，他此番前来，必是和杜羲有着极大的秘密。
　　记得以前看的故事里，凡是有人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定是在月黑风高，夜半无人之时。而谋划的地点往往在书房。这正应了那句话——书房是男人的地盘，也是男人所有秘密的藏身地。
　　也不知这个杜羲能不能免俗。我决定先去书房看一看。

　　此时已是子时，杜府里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书房的门上早已上锁，偌大的庭院里连个仆从也没有。
　　一阵阵困意袭来，我忽然有些懊恼。往日这个时分，本该是躺在床上美美的睡觉。今日奔波半夜，最终却还是一无所获。
　　正转身欲行，背上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强行把那一声尖叫压在喉咙里。
　　“跟我来。”
　　那声音低沉清越，怎么竟是这么熟悉？
　　扶摇？
　　我回过头，见扶摇一袭天青长衫，正站在我身后。月光透过树影斑斑驳驳的洒在他脸上，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吓死我了！”我抚着胸口道。
　　扶摇皱眉看了看四周，一把抓起我的手，凌空而起。
　　只听得耳边风声猎猎，瞬息之间，却是降落在了杜府的后花园里。
　　“来这干什么？”我揉着被拽得生疼的手腕，没好气的说。
　　扶摇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花园角落里的草房。
　　那件草房平时是堆放花锄肥料所用，只有一扇铁门，并无窗户。因为地处偏僻，我从没留意过。方才扶摇一指，我才发现，草房不太整齐的门缝里，竟是仿佛透着隐隐的光。
　　“里面是谁？”我问扶摇。
　　扶摇眯起眼睛，轻轻一笑，道：“自然是你要找的人。”

　　为了妥帖，我干脆化作蛇形，直接爬到草屋门旁。
　　果听得里面两把男声交谈，一个低沉沙哑，另一个则年轻许多。若没猜错，该是杜羲和谢珂。
　　我把头紧紧贴在门缝上，这一来，果然听得更清楚了些。
　　只听谢珂道：“杜大人，现下夜已深，我们今日就到这里吧！”
　　什么？我刚来，你们就要走？
　　另一把苍老男声道：“情势所迫，只能在花房商谈，实在是委屈公子了。”
　　谢珂道：“大人过虑了。那东西我定会亲自面呈给圣上。若事成，杜大人便是我大晋第一功臣。下个月十五，千万要准备妥当。”
　　杜羲道：“公子放心。老臣定当殚精竭虑而为！”
　　我听得脚步声朝门而来，连忙要躲。忽听谢珂说道：“杜大人，有件事，我不知冒不冒昧……”
　　杜羲道：“公子但讲无妨。”
　　谢珂道：“不知您是否有位千金，名唤芳若的？”
　　杜羲闻言大震，颤声道：“此事干芳儿何事？”
　　谢珂忙笑道：“杜大人不必惊慌。是小侄前日在池州偶遇令千金，一见倾心。此番造访，本想先国而后己。奈何令千金风姿，令在下一见之后，念念难忘。所以在此唐突，不知小侄是否有这个福气？”
　　杜羲却一直没有出声。谢珂说道：“我知道此时谈这些实在冒昧，但小侄却是情难自禁。待下月十五之后，我定当三媒六聘来府提亲。只是不知，大人是否答允？”
　　良久良久，却听杜羲长叹一声，道：“本是佳偶天成，奈何你们有缘无分啊！公子既是在池州遇到小女，那时她身边定还有一位公子相伴——那位颜公子，跟小女已有婚约了！”
　　却听谢珂惊愕道：“怎么可能？颜兄明明说过，他和令千金并无……
　　是了，我怎么就没看出，原来他们……”说罢停顿少许，道：“那杜大人，小侄先告辞了。”
　　两人客套几番，提步欲行，我赶紧窜到房后，躲了起来。

　　待他二人走远，扶摇从树上跃下，我也早变回了人形。
　　扶摇一见我便问：“我何时跟杜芳若有什么婚约？”
　　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杜羲不想把女儿嫁给他，编出的托辞。”
　　扶摇只是蹙眉不语，我接着问道：“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摇忽然一笑，道：“今夜杜府戒备森严，家丁都埋伏在了暗处。你就那样在外面晃来晃去，我若不去支走那几个家丁，你现在面对的，该是那杜羲了。”
　　我吐了吐舌头，道：“就你厉害，好了吧？那你说，杜羲和谢珂，究竟在做什么？”
　　扶摇笑道：“自然是谋反。”
　　“什么？谋反？”我惊愕道。
　　“这杜羲原也是忠于赵国的，但只因为他是汉人，即使战功赫赫，也始终得不到重用。他年事渐长，再加上两个儿子战死沙场，自然有些别的想法。刚才谢珂带走的，是整个赵国的地图。下个月十五，杜羲会率整个青阳县降晋。谢珂此来，就是来与杜羲做兵变部署的。”扶摇款款道。
　　“那谢珂究竟是什么人？”我接着问。
　　“建康谢氏，谢衡之后。他没有说谎。他也确实无官无职，但谢氏一族在晋权势极大。谢珂虽因厌倦官场不愿出仕，却也是出入得见圣颜的人物。而此番派他前来，一方面是晋国皇帝对他重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无官无职，方便伪装成商旅潜入赵国。”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愿被扶摇看扁，只能连连点头。半晌方反映过来，问道：“等等，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
　　扶摇一笑道：“你这些天光顾着撮合我和杜大小姐，哪有心思注意这些？”说着，语声变得凝重：“这次杜羲倒戈兵变之事，非同小可，我们这两日就应尽快离开。”
　　被他言中心事，我低下头，挪揶道：“原来你一早就知道啊！那你怎么想？那杜小姐，实在是对你有些情谊……”
　　“那些小事，我也就由着你闹了。但我对杜小姐，绝无情谊。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水蓝，你想过没有，你这样胡闹，说不定会害了杜小姐。”扶摇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心里知道他的话没有错，但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分辨道：“你说我胡闹？我这么做又是为了谁？杜芳若哪里不好？你难道要一辈子窝在无终山，一辈子不碰男女之情么？”
　　扶摇苦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眸中一丝碧色闪动，竟是让我心里一阵翻腾。良久，他轻叹一声，道：“我这些天看了本书，里面有一句说的极好。‘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云如云，匪我思存。’杜芳若自是极好极好的，只是，她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人。”
　　我一时怔怔的，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扶摇道：“夜深露重，你还是快点回去安歇吧！明天席上，我自会和杜羲提告辞的事。”
　　我点了点头，看他转身离去。
　　扶摇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我忽然惊觉，我竟是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第二日，杜府仿若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但家丁的窃窃私语让我知道，谢珂还没有离开。
　　是日席上，杜羲一举一动都殷勤得过头。扶摇几次想说话，却都被杜羲岔过。酒过三巡，扶摇终于起身，道：“杜大人，在下有事相商。”
　　杜羲忙让他坐下，道：“闲侄怎么还如此见外？叫我杜叔父就好。我也有件天大的喜事要讲。你先说吧！何事相商？”
　　扶摇道:“我兄妹已于贵府叨扰数日，若是再不归家，不仅贵府见烦，恐怕家父那边，也会因为找我们弄得人仰马翻了。此次私自出来游玩，实在是因我年少顽劣，已是忤逆之极。是以我兄妹今日，不得不告辞了。”
　　杜芳若闻言眼神一黯，我低下头去，不忍再看她。
　　杜羲却笑道：“我也正做此想。可怜天下父母心！闲侄兄妹出来许久，令尊令堂必定极为挂念。你们此番回去，也正好禀明芳儿的事。”
　　杜羲此言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来。我与扶摇对望，不明所以。芳若却是一惊之后，双颊绯红，赶忙低下头去。
　　杜羲见扶摇不明所以，笑道：“今日我便直说了。颜公子对芳儿有救命之恩，同游之谊。这几日公子住在我府上，人品才貌，无不深得我心。今日老夫便做主，把芳儿许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