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千尘》饮桃

4、入人间4 护他上百年

　　屋内一片狼藉，浓郁的血腥味搅得两人也失了休息的心思，丛月和时敛各踞于一角，席地而坐。
　　丛月从刚刚的惊慌中渐渐冷静下来，她静心运力，暂且止住了血，只是干涸的血在肩上染出朵朵破败的花，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洞仍是骇人。
　　幸而那两只妖怪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妖物，只是堪堪伤了她。丛月趁着月色打量时敛，只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看不透在想些什么，眼里倒是半分恐惧都没有。
　　丛月自感羞愧，自己也是修炼近百岁的低级神族了，怎么还不如一个人族小儿，时敛那临危不乱的样子，连斧头这样危险的利刃都放在床褥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好多次这样的事。
　　“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丛月径自抬头，看向时敛，终归是好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时敛手上还沾着那妖怪断尾的血，“我生而倒霉，人人都说我天煞孤星。这样的事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了。我劝你，离我远点，不要多管闲事。”
　　丛月倒不恼他话里带刺，“你一个人族小孩，血肉之躯，怎么胆子这么大？”
　　时敛没有想到她这么不依不饶，她那身血污又让他尤其烦闷她的身影好像和娘亲临死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扭过头，眼神又与地上那一截带血的尾巴撞上，忧虑那逃走的妖物还会回来，他声音大了些：“你快点走，我与你本就毫无干系。我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丛月看出他的抗拒，也懒得多说，站起身便离开。先前至少帮过他一次，既然他毫不领情，那她也没必要再纠缠。

　　丛月不想带着一身血污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乱走，万一一会吸引别的妖魔鬼怪前来，以她的力量可不一定能抵御了。
　　她寻了个破庙，虽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至少有片瓦遮头，也算是安慰。
　　年久失修的庙里供奉着一座佛像，金箔已被抠落得差不多，浑身斑驳，勉强能在脸上拼凑出慈眉善目。只是看了许久也认不出这供的是哪座佛，哪位神。
　　乱世之下，饱腹活着便是众生之愿，哪有什么信仰了呢。
　　丛月叹息，抱膝坐在了一角。她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裙裾，身上的粘腻让她难受不已。
　　前生为人时，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数都数不尽，大半个月没沐浴是常有的事。现在神仙日子过久了，果然是由奢入俭难啊！
　　丛月从怀里掏出那块木雕，欲哭无泪，“好你个坏杏水！把我丢在这自己去哪里逍遥了？等我回到仙都，我非在师父那狠狠地臭骂你一顿！”
　　“不必回仙都了，你现在想骂就骂。”
　　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丛月惊喜抬头：“杏水！”
　　只见杏水飞身点地，飘逸的长发散开如一道云。丛月不由暗叹，看看什么叫仙风道骨，杏水这一身超然绝艳，悠然自得的样子才像是真正的神仙。
　　“你到底去哪里了？师父要我办的，到底是何事？你怎么一直没有回应我？”
　　丛月站起身来，疑问如连倒悬的河水，滔滔不绝。
　　杏水不耐地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自是有事绊住了我，才迟迟不来见你。”
　　见到可靠的杏水，丛月宛如遇到救星，这一日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她幽怨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刚刚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杏水早就看到了她那一身狼狈，尤其肩上那两个血洞，看着瘆人。人间乱世，这丫头修炼低微，初来便吃了瘪，到也不奇怪。她伸手动用灵力，顷刻间丛月身上地衣服便焕然一新，犹如刚到人间一般，脸上的脏污也一并除了去。
　　丛月欣喜地看了眼自己干净了的双手，浑身都轻松爽利了起来。
　　“主人要你做的，就是保护好那个孩子，你已经见到了吧？”杏水不紧不慢地说。
　　丛月的刚扬起的嘴角瞬间便垮了下去，“时敛？那个孩子该不会真的是师父遗落人间的私生子吧？”
　　难怪时敛眉眼间总让她觉得熟悉，丛月蹙眉，可是师父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回仙都教养呢？仙都的生活可比人间安逸多了。难道是师父和孩子娘亲有了隔阂？
　　杏水早知她惯爱胡思乱想，生怕她越想越远，“那是主人的故人之子，非常重要。你必须以命相护！”
　　以命相护？丛月好奇，难道时敛说自己倒霉至极是真的？“有人要他的命吗？”
　　“自然，可以说他的命很重要，人人皆想要。”
　　时敛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这么多人想要他一个小孩的命？上一个这样被世人所厌的，恐怕只有两百年前的魔头赤牙。
　　丛月疑惑不已，可是师父只透露一个‘故人之子’，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知道真相。不该多管的千万不要多嘴，丛月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可时敛灵力比我高多了，我怎么护他？”丛月后怕地捂住了自己的肩膀，若是遇上比刚刚那些妖怪还强的敌人，恐怕死的第一个是她吧？“这件事我看是师父是糊涂了，应该让你来做才对。”
　　杏水是整个万向神宫最勤奋的人，最是热衷修炼，灵力只在万向神君之下罢了。
　　杏水不屑说道：“主人自有他的安排，我还有别的要事要做！你受伤就是该的，谁让你该修炼时老是偷懒！”
　　丛月被训得低头，一脸羞愧的样子，但杏水知道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这话对丛月根本不痛不痒。
　　杏水懒得再多费口舌，反正丛月也是听不进去的。她挥手一晃，一件器皿便出现在她手上，是一枚玄铁弯月状的发簪。
　　“这是主人特地为你打造的神器，雪月簪。不论你在何时何地，只要给它喂下一点你的血，就可以去到你所思所想之处。”
　　丛月感觉师父交给她这个任务就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这簪子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个逃跑用的工具么？不过想想以自己的修为，这确实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了。
　　“那这件事怎么样算完成了？”
　　时敛说过他被妖怪偷袭的事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了，那她得护住他多少次才能算完成了师父的任务啊？
　　杏水沉吟了一会，才徐徐说道：“主要要求你，护住时敛百年。”
　　“什么？他不是人族吗？”
　　丛月震惊，一百年？时敛还未到百岁便会死掉吧？
　　杏水轻咳了一声，“那是师父的故人之子，只要你护得住，他便可永生下去。再说了，百年对你一个神族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趁着丛月还在发愣的空隙，杏水绕到她身后，挽起她的长发，仔细地将那发簪别了上去。她目光下移，凝在了丛月纤细白皙地后颈，“主人说了，若是你能护住时敛百年，事成之后，海阔天高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杏水这话宛若海妖的歌声般摄人心魄，丛月本就不喜仙都的生活，也对修炼不感兴趣。万向早就看出这区区仙都，于丛月而言只是一个拘束她的牢笼。
　　感受到发间的重量，丛月伸手抚上了那雪月簪，触及一片冰凉。前生才及笄不久，她便死在了乱匪的刀下，都快忘了戴着簪子的感觉了。
　　若是有一个自由的机会，那她，并不想放弃。
　　“可是时敛很排斥外人，我这莫名上门说要保护他，他也不会接受啊？”丛月又担忧了起来。
　　杏水启唇，“时敛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姐，生死未卜，你可以装作是他的姐姐，接近他。好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必须要走了。”
　　眼看着杏水就要走，丛月赶忙又问道：“神仙怎么能骗人啊？再说了他怎么会信我！”
　　杏水微微一笑，神仙怎么不会骗人？仙都里骗人的神仙可多了去。
　　“你放心吧，他自会相信的。对了，这百年间，主人叮嘱你切记要寸步不移地保护时敛，不必回仙都了！”
　　杏水不再多言，丢下丛月便旋身消失了。
　　待杏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丛月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焦急地大喊道：“杏水！杏水！你至少给我点财物啊！黄金万两，首饰珠宝什么的也好！”
　　知道杏水并不会复返，丛月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无奈地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她要怎么样才能身无分文地带着个拖油瓶在人间度过这上百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