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千尘》饮桃

5、入人间5 要的是他的

　　刚收拾完了一屋的狼藉，时敛就看到那个本以为从此不再相见的人影。
　　他先是错愕随即一脸的不耐烦，“你怎么又回来了？”
　　丛月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虽然时敛嘴上不饶人，但是她可没有错过时敛那上扬的声调，分明还是偷乐着的嘛。
　　时敛看她衣裙已然收拾干净，步履轻快，身姿娉婷婀娜，墨玉般的长发高高绾起，一枚弯月状透着银光的发簪别在青丝上。
　　时敛眼眸微闪，原来她还是能装出个神族的样。

　　小孩子就是倔，丛月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青涩的野果放在那断了一截的木桌上，“瞧你说的，姐姐我不过是去打了点野果回来，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时敛见她实在油盐不进，语重心长地再申明：“我说过了，这里很危险，那妖物随时可能会再来，甚至带着更多同伙！”
　　这个女人，灵力低微还敢一再回来，真是不怕死。时敛倒也是饿了，拿过那果子啃了起来，野果干巴巴的，只有一点酸甜的汁水，但总聊胜于无。
　　“我说时敛小弟，你这屋里一穷二白的，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吧？”丛月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圈这屋子，称得上是家徒四壁。她暗暗决定了，与其在这山村里和时敛大眼瞪小眼地过上一百年，还不如带着他出去云游四海。
　　被一个姑娘家点出一穷二白，饶是时敛，自尊心也是被刺得个对穿。
　　吃人的嘴短，丛月这阴阳怪气摆明是话里有话。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丛月立马靠近了些，笑道：“我说，你我既有缘分，不如一同云游四海，闯荡江湖？”
　　时敛对上她一双充满期待地鹿眸，她温热的鼻息微微地裹着他，他窘迫地退后了些，“我和你哪来地缘分可言？”
　　江湖？四海？他和娘亲在这人间不知躲躲藏藏了多久，从未有过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他既没有朋友，更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美好片刻。
　　不论在什么地方，但凡交到了新朋友没多久，他就被娘亲拉着逃窜至下一个地方。
　　年幼的他不解，他和娘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可不论怎么盘问，娘亲只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他长大便会懂了。
　　可是还没等长大，娘亲便香消玉殒了。他甚至到现在，也不知是何人杀了娘亲，只是听从娘亲临死的嘱咐，逃跑，逃跑，直至没有人再能找到他！

　　“你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里吗？”丛月凝神，她早知道这小孩没有那么好忽悠，来之前便想好了几种说辞，“你想想，你的灵力未多加修炼，便比我一个小仙还要强上这么多。说不定离了这小山村，你还能和什么武林高手……嗯，江湖大侠之类的结缘。等再加以修炼，日后你也能名动整个盛凛国，甚至名动整个大津！”
　　时敛不屑地说道：“你若是在这大津随便拉个人，估计都比你强。”
　　丛月闻言捏紧了拳头，以前被仙都里的神族们冷嘲热讽就算了，现在怎么来了人间她还是逃不开被讥笑呢？
　　她苍白地辩解道：“我只是大器晚成，若是再过上百年千年，我不见得如此。”
　　时敛冷哼一声，算是质疑。
　　丛月见他一脸平淡，自知刚刚那套说辞也没有办法说服他。
　　她舔了舔唇，想起了杏水让她假扮时敛的姐姐来骗取他的信任，“其实我是你的……”
　　然而她再三给自己鼓劲，还是说不出口。这样的慌说出口了该如何圆？再说了，她对时敛一无所知，草率假扮他的姐姐，恐怕一眼便被识破了。
　　时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我是你的，”丛月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其实，我在仙都，偶然看见了你的命格书。”
　　丛月忽而严肃起来，这世间每个人都有命格书，记录了人的现在过去未来。仙都里自有管理命格书的神宫，除了妖族以外的种族，皆有记录。丛月虽然猜不透时敛是神族还是人族，但一个被妖物惦记的小孩，总不会是妖。
　　思及此，丛月眼神都坚定了起来，感觉自己有了底气。
　　“命格书？”时敛闻言还是一脸犹疑，“那命格书上都说什么了？”
　　丛月见他好奇，便觉得有戏，兴致勃勃地编着：“你的命格书啊，写着你此生命运多舛，天煞孤星！将一生被人人追杀，不是死在乱箭之下便是死在乱刀之下！你所爱的，终将离你而去，你此生注定孤身一人。”
　　丛月越说越起劲，搜刮着记忆里，那些话本里对大魔头的描述。生怕不够可怕，吓不着时敛。
　　“你说的这些，很多都是我之前告诉你的。”时敛仍是不上钩。
　　这个小孩！丛月有些颓靡，“那我说一个你没有告诉我的，你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
　　丛月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只见时敛一张瘦削的脸失了血色，苍白如纸。
　　姐姐的事他从没有透露过给任何人，时敛心中大恸，难不成，丛月还真的见过他的命格书？
　　一看他的样子，丛月便心知自己这把赌对了，“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既知自己这一生都人人起而诛之，时敛宛若失了力气，“那你为何要我跟你同游，你既然知道我是个灾星，就该离我远远的。”
　　丛月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过了，但已经编到这了，她也是骑虎难下。
　　“这命格，倒也不是毫无破解之法！”丛月悠悠说道，“你虽是……灾星。但你若是能躲过这百年的大劫，便可获一线生机！如若我能护你百年无恙，便算是无量功德一件。”
　　“护我百年？”时敛迷茫地说，“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得道升天啊！”丛月不假思索地说出，随即才察觉不对，又改口道：“自然是……能得到一枚升天神丹，你个凡人小孩你不懂，若是神族服下升天神丹，那灵力是大大增长，相当于平白得了几百年修为！”
　　丛月为自己的聪慧洋洋得意，没想到这也能圆下去，胡说八道的感觉还挺不错的。虽然她在修炼上没什么才华可言，不过倒是挺有写话本子的天赋。
　　时敛转过身，不知在翻箱倒柜找什么。
　　丛月见他不回话，以为他还是不信，“怎么样，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跟你走。”时敛背对着她，迅速地收拾了一个不大地包袱。他眼神沉静，丛月的话，他其实半信半疑。然而，她说她要护他百年。
　　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以及满身补丁的旧衣服，时敛抿嘴，他一无所有，她能图什么呢？既然如此，跟着她去闯荡一番倒也未尝不可。
　　若是发现她骗他，那便杀掉她就好了。

　　“我交代给你的事，可办妥了？”
　　鸟笼里的青鸟蹦蹦跳跳的，一截修长的手指从空隙间伸了进去，青鸟便亲昵地上前去蹭。
　　座下半跪着一个穿着水色衣裙的女子，她垂着眉，恭顺地说：“已经同她交代清楚了。”
　　鸟笼边站着一个身影颀长的白衣男主，他神色淡漠，朱唇皓齿，“你怎么看起来好似不服气？”
　　“我只是，我只是不懂主人为什么要派丛月去。”
　　座下的女子正是杏水，自从知道主人的计划开始，她就百思不得其解。主人下了这盘数百年的大棋，眼看就是最后关头，却选了一个无用无为的小仙做那枚重要的棋子。
　　万向神君低笑了几声，眼里尽是狠厉，“我需要的，正是像丛月这样的人。”
　　“可若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分明我更为合适。”杏水不服气，她自认修炼多年，在整个万向神宫，除了神君几乎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丛月不过是个因缘巧合下才被点化的低级神族，灵力微乎其微，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你更合适？哈哈哈哈！”万向笑出了声，手指点着青鸟的头颅，看着青鸟沉沦在他的爱抚之下，“杏水，我要的不是能护住他的人，而是能让他相信的人。”
　　说罢，他眼里闪过一丝阴贽的光，两指在跳动的脖颈上狠狠一拧，刚刚还在雀跃亲昵的青鸟扑腾了两下翅膀，连一丝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了生气。
　　这只桀骜不驯的青鸟是百年前主人好不容易在日夕山上捉来的，青鸟当时不吃不喝，也不知主人用了什么法子才驯服了。主人好生喂养，喝的是仙荷上的朝露，吃的是玉园的蟠桃，都是些滋养神识的东西。
　　也许再给些时日，那青鸟便会如同自己一般修炼出人形。没想到主人就这么杀了它，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犹豫。
　　杏水觉得自己的后颈也凉飕飕的，垂头不敢多言。
　　“只有得到他的信任，才能拿到我要的东西。”
　　万向无趣地拿过一旁准备好的手帕，细细地擦起了手。

　　杏水直至走出了神宫几里远，眼里仍然反复闪过那青鸟断气的模样。
　　丛月此番任务，恐怕九死一生，不是因为被追杀那小孩的妖魔鬼怪，恐怕便是被主人……
　　她迫使自己不要再想，自己与丛月本就没有多少交情。
　　只是在神宫里的这些年，除了丛月，也从未有人喜欢和冷冰冰的她搭话。
　　她摇了摇头，决计去找神兵匠打一把趁手的武器，一把让灵力低微的人也能轻易驾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