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谋》祁隋

6、第 6 章 出乎意

　　出乎意料地等了两刻钟没等到冯老，凌梨实在不想再忍受站在门口时受到的目光，权衡利弊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步行回府的路，好在城门的门卫认出了宫学的衣服，否则没带腰牌的凌梨都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凌梨原来想着从冯老平时驾车走的路走回去，也许不要多久就能遇上冯老，岂料硬生生走了两刻钟走到了府门口。在桥上还有个小插曲，一个许是寒门子弟的卫安军想要拦住她要腰牌，好在另一个守军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拦住队友放行。虽然实话实说，她确实没有带腰牌。
　　站在府门口，凌梨还有些生冯老的气，又担心冯老是否身体有恙，便前去府卫们住的附院看望冯老。谁知冯老听到她一路走回来也十分震惊，出声问：“将军大人说她自会去接小姐你，看将军大人言之凿凿，老身乐得偷个清闲，谁料将军这般故意捉弄小姐。”
　　凌梨嘴角抽了抽，大致知道了凌琼是用怎生高冷自信的面貌在冯老面前说话的，冯老估计看凌琼这般自信，不曾说她的放学时间，结果凌琼就按她在宫学时的下课时间算了。
　　这是凌琼牵着玉影，一脸淡漠地从府卫院子门口经过，凌梨听到马蹄声，无语地看着那人。那人虽脸上毫无表情，但从靴子在轻轻上下晃动能看出此人心中的小得瑟，想必是觉得她出现在门口会给自己一个大惊喜，然后凌琼眼里也许还在生气的凌梨就会立刻原谅她。
　　只能说若是在宫学门口看到凌琼来接她，凌梨确实是会挺惊喜的。
　　等着门开时，凌琼不经意地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到站在附院门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凌梨，淡漠的表情肉眼不可察地逐渐凝固。
　　最后凌琼还是实现了将凌梨接回来的愿望——从凌府门口接到吃饭的地方，还得绕回马棚放玉影，玉影关了两天，才走了几步路又被关了起来，好脾气的马都忍不住在马棚里用力踏了几下蹄子。
　　“呵呵呵，阿梨怎生那么快下课了。”等进了房间，凌琼立刻褪去冷面，十足的歉意和尴尬写在脸上，“姑姑还想着载阿梨在郊外兜两圈呢。”说完还对凌梨眨了两下眼睛，想表达自己的真诚。
　　看着凌琼脸上似乎是为了平息她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怒意做出的可爱表情，凌梨头都有点晕，突然就懂得以前凌琼为什么那么爱逗小时候的她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即将浮现的脸红，装作还在生气闹别扭的语气说道：“哦？阿梨下课是蛮久了，但太子殿下还正是这个点下课呢，姑姑现在去，指不定还能接到。”说到后面凌梨忍不住开始乱想，姑姑跑到宫学门口，会不会真的是接她为借口去看太子的。
　　凌琼一愣，声音不自知地更小：“阿梨你听说了？”
　　“嗯？”凌梨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正巧说到了什么，心跳却有些乱，强装镇定地诈凌琼，“若是要从姑姑口中得知，阿梨不知道还要等到哪些时日。”
　　凌琼暗道不妙，原本昨日归来想练完剑便告知凌梨的，岂料后面出了那么些事，到最后竟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刚刚许诺要尊重长大的小姑娘的，谁料现在又和自己有意瞒着人一般。连忙双手合十做了个求原谅的姿态，盯着凌梨的眼睛开口。
　　凌梨见到凌琼这幅模样有些受不住，脸微红，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那一字一句随即钻进耳朵，将凌梨脸重新变白，缓缓沉入冰窟。
　　“本来昨晚姑姑便要和你说的，没找到时机罢了，你不说这事姑姑待会也告诉你的，梁帝明晚在宫中为姑姑办接风宴，还邀请了都中未婚的公子，说是要给姑姑找个佳偶。嗯，太子殿下想必也会出席。”凌琼赶紧交代了个干净，说完还无师自通地撒起娇，双手握着凌梨的左手摇晃，软着声音：“姑姑真不打算瞒你，别生姑姑气好吗？”
　　凌梨的世界慢慢凝固成一块，又一股脑碎了个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从未如此真切地将其捕获。她侧过头去看女人，别人眼中威风凛凛的，不苟言笑的，铁面无私的，杀伐果断的，博雅公，凌大将军，三个国家的灭亡者，千里北境线的守护神，此刻是再没有人见过的娇憨可掬，双手捧着她的手，薄薄的茧下是温暖的柔软的手，凌琼笑的比少女还要甜，眼睛弯弯地仿佛只能看到她。凌梨知道自己是凭借着身份上的血亲才会得此殊荣，又刚巧凌琼并不知道如何对待晚辈，才会将这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那这一切的特殊，一切的美好，她失去双亲后唯一的，仅存的光芒，会让她心软得像摊泥的，独一无二的凌琼，也要，变成别人的了吗？
　　凌梨双眼逐渐失去焦点，声音很空灵地问：“那姑姑，打算嫁人吗？”
　　凌琼自信一笑：“若不是皇室，以凌家的地位，便只有对方入赘的份。”她正想转过话锋来调戏两句凌梨，这才发现小姑娘状态不太对，有些迟疑地问：“阿梨，怎么了？”结合了一下前后对话，以及凌梨一直生硬扯到的太子殿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阿梨不会是喜欢太子殿下吧。全然忘了昨天自己顺口提到的，曾与太子的口头婚约。凌梨皱起眉头，她如今对所谓的后位已无半分念想，参加此次晚宴也是与梁帝博弈的结果，她并不会与凌梨有何竞争关系。
　　可是，可是凌家尚有大仇未报，凌琼并不想让凌梨嫁入皇室，禁足于后宫之间，就算抛去感情因素和诸多关系，失去了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凌军难免人心思动。
　　凌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作为凌梨，她好像什么都不能说，就算凌琼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对另一个人露出更多她都未曾见过的，更隐秘的姿态，作为凌梨，她也只能祝她新婚快乐，祝她百年好合。
　　所以凌梨没有宣泄一丝一毫凌梨不该有的情绪，多年的隐藏情绪已经让她有着远高于同龄人的演技。她竭力从破碎的世界中找回表情，从逃逸的五感中找回声音：“没有什么，只是若是姑姑嫁了人，难免聚少离多，阿梨会想念姑姑罢了。”
　　凌梨的仪态无可挑剔，可世界上除她本人外最了解她的人就站在这，她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凌梨的不对劲。也许是童年阴影的缘故，或是她这个姑姑没有姑姑样，凌梨在她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拧巴的，矛盾的。如此有理有节，逻辑清明的仿佛真的是寻常人家关系好点的姑侄的状态，迅速让凌琼察觉到了不对。
　　凌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暗自想着之前遗漏了阿梨年纪渐长，有可能情窦初开的可能性，是她的失职。决定后面去调查一下两人的交集。
　　凌梨实在没法再装，借口自己走太远了，颇是疲惫，暂时不想进饭，便一个人溜回了厢房。看着凌梨走时仍微弯的腰，落寞的背影，凌琼心中难免焦灼，于利，她不可能放凌梨嫁入皇室，可是于情…她懂得了什么叫舍不得。念及于此，她忍不住对那位并不熟悉的太子产生了一丝怨念，无声无息地便在她眼皮子底下不知何时偷走了小阿梨的心，遂即还有点吃味，自己陪了小阿梨那么多年，居然抵不过一个认识仅仅最多三年的男子。
　　认真想过之后，凌琼决定晚宴带着凌梨同去，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会心软同意让凌梨嫁入皇室，但至少得先让凌梨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以免两人之间再多间隙。越想这事，凌琼越是来气，若是阿梨敢为了太子疏远自己，她就，就，就再也不同阿梨要好了。凌琼微微鼓起了脸，很是严肃的想到。
　　可惜唯一能欣赏女将军如此娇憨的人如今并没有这个心思，凌梨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睁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在想，怎么办好呢？若是凌琼真的结婚了，自己怎么办呢？如今除了凌琼，她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报仇。那便等她手刃所有仇人，大仇得报之日，便自刎于燕宫旧址前，以祭双亲在天之灵。
　　那时候，已经嫁人的凌琼会为她哭吗？会来北燕收捡她的遗骨吗？
　　凌梨胡思乱想之际，吃得嘴角发着油光的林思正鬼鬼祟祟地站在窗外，时不时偷看一眼，腹诽道：“小姐这样，好像失恋了啊。”遂即被自己的机智敏锐吓到，在心中编起无数话本。
　　凌梨昏昏沉沉地睡睡醒醒，梦里尽是些红纱帷裳，十里红烛，锣鼓喧天，然后便是凌琼渐行渐远的背影，和看着她得体而礼貌，可以简称为生疏的微笑。
　　短短一个下午，却屡屡从噩梦惊醒，梦中的自己最后总是扑到凌琼怀中，被凌琼尴尬地浅笑着推开。
　　可梦醒之后的凌梨反而觉得自己陷入了更深的噩梦之中，晚饭林思过来问时，凌梨只是麻烦她叫下人端一份过来，她并没有调整出坦然面对凌琼的表情。吃着饭她突然想到，凌琼有她这样的侄女也怪倒霉的，三天两头地对着自己闹别扭，想必凌琼也是莫名其妙。
　　凌琼并不莫名其妙，凌琼站在门口偷偷看凌梨食不下咽的样子，想到今天下午打听到的凌梨主动跑去国策课室的消息，心中更是对自己的猜想胸有成竹，心酸的同时也觉得，太子实非良配，就算要为凌梨找个良配，也绝不能是这样给不了她安全感的男人。
　　第二日，凌梨依旧躲着凌琼不见，一大早便溜到宫学去看书看到中午，实则又一上午难以看进一页，走时不免觉得自己实在浪费时间，荒唐学业。
　　躲在房里用完午饭，凌琼派林思转告她，傍晚时分，一同入宫参加晚宴，凌梨摸不透凌琼如何打算，并无理由拒绝，索性想着，去亲眼看看也好，亲眼看着尘埃落定也是好的。
　　凌琼请来的几个妆娘进来给凌梨梳妆打扮，凌梨看着镜中原本仍带着些少女的稚气和少年的英气，雌雄莫辨的少女逐渐变成了娇艳明丽的妩媚美人，略微有些震惊，在她眼里自己一直算不上什么美人，与凌琼那样的绝世佳人更是难以相提并论。如今经过妆娘的巧手，竟也有了几分风姿。但凌梨多少有些不习惯，可她说不上为什么，于是她只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凌琼并没有梳妆，她今日本就只是想敷衍梁帝，不在脸上割几条疤已是很不错了，故她只是简单梳了头发，穿着公爵该穿的紫衣，便在凌梨院子门口候着了。见如此的凌梨出来眼中亦是闪过一丝惊艳，对小姑娘已经长大了这件事更是多了一分认识。
　　不过凌琼总感觉少了什么，这样子的凌梨只像是梁朝男子眼中，千篇一律的美人模子，而不是她那独一无二的凌梨。
　　凌琼想，这应该也不是凌梨自己期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