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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凌琼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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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琼看着一句话不说,只默默帮她处理手上那道其实并不大的伤口的凌梨,察觉到凌梨微微发抖的手,觉得小姑娘像是比自己还疼的样子。但其实若是行军中受了这种伤,若是时间赶,就算凌琼贵为主帅,随手扯破一角衣服包扎一下都是有可能的。
明明两人都开始心疼对方了,可又都各怀心事,结果就是没人先开口打破沉默。只是默默的上药,包扎,回到厢房。
维持着这种十分安静,过度安静到甚至有点诡异的气氛,两人吃起了晚饭。
凌梨想道,好在林氏坚持主仆有别,拉开望眼欲穿的林思没有与她们一起,否则那个话唠自己一个人叽叽喳喳半天没人理,也怪可怜的。不过也说不好?指不定那小丫头又会因为最近看了什么新话本,树立起一个安静贤淑的大小姐形象?
吃着吃着凌琼习惯性地往她碗里夹了块芋头,夹完才突然愣住,筷子还愣在半空,有些无措的样子,好像在思考是不是要夹回去。凌梨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将芋头和着一口饭扒进嘴里吃了。余光这才瞥见那双筷子伸了回去。
借着吃饭安静的功夫,凌梨也想清楚了。看似莫名其妙的争吵和爆发都是有迹可循的,就凌梨这一身份作为凌琼的侄女而言,她不愿意再被凌琼当作小孩子看待,因为长大了而仍然被隐瞒在真相之外,不让插手当年旧事而愤怒也是合理的。凌梨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那个,能与凌琼并肩的位置如此执着,甚至不惜用这样强硬的方式让凌琼认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虽然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被凌琼宠着很可惜就是了,要在凌琼那边换来了一个大人一样平等的地位,失去一些东西也是很正常的。凌梨想着,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便是最后一次和凌琼同床共枕了吗?那还真可惜,早知道这样,昨夜就先不害羞,向着凌琼睡觉的。
等到凌梨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抬头看凌琼时,凌琼已经吃完了饭,看着凌梨双目没有聚焦。凌梨知道她也在思考,两人之前相依为命多年,凌梨很知道凌琼并没有和人亲近的习惯,连她这个侄女,凌琼都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开始亲近起来。不得不说,被这样一个人视作特例是很令人难忘的事情。话说回来,凌琼估计不太有处理这些细腻感情的能力,一贯而来的对待小时候凌梨的做法已经不奏效了。
凌梨吃完了饭,见凌琼还没回过神来,便顺手将碗筷收拾好了,以防等会下人还会进来打扰两人对话。她又坐回那个小餐桌,是凌琼对面的位置,她们一贯来都是这么坐的,这就是凌琼的军帐中的那张小桌子,陪着凌梨一起陪着凌琼那么多年。她又微微偏头看去,凌琼的眼神还未聚焦,凌梨不合时宜地感觉有点好笑,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凌琼也少有想那么久的时候。
凌琼其实已经回过神了,她正在判断凌梨有没有生气。自从发现凌梨爱看她眼神的时候凌琼便已经掌握了这个技巧,以便偷偷观察小姑娘自以为她看不见才会做出来的各种可爱表情,顺手还练了一手憋笑的绝技。凌琼心想,真没想到这个技巧会用在这么正式的场合。
所幸小姑娘的表情还算放松,还有耐心等她,应该没有特别生气。凌琼自知有错,一意孤行地还想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看。见凌梨似乎也开始要走神了,凌琼心中抱歉了一下,很是不齿地运用了一些小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凌琼很想轻松一点,像是讲故事一样带过去,但真开口时,凌琼的语调还是难免沉重了起来:
“阿梨,我还记得。自从我把你从那个宫殿救出来,你愿意同我说话后,没多久你就开始向我问这件事情了。当时我想着你年幼,怕你为这些难过的事所一直困扰,未曾与你说清楚。”
凌梨果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原地眨了好几下眼。
“是姑姑的错,一直想把你当做小孩子保护,没有想到阿梨你也会长大,也会想知道真相。你知道姑姑虽然早年算是大家闺秀,但行军打仗那么多年,早已是个粗人,心思不够细腻,还请阿梨你见谅。”
凌梨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在意,其实凌梨甚至有些心疼,逼着一心爱着凌梨的凌琼做出对她而言称得上是残忍的改变,可凌梨没办法,她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凌琼接收到凌梨的原谅,无声笑了笑,语调缓缓放慢,像是悠扬地奏着哀曲的长笛,拉着凌梨进入凌琼眼中许多年前的那夜。
彼时天下尚未一统,七国共存,虽偶有战事,可诸国皆深受数百年前墨国大思想家翟子的影响,点到为止,只评高低,不论生死。甚至于有时秋冬季节,最北的燕国还会邀请周边国家共守北境,以防北胡作乱。
凌家乃是梁国开国第一功勋,凌晨之后裔,世袭公爵席位,封地位于梁国最北端,与燕国有一部分接壤。时任凌家大公兼凌家军主帅的乃是凌琼之父,凌羽。天下太平许久,凌家又有儒将传统,不动无名之师,与燕国世代修好,凌梨之母便是燕国人氏。故那年秋末,燕国女帝召凌家父子仨人入燕都,共商抵御北胡大事。
凌羽上报梁帝,得到应允后欣然前往,凌梨之父凌班还带上了自己的发妻,打算顺道回家探亲。
这一切都是凌琼事后才知道的。
凌琼是凌家老幺,其母在生产凌琼时难产而死,凌羽格外疼爱这个女儿,不忍将其放在北方苦寒之地,便特地召回了已经嫁人的凌母陪嫁丫鬟林氏,在都照看凌琼,故凌琼几乎未曾去过凌地。当时梁帝听说凌羽打算访燕共商大事,想着北方战事暂时不起,下旨让亲军护送凌琼北上访亲。
“那时候我还是个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的少女呢,”凌琼语气欢快了些,可能是看不下凌梨低沉太久。用怀念的目光看了眼凌梨,遂即带点自豪“不过你姑姑我在梁都啊,可以说是艳名远播了,当时想娶我的都城大少爷能从东宫坊排到西城门。我都用家父不在,不敢私定终身回绝。”凌琼脸上挂着点傲娇,和凌梨挑了挑下巴。
凌梨点了点头,她信的,甚至觉得凌琼谦虚了。
凌琼见凌梨回应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却又重新变得低沉:“当年适逢太子娶妻,又有梁帝亲弟,今闽王丧妻欲重娶。两边都找人同姑姑说这事,姑姑想着要是嫁给太子过个几十年不就当皇后了嘛,正想答应呢,结果你祖父写信说什么梁国皇室克妻,虽然现在看来也不是假话。但当时他叫我找理由拒绝,我还不开心呢。我就想去找他,叫他帮我回绝,让他愁脑筋好了。”
“结果当我赶到燕都皇城的时候,那里已经全是大火了。我没去过燕都皇城,我找不到哪里才是勤政殿,哪里才是重华宫。”凌琼的眼圈开始红起来,语调也带了些哽咽,这无疑让凌梨慌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虽然在她面前会像个小女孩可实际上战无不胜铁腕冷血的大将军,她掏出手帕想递给凌琼,可是女人轻轻挥手拒绝了,眼泪不知怎么地就被凌琼收回去了,她只需要喝了口水稳住呼吸,便又能自如地讲起来了,仿佛眼圈红着的不是她,“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毕竟是我父亲,凌家人从来没有看着妇孺死在自己之前的习惯,刚巧燕国女帝夫妇都算妇孺。所以他只能守在宫门口,还带着刀伤,他认出了我,把兵符给了我,却没有告诉我怎么不嫁到梁国皇室里被克死。”
“我找到了你父亲和你叔叔,但没能和他们说上话。”凌琼说到这小心地看了一眼凌梨的反应,明明红眼圈的是她自己,却一幅怕凌梨哭的样子。凌梨记忆中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十分高大英俊的男人,如今回忆起来甚至不会红眼圈。
凌琼犹豫了会,似乎吞掉了几句话,也许是怕凌梨伤心,她接着说:“后来我得知你与你妈妈当时正在燕国太女的重华宫,便赶紧赶过来了,这时便有北胡兵闯进皇城了,他们骑着马。”凌琼说到这停了下来,因为凌梨已经开始有些发抖了,似乎是梦魇里的马蹄声和烧焦的肉味穿进了现实,但她坚定地看着凌琼,要她讲下去。
可凌琼摇了摇头,“后面便是我找到了你,凌梨。燕国皇室传承比较独特,而且人丁稀薄,在这次北胡袭击中全军覆没,凌家军这时正在五十里外与燕军对峙,听到你祖父及你父亲身亡的消息直接闯进了燕都,要不是我人在燕都暂时能稳住军心,说不定他们要和燕军杀个你死我活。燕国女帝手腕超绝,所以也导致她一身死,百官凑不出个能主持大局的人,于是凌家军监军暂时主导了燕国,以及后面的向北胡的复仇计划。”
凌梨点点头,好在她不是庸才,凌琼行军时不自觉潜移默化,言传身教的教导,以及送她去的宫学所学到的最顶尖的思维方式此时发挥了作用,她思索了一会儿,敏锐地指出了问题:“北胡进宫前,火已经起了。凌羽…我祖父身上已经有伤了。如今天下人都说这都是北胡蛮族做的,你认为,境内有人私通外族?”
凌梨沉默了,她心中隐隐有些震惊,虽然她之前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一些,知道其中有猫腻,但未曾直面过如此直接的视角。但她很快恢复了冷静思考起来,她知道这个事件最后受益者有谁,她斟酌了一会儿,开口说了最能接受的那个答案:“你怀疑监军…”
凌琼打断了她,“总而言之,这不是北胡那群野狗自己能完成的计划。”
凌梨无言以对,梁都对这一事多有谈及,宫学里的先生也曾怒斥过北胡如此残暴的行为,凌琼的观点无疑是对之前的一种冲击,她直接将敌人从漠北移到了境内。这些话若是说到大梁朝野中,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震动。但凌梨相信凌琼说的是真的,对她而言,她只需要思考怎么复仇就好了,至于对方是谁,她并不在意。
“我先回房了,”凌梨站起转身就走,凌琼以为凌梨还在生气,有些无所适从,刚刚凌梨的关心让她以为自己已经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凌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还略微抿着唇,“凌琼,我已经是大人了。”
凌琼一愣,没太听懂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是要求她维持这种尊重和知情权吗?
可小姑娘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很快破了功,回过头就跑,凌琼隐隐看到了手底下微微红着的脸,只听到一句急匆匆可还是软绵绵的“姑姑晚安!”
凌琼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发笑,好像,小孩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她觉得,长大了的凌梨还是很可爱,甚至比之前更有甚者,以前还得逗一逗,现在不逗都会害羞了。
可今晚毕竟提及了太多旧事,凌琼的脸色还是逐渐淡然下来。仿佛这时候要是快乐,是对故人的不敬一般。于是她便站在桌前,久久沉默着,侧脸映照在窗外洒进来的明月,像是玉雕成的人像。
月亮比昨天又更圆一分,凌梨看着月亮出神,思考着凌琼今晚说的话,突然想到了凌琼说的那位太子,在宫学中有时能见到,十分温文尔雅。幻想了一下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竟出奇般配。凌梨轻轻咬了咬牙,十分懊悔自己未曾关注过那位太子妃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