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谋》祁隋

2、第 2 章 凌梨还

　　凌梨还在呆呆地看着那间厢房，难得放任自己顺便借着这个屋子幻想一下那人回来时的样子。
　　像是那人踏月而归，一个人带着漠北至此千里的风尘，不欲大张旗鼓，震动梁都，尊荣至极的迎接。悄悄地，只是牵着自己那匹白色的马，将那匹安静的马好好安置在马棚，回到这件屋子面前，推开门走进去，点亮烛火，卸下战甲和尘土，解开马尾，黑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然后穿着在家里惯穿的白衣找到她，像之前好几次那样，用很生动的笑意和语调告诉她，“我回来了。”
　　不知是发呆发久了还是确实太久没见有点想那人了，那座厢房的烛火在想象中被点亮，影影绰绰地有个女人的影子跳动。
　　凌梨决定暂时不揉自己的眼睛去打破这个幻觉，继续在自己的幻想中补充那个人回来后的各种细节。凌梨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她了，不知道记忆有没有失真，或者时光有没有让现实物是人非。但以凌梨对凌琼的了解，岁月似乎不舍得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痕迹，她和第一次见面几乎无二。
　　凌梨忽然又想到，这次凌琼见到她，肯定要大吃一惊了，想着她站了起来，转过身靠近了背后那根柱子，上面有从下往上一道道的印痕，如今的她站直，眼睛已经正好对着最上面那道。
　　她有些开心地勾起了嘴角，开始想象凌琼看到曾经比她矮那么多的小女孩如今比她还高时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是会像奶奶一样，长辈式的欣慰，还是像林思那般开始难以置信兼胡搅蛮缠？
　　确认完确认了无数次的身高，她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正想着继续刚刚的畅想，刚刚抬起眼去看那座厢房，忽然愣住了。
　　婉转不止的秋风像是突然停了，总之凌梨听不到一点风声，那座发着光的厢房房门开着，一个身穿白裙披着一头黑发的女人带着光晕，梦幻般站在厢房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像是梦与幻想中才能出现的人，猛然打破了几千里的距离，出现在了她面前。
　　凌琼笑着开口，距离隔得有些远，一字一句却清晰钻进了凌梨的耳朵：“亮了灯等着阿梨来敲门，结果等到衣服换完了，还没等到某个小家伙。”
　　女人带有水光却仍能看出干燥的纹理的红唇微微嘟起，带些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幽怨：“是太久没见生姑姑的气？还是长大了不爱和姑姑玩了？”
　　莫名像是有烟花在凌梨脑子里炸开，凌梨手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她极力想稳定出一种情绪或姿态来面对凌琼，最好是成熟的，独立的，有大人模样的，看起来可以不要依靠任何其他人的。
　　可眼眶却很不听话地，无名无由又悄无声息地红了，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月下的凉亭中，委屈地低下头，带着哭腔诉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凌琼被少女的泪光吓到了，这小家伙虽然生了一幅大小姐般娇气的模样，可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来，她也只见过凌梨哭过一次，那一次也怪不得凌梨脆弱，那次随凌梨一起哭的，全天下不知有几十万，连她这个急匆匆装出长辈模样的，不也是红了眼眶仓皇失措吗？
　　凌梨自己觉得丢人，别过脸一句话都不说就想走，凌琼见状，迅速开始思索起了对策，虽然行伍多年的大将军早已不怎擅于女子心中这些细腻的情感，却对这小孩独有一番见解，她知道若是这次让小孩觉得丢了面子跑了，再加上数次爽约不归，再想看少女对她好声好气地说话，那可是要好一番时日了。
　　可凌琼之前那么多年，每次惹小孩不开心，都是小孩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如今小孩已经长成少女，心思更加难测，凌琼一时哪里想得出办法。束手无策的凌大将军只好微微咬牙，轻移莲步追上凌梨，两手轻轻抓住凌梨一只手臂将其抱住，小声讨好道：“好阿梨，是姑姑不好，那么久没回来，还一回来就调侃阿梨。”
　　不得不说凌大将军一招奇袭歪打正着，若是其他年方二八二九的少女听到这样哄小孩一样的话可能会更不乐意，可凌梨本就对她无甚抵抗力，肢体的接触更是让凌梨莫名感到心安。
　　凌梨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看她，隐隐带些泣音问道：“这次回都，待多久？”
　　凌琼一愣，没料到那么快凌梨便能正常地理会自己，关心的却是自己这次什么时候离开，心想许是自己太过可恶，一走许久，让向来好面子的凌梨甚至能放下面子来询问她的离期。
　　凌梨偷偷侧过脸去瞥那人，见那人在那发愣不知回答，以为这次凌琼只不过是回都述职很快便要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所以在那想借口，心下更是委屈。当时把她一个人扔到这里，没待多久就一走了之就算了，许久不归就算了，现在难得回来一次，还不打算留多久。新仇旧恨一叠，简直要让人再也不想理这个人了。
　　凌梨冷下脸，用了一点力想挣开那双手。感觉到双手抓着的胳膊那微不足道像怕伤了她的力气，凌琼回过神，更是心下发软，当初她扔下已经跟她在外四五年的凌梨，独自北上，却忘了这小姑娘唯一亲密的人只剩下她了，小姑娘也不像她一样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生活，在陌生的城市，想必有许多惶恐。
　　凌琼伸出手，板正凌梨的身子和她对视，恍惚间发现自己还要微微仰着头，这才意识到少女已经比她还要高出一些了。她看着那双如花带雨的眸子，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这次姑姑至少陪姑姑的阿梨过完生日，”顿了一下，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如果阿梨想一起去，姑姑这次带阿梨一同去。”
　　凌梨听到这话一顿，不再做微弱的挣扎，直直看向凌琼的眼睛，认真审视着，看到凌琼坦诚的眼神，小声地开口：“真的？这次不骗我？”
　　凌琼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许是想起曾经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时用的幼稚手段，不好意思看她，嘴上仍是倔强地道：“姑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假话。”
　　凌琼转过头来看她，说起正事，表情很严肃：“我凌家的儿女，也没有躲在别人背后享福的道理，待姑姑老了，便要你接替这位置镇守漠北了。”
　　凌梨听了觉得不顺耳，微微反驳道：“姑姑哪里会老，姑姑看着和三年前都没怎么变。”
　　凌琼微微笑着接了这句话，双眸里带着怀念与柔情，缓缓地打量着凌梨，从眉眼到体量，许久后才开口：“阿梨倒是一下子长那么大了啊，那以后就由阿梨保护姑姑了。”
　　凌梨感觉肩头一沉，从凌琼的眼中，她莫名有一种被透过自己看着别人身影的感觉，想起了记忆中已经模糊了长相的几位凌家先人，她略微有些彷徨，怀疑自己真的可以接下这个传承与否。
　　凌琼这才从刚刚那种神态中抽离出来，自我打趣道：“姑姑乱说的，阿梨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好了。刚回来就给阿梨加担子是姑姑的不对。今晚在姑姑房中睡？和姑姑说说在梁都都发生了什么。”
　　凌梨刹那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拒绝道：“不，不，那个，那个，有味道！”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就和自己嫌弃凌琼一个样吗。可她觉得自己只是太久没见到这人了，还不晓得该如何才能自然地与之相处。
　　“嗯？”可凌琼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微微皱眉，“是有一股血腥味，可我已经将盔甲卸了，莫不是打斗中沾到头发了？”
　　“梁都附近怎会有战事？”凌梨听说凌琼真染了血，也顾不上自己那些少女的心事了，担心的问道“你受伤了吗？”
　　凌琼微微眯眼，脑子转得很快，遂即眼中带了些促狭的笑意，故作小声地说：“是有些不适，急着回来见阿梨，未去医庐检查，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口。”她十分做作地叹口了气，“唉，本来想托阿梨给姑姑检查一下的，是姑姑忘了体谅阿梨…”
　　梁都中的名媛少女圈时常议论秦家的二小姐，说其总是在其他家少爷面前装柔弱，无形中卖弄是非，却很是受各家公子哥青睐，凌梨有所耳闻，对其很是不屑。林思还告诉她，其他贵女评价其为绿茶，虽不知缘故，但凌梨觉得很是贴切。
　　可如今凌梨忽然懂得了那些少爷公子为何会为秦家二小姐着迷。美人在你面前轻蹙柳眉，面露难色，谁不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
　　凌梨模模糊糊地想，若是凌琼常在梁都呆着，想必每年灯会所描写美人的诗，又会多出一大番。
　　于是凌梨傻乎乎地跟着凌琼进了房，乖乖的坐在凳子上等凌琼去稍微地擦拭一下身子，丝毫没有思考自己为何今晚本就是因为凌琼而烦心，所以跑来她的房门前思考待其回来该如何相处，为何现在又老老实实地坐在人家的房间里等着同床共枕。
　　待凌梨再次彻底清醒过来，凌琼已经哼着奇怪的燕地曲调在铺被褥了。
　　这时凌琼刚好铺好床，扬起嘴角看向她，拍了拍床上靠里的位置，凌梨这也反应过来这人根本没事，只不过和她小时候生气或不开心一样为了搏她同情或者原谅装作受伤，以快速恢复关系罢了。凌梨吞了吞口水，找回些理智，起身打算回房。凌琼深谙兵法，哪会让煮熟的鸭子跑了，见状，像是掌握了一些之前那么多年都没能找到的窍门似的，十分失落的一皱眉。
　　于是等到烛火被吹灭，躺在床上，身边已经是绵长轻柔的呼吸，凌梨还是树着手脚一动不敢动，好在凌琼也确实累了，没再做什么说什么，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样想来，凌琼留她下来，也只是觉得小朋友而已，一起睡睡觉哄一哄关系就会拉近了。
　　凌梨心中轻嗤，真正的小朋友也没那么好哄啊，何况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听着旁边稳定的呼吸声，心中却止不住逐渐柔软。
　　足足等了一柱香，旁边也没有其他动静，凌梨这才大着胆子侧过头去看近在咫尺的那人，五官恬静的闭着，安详和谐又美好，皮肤干燥却白皙，嘴唇丰盈而红润，只有这时她才不是外面盛传的杀神和军神，而只是凌琼，一个也需要睡觉的普通人。
　　凌梨细细地打量着凌琼脸上每一根线条，或柔和或锋利，和她无数日夜梦到的想到的几乎一个样。她很久没这样做了，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这样近距离的打量着，她的心反而逐渐安定下来了。
　　也许只是太久没见了想她而已，凌梨想着，转过身，背对着凌琼。
　　此时，凌梨院子里某个厢房，已经洗香香的林思靠在床头，不时垂下脑袋打会瞌睡，忽然又抬起头四处张望，低声哭诉道：“小姐你人呢……”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是有备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