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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秋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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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却吹不灭梁都靡丽的灯火,花市里仍是灯火酒绿,歌舞声声。
“张公子,再喝一杯嘛~“女人娇腻的声音绵绵地钻进耳朵,张任一脸销魂地靠在风月楼新登榜那位花魁比软玉还香的怀里,享受着他用几十两白银换来的半刻春宵,脑子里尽是些男女之事,任他想破他那浆糊脑袋也想不到,他那贵为朝中四品给事中的老父亲此刻已经躺在血泊中一命呜呼了。
此刻,本该平静雍和的张府灯火通明,哭声脚步声吵得人静不下心,其所在的定国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这里面可是皇帝御笔亲批的功臣才能居住的官坊,有着官坊通用的专门的保护军队———卫安军。近几个月却连续三家功臣死于非命,今日更是有曾经为大梁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张玉在家中被暗杀。这不仅仅是在打卫安军的面子,更是在打当今大梁皇帝的面子。
一个蒙着黑纱,一身夜行衣的身影在屋顶围墙上穿梭,身形轻捷,甚至甩开了后面骑着马紧追的卫安军。几个卫安军看着前面越来越小的影子不禁留下冷汗,由于最近定国坊多事,功臣家眷心有不安,已经有大臣上书皇上加大了卫安军的巡逻力度,这些功臣都或曾或今是国之肱骨。梁帝颇为重视,定国坊的卫安军巡逻队伍及频率一再增加。可定国坊占地甚大,一队还是不过八人,偏偏让他们几个倒霉,在他们负责的区域出了事。想起前几个失职的队伍遇到的处罚,他们几乎是往死里鞭策屁股下的驽马。
奈何大梁都城偏南,压根没有什么好马,仅有的从北方送来的马儿也都被皇室或世家嫡子嫡女骑走了,轮不到他们这些还得夜间巡逻的不受宠的世家子弟甚至寒门子弟来用。驽马们吃痛,往死里使劲,仍是没能拉近半点距离,墙上那个蒙面人显然极其熟悉地形,突然绕回前面的府邸,那连着另一条巷子,马儿没法直接逼近,等绕过去已不知几时,只能看着那灵巧的身影逐渐消失。
就在几个卫安军绝望之际,其中一骑默不作声地突然靠近墙面,马上的人借着马背跳上墙去,也在墙檐上奔跑起来,身影追着前面那人消失的方向迅速远去,一个招呼没打,只给余下几骑留下一个背影。
尽管没有提前知会,余下的人见有队友继续跟上,很有默契地分成两批,一批绕路跟上队友,另一批留在原地等着接应。
“那个是?”被留在原地的卫安军驱马靠近那匹被留在原地有些不安踱步的马将其牵住,疑惑道,自统一之后,今上将武学宗师皆纳入朝廷,不是世家嫡系的年轻人很难再学到有用的武艺,刚刚那人轻功娴熟,显然是有高人授艺的。
有人通过那道身影跳起时随之跃然的红色发绳认出了人,低声回道:“应该是卫府那位小伴读。”
有不谙旧事的寒门子弟好奇地问:“征西将军家的公子竟也会被排来夜巡的苦差?”
知晓一二的同伴说道:“那家伙在家中无甚地位,估摸着能学到一身武艺,也是幼时随太子殿下交好时学到而已。”
可他也不知道太子眼前的红人怎么会大半夜要巡逻,索性讲到这里,便不再回答。好奇的人见问不出话,也只得默然站着。
不晓得自己走后竟成了同行人几句谈资的卫玹紧紧追着前面那人,那人身法极好,显然是有高人教导,也经过了勤学苦练,从后面远远看去身形单薄,许是刺客大多如此。卫玹虽没有把握追上那人,可只要不丢到那人踪迹,在这梁都中,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那人奔跑中回头一瞥,看见有人也轻功跟上估计有些许惊讶,却没有回头应对或攻击他,只是可见脚步又快了几分。
卫玹打量着他前进的方向,见其大致是往民坊奔去,心想,若让此人进了民坊边上那些鱼龙混杂,人群纷乱的夜市中,再想找到可就难了。可梁都的官坊与民坊有一条河流,这个方向仅有的一座桥上不仅有卫安军,更有拱卫皇城的第一支部队看守,已经引起防备后,有人要想闯过这道关卡,无疑是痴心妄想。
心念流转至此,卫玹猛然醒悟过来,这人要跳江!
只见前方那人已到官坊最边一座府邸,那座府邸边上不像其他官坊沿江的府邸旁边有着供卫安军驻守的屋子,竟然直接连着江!卫玹凝眉,他反应过来前面是哪位贵族的府邸了,更明白这个府邸的特殊性,他不敢再妄入,又心知追上那人已不可能,索性两步停在最近的屋檐上,站稳身姿,从背后掏出短弓,抽了支箭搭在弓上,缓缓将弓拉满,等着那人起跳。
黑夜中很难看清那件夜行衣,距离接近百步,卫安军所配亦非什么强弓,射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卫玹屏气凝神,双眸微眯,艰巨的挑战令久违的兴奋涌上心头。
一道比寻常黑夜更深的黑色从府邸中飞出,与此同时,羽箭离开弓弦,破开泠冽的秋风,笔直向前飞去,正中那片黑色。
像无依无着的燕子一般,黑影向远处坠落,缓缓掉入江中。
卫玹长长舒出那口屏住的气,轻盈落到地上,没有进入前面的府邸,从小巷中绕出,去桥上的驻军汇报情况,以便及时沿江封锁打捞刺客。
几分钟后,那座院子某间已经熄灯的屋子中,油灯突然亮起,紧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响起,似是屋内的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打算出来看个究竟。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一个如男子一般只简单扎着马尾的少女从屋中走出,杏眸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径直走到隔壁亮着灯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中扎着可爱的丫鬟头的少女十分没有仪态的趴在床上,翘着双腿,借着放在床头的油灯看梁都新秀的话本,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门开的声音明显将其吓了一跳,她动作十分熟练的把话本就近塞进枕头底下,翻过身闭上眼装起睡来,还十分做作地打起呼噜。
“是我,”扎着马尾略显英气的少女开口,“阿思,没有人会扎着发髻睡觉的。”
林思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拿出话本仔细观察有没有把书弄皱弄坏,嘴上抱怨着:“小姐,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我娘又来查房了。上次她就收了我的话本,我还不知道书里将军到底选择了他夫人还是百姓呢。诶,话说小姐你不是说身体不适要早点休息吗?”
少女听着林思上句不接下句的一连串话,有些无奈地回复她日常的跳跃性脑回路:“将军肯定是要选百姓的,不然文选坊就不会让人扩印这本书了。我方才是歇息了会,昏昏沉沉似乎听到有人在楼顶上跑,放心不下你,所以过来看看。”
“有人在楼顶上跑?”林思瞪大了眼,连书都顾不上,爬下床垫起脚想要摸少女的额头,“小姐你不会脑子烧坏了吧?”
凌梨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深呼吸一口气,躲开林思过分关怀的手,解释道:“你满脑子都是话本,听不到自然正常。姑姑自幼教导我,就算再没长进,我五官较之常人总是要敏锐些。总而言之,今天晚上要小心点。”
“要不然你到我房间同我一起睡?”凌梨试着提出了一个主意。
林思脸微微红,娇羞道:“小姐,这不好吧,人家还没洗澡呢。”
纵是相处多年,凌梨一时也没能跟上这人的脑回路,直接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句“那你先洗澡?”
林思十分害羞地把人推出了房间,说是要准备洗澡。凌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随风晃动的梨树上挂着半轮皎洁的明月,吹着微凉的秋风,没太搞懂刚刚对话发展的脉络。
凌梨看着半轮明月,忽地想起,不出意外的话,这轮明月再次填满的时候,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站在院子里也不是办法,凌梨心头多少有些乱,和林思的对话驱散了一点思虑,却没能让她彻底静下心来,那人突如其来的再次闯入脑海更是雪上加霜。如往常心烦时一样,她走出自己的院子,往凌府的主院走去。
作为一个公爵府来说,凌府可以说是小的可怜,一个主院,三个附院,也只有主院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尽管主院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勤劳的老人家还是将其打扫地很干净,地上看不到一些残枝落叶,清冷的光映在空无一物干干净净的地上,莫名有几分寂寥的味道。
凌梨踱步到花园坐在亭子中,看着主厢房的方向。突然发起呆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不带有一丝情绪,只是单纯的发呆。月光斜斜地洒在她身上,一时间不知道是月光白还是月下少女的皮肤更白。借着月光,高耸的鼻梁在少女脸上打了些阴影,已经带上了几分足以令人屏息的美。似乎是不知不觉的,从小就爱在月下发呆的女孩长大了,但即使远远看去,少女也已经远不再是记忆中稚嫩的女孩模样。
凌琼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带着满身漠北的风沙气,以及刚刚杀出的血腥气,凌琼进门时眉宇间还带着些可以吓到小孩子的煞气,却在看到这一幕时不自知地散了个干净,融进了月光中。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一时眉眼温和得和月色不分上下,若让她那些属下看见了这一幕,可能才会忽然醒悟,这位将军曾经也是艳绝梁都的美人。尽管还没卸下的战甲上还带着刚刚开始发黑的血迹,将军心中暗想,就算这样,凌梨应该也不会嫌弃她。
但也不好说,毕竟那么久没见,又那么多次让人家苦苦白等。
思索了一下,压下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凌琼不想让身上的血气冲到了凌梨,这显然对获得少女的谅解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功名显赫的大将军动用了一些武艺,保持很安静的状态进了房间。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时她突然想到,明明这次归来之前,还想着要对那个还在月光下像个小女孩一样发呆的少女狠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