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言》薄荷奶方块冰

2、第 2 章

　　“好弟弟，你别回去了吧，他又揍你，又不给你饭吃，还让你干活-”赵雷拉着刘佳助的手，并不想放他回刘保全那儿。
　　刘佳助只是摇头：“我得回去，要不然他会找来的。”“那就让他来，我爸在家呢，谁会怕他。”“我不能再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刘佳助想要用力挣脱赵雷的手，但他的劲儿太小了，没能放开。
　　“不麻烦，所以不能回去。“
　　“赵雷，放手，让弟弟回家。”赵母进了就看见这一幕。“那不是弟弟的家-”“赵雷！！！”
　　赵母生气了，赵雷再不情愿，也好松了手。
　　刘佳助对着赵母鞠躬表示感谢后，就出了院子。

　　赵磊刚想起那个时候刘佳助的背影，天就亮了。
　　圆圆的太阳和那天的一样。
　　赵磊起身像几天前一样起床，吃药。只是拿药的手总是止不住的抖，他好像又犯病了。
　　‘啪嗒’水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那个下午他砸碎的海碗。赵磊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直挺挺倒下的身体推倒桌上仅存的水壶和药瓶。
　　赵母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赵磊蹲在一片狼藉中。
　　碎玻璃割伤了他的脚，血顺着拖鞋的纹路滴落再地板上，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孩子，我的孩子，你这是何苦啊，你折磨你自己和折磨我有什么区别，你就不能心疼我和你爸了嘛！！”赵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向下滑落。“你就一定要陪他去死是吗！！”

　　“患者情绪非常不稳定，焦虑程度和抑郁情绪又加重了，不是说了要及时复查了吗？”大夫看着赵磊加重的病情，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大夫，主要这几天没感觉他有什么不对再加上一周前出院的时候复查结果正常，也就没注意。”
　　“哎，还和之前一样，别刺激他；不要逼他；别说让他焦虑的话；看着他吃药；他不是画画的嘛，让他出门写生，千万别一直闷在家里。”
　　“好的好的。”一连串的医嘱快要将赵母砸垮，一出了诊室，她就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
　　这一个月就像一场梦，甚至她怀疑儿子早就死在那场事故里了。赵母抹了眼泪，起身买完饭回到了病房里。

　　赵磊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量，只睁着眼静静躺在病床上，连呼吸幅度都看不出来。
　　“吃饭吧，吃完了好吃药。”赵母刚在门口收整了一番，声音和外表都看不出异常。稍稍让赵磊靠起来一点后舀了一勺清粥递到赵磊的嘴边。
　　赵磊从不抗拒吃饭，更不抗拒吃药，他想要自己快点好起来。
　　这是刘佳助换回的命，他这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好好睡一觉吧，磊儿，妈妈陪你。”赵母掖了掖被角，拍着赵磊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赵磊，迷迷糊糊的，竟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他又梦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等到赵磊能从病床上下了的时候，车祸已经过去三天了。
　　虽然是车祸，可是赵磊并没有受多严重的伤，被刘佳助从身后推开的赵磊只被怀疑是否有脑震荡的风险。
　　于是从他清醒的每一天他都在质问刘佳助在哪儿？
　　没有获得答案的他，焦虑症又在这时候复发了，他听不得一点白噪音，哪怕只是点滴流进他血管的声音。
　　护士每次都趁着他受不了睡过去的时候，给他打针；却又被他在清醒的时候拔掉。就这样每天的重复，让本来伤不重的他休整了小一个月。
　　“妈，我真的好了，妈，我求你，你让我见见他吧。”赵磊，拉着赵母的手，‘咚’的一声跪到了地上，也跪到了赵母的心上。“去吧。”赵母轻声同意着。

　　太平间，看见这几个字，赵磊心死了。他早猜到刘佳助已经死了，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亲眼看见，他终于死心了。
　　刘佳助脸色青黑，和其他的尸体、没区别。
　　赵磊突然想到某年某日的上午，他们在河边讨论淹死的人很丑的时候，刘佳助说他不要死的丑的死法，就算死也要那么好看，他是怎么回的？好像是你怎么都好看。
　　他骗了他，这么死，他丑的很。
　　右腿上是一条巨大的丑陋的缝线，而腹部的就好看的多，可能是师傅带着徒弟一起干得。
　　刘佳助身体的右侧全部都是长长的划痕，几条伤口里还隐约能看见细碎石子。

　　赵磊一出门口，就看见赵母一脸焦急的站在那儿。
　　“妈，他毕竟因为我才死的，咱们给他下葬吧。”赵磊扯起嘴角，露了一个苦笑给她。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我想亲自给他穿寿衣，毕竟他也没个孩子，他还这么年轻，你和我爸不合适。”
　　“行，你安排吧。”赵母的声音带着哽咽，看着儿子这幅模样，她忍不住又哭出了声。
　　“妈，你哭什么呀，我这不好好的嘛，我不会死的，我肯定好好给你和爸养老。”赵磊扶着泣不成声的赵母上了楼。

　　“你好，是买纸活还是办丧事啊。”丧葬店老板看着脸色晄白的赵磊忍不住在心里腹议‘是不是像拍电影似的给自己办的人啊？'
　　“办丧事，在小沟镇赵家村能办吗？”赵磊看着老板暗自嘀咕着，转头就想走。“哎，老弟，先别走，能办能办。”听见老板得话赵磊又回头。“就是得加…”老板三个指头一撮暗示着赵磊。
　　“没问题，我都要最好的。”“没问题，给你安排大五七的料子，最全最高档的纸活，冒昧问一句，这人八十几了。”
　　赵磊看了一眼老板慢慢地说道：“十八。”
　　“这也太年轻了，这压不住福，不能用这么大的棺材啊。”
　　“没事，他活着得时候也没享着，只是棺材我想要自己画。”“没问题，那颜料都不收你的钱。”

　　赵磊对着暗红的棺材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他下了笔，几株七扭八歪叫人辨识不出的菊花便留在了棺材上，其他的色块更是让人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看来你倒霉都是天注定，碰上我这么一个假画家，连死后的房子都不好看，你就祈求，等会儿我能给你衣服穿的好看些吧。”
　　冬天，冷风瑟瑟，赵磊的手颤颤巍巍的，却分辨不出是不是焦虑又发作了。他撂下了笔，就见老板迎面走来。
　　“兄弟，按你的要求师傅已经来刻碑了；寿衣准备好了，入殓师也来了，咱们过去把人收拾收拾？”“走吧。”

　　“师傅，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想亲自送送他。”“当然”这个入殓师是老手艺。从业三十多年来，想亲自动手的不少，她自然愿意满足亲人的念想。
　　“这孩子可真年轻啊-”老师傅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能感觉出来大概年龄：“咱们先给他洗洗吧。”
　　“孩子，可以了，够干净了。”老师傅看着赵磊怎么都停不下的手，连忙去拉他。
　　“真的干净了吗，怎么没有之前白。师傅，我跟你说他可白了，要是不给他洗干净他该怪我了。”赵磊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更用力的擦了几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迷住了视线。
　　“孩子，你要是受不住就交给我吧，我肯定还你一个干净的他。”干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傅自然时面对过不少悲伤过度的家人。“受的住，我都不爱他了，怎么受不住，师傅继续吧。”
　　“接下来就是调色，这孩子生前白，咱们就给他化的白点，我先调色，你给他抹上一层凡士林行吗。”
　　赵磊没接话，直接动起了手。
　　赵磊仔细的涂遍刘佳助脸上脖子上的每一处地方。
　　那冰冷的温度，比外边的天还冷，这个时候赵磊才真觉得是他死了，他还活着。
　　“好孩子，接下来，我来吧。”赵磊摇头“让我来吧，您不知道，我之前偷偷亲过他的脸呢，我得亲自给他遮上。”
　　这是很出格的事，可老师傅并没有太惊讶，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值得震惊的？
　　“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不仅仅偷亲过你的左边脸颊，右边，额头，下巴，甚至鼻子我都偷亲过……”
　　“我还没亲过你的眼睛呢，我现在补上你不介意吧。其实，我之前有机会的，就你喝醉的那次，我都要亲上了你突然醒了，所以我只是补回来，不是我还喜欢你-”
　　赵磊轻轻吻在了他的左眼，很软，比活人软的多。然后是右眼。
　　“接下来是画红。”“还是师傅您来吧，给他涂嫩粉色就像他害羞脸红那样行吗？”“行”老师傅手法精妙，几下就画好面颊和眼妆。
　　“唇色想要什么样子？”“淡淡的，粉粉的那种。”
　　“好了，这样就算全花完了，可以穿寿衣了，先穿裤子。”
　　赵磊拉起刘佳助的左腿“你胖了不少，是不是在那边没有我烦你，食量都变大了。”
　　赵磊的病其实并没有痊愈，只是硬撑着一口气给人穿完衣服。

　　“接下来，就入棺吧。”两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抬起刘佳助，上吊车放入了棺材。

　　封棺钉像是钉在了赵磊身上，每锤一下都让赵磊身一颤，又像是被固定似的站在那儿，动也不能动，想要别过脑袋也毫无办法。
　　这是惩罚，赵磊想。
　　这是对他的惩罚，因为他还爱他，他还敢爱他。这早都不被允许，他竟然到现在都还敢。真是大胆，于是，刘佳助生命的最后给他的教训。斩断他所有的痴心妄想；更用生命换他的，逼他一个人活着。这教训太大了，赵磊觉得他根本承受不住。他也该死在这一天的，没有死在一个月前，只是担心刘佳助不想遇见他。现在死去刚刚好，用他的惩罚死去刚刚好。

　　然后呢。
　　赵磊从梦中清醒，泪水浸湿了枕头。
　　“妈，那天之后，我怎么了？”赵母拿起纸给他擦眼泪：“哪天？”
　　“三天前。”
　　“孩子，咱们说好不提了，别再说了，你想要我的命吗？”
　　“我只是想知道，妈妈你告诉行吗，我保证我不发病了，我听话行吗。”
　　赵母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一面镜子。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照镜子。
　　他的额头上肿着一个大包，硬的。但怎么碰都感觉不到疼。

　　五日，赵磊在医院被小心的照顾五日后，又被催促着背上画具去画画，而这一出门，就是远方——不知名的小山。
　　很多人都愿意来这写生，这风景很好，有花有水，还有一条瀑布，只是不高，但也好看。不知怎的，赵磊就是莫名想到家那边的后山，那儿也好看，风景也不错，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只是比这儿差了太多，但他还是更爱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