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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亡和难言的闷痛 ...


  •   星期三,晚上十点刚过,人民医院住院部心血管外二科病房。
      “医生!医生!护士!护士,我爸他,你看——”
      “18床心梗,打电话叫人。”
      “送手术室,快!”
      “康主任,18床突发心梗。”
      “给麻醉打电话,让他们直接叫二三线老师。”
      “哎——再问下陆有钊能不能过来。”
      “你问问老苗下午那台结束了没,结束了请他来。”
      ……
      陆有钊回去了。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和潘士杰一起在烧烤摊撸串,听着电话就神情陡变。潘士杰开车送他回了人医。
      晚十点的虞阳,褪去了晚高峰的热度,红灯的每一秒就显得更加漫长。陆有钊赶到时,手术室里已经各就各位,麻醉机后站着当天的二线值班医生。
      柳阳洋是和陆有钊同期进人医的主治,更擅长的方向是小儿麻醉。患者情况很不好,常年低温的手术室里,柳阳洋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看到陆有钊进来,她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台上,心外二的主任康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来一眼,和陆有钊对视上,两人彼此点头示意,信任与托付都尽在不言中。
      “老苗那边还没结束吗?”康平的声调听不出情绪。
      苗卫涛是他的老搭档,两人常给彼此主刀的手术做一助,默契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还没有,那台情况也不好,他下不来。”站在一旁的住院医已经感到了形势严峻,回话语速很快。慌乱被强压在心里。
      “那你来协助我。”康平看了一眼年轻的住院医,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做助手,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对原本站在自己左手边的学生道:“禾曦,你来负责取大隐静脉,要快,要稳,可以吗?”
      宋禾曦微微一愣,这个年轻的主治有点紧张,但随即又意识到,康平没有给他留下选择的余地。
      “我可以。”宋禾曦看着他老师的眼睛,对上了康平转来的目光。
      “不要怕。”康平说。
      一边开胸,一边取大隐静脉。
      未曾磨合过的助手多少影响了康平的速度,宋禾曦这边因而没有落后太多。
      心脏灌停后,宋禾曦看了一眼,看到已经发紫的心肌。那种失去了健康活力的色彩让他猛然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
      他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不是康平没有给他留余地,是危急的情况没有给他们任何人留退缩的余地。
      搭好四根桥,康平缓缓出了一口气。但是没有人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后面还有危险的关口。
      撤掉体外循环,所有人屏气凝神盯着仪器。
      心脏没有复跳。
      一部关于心外科的纪录片中有这样一句话:“人类延续生命和智能的一切高精尖手段都在这四五个小时里演绎。”
      那再次争取复跳,就是最后的全力一搏。是花团锦簇中谢幕还是功败垂成后告别,此时此刻都在此一搏。
      医护们似乎祈盼着这全力一搏能震醒那颗安静的心脏。
      然而奇迹并不总是上演。平直的线条持续随时间的流逝而滑动,在人类的尺度内,被截断成静止线段。
      康平站了一会儿,跟手术室的各位道了句辛苦,转身出去了。宋禾曦跟在他后面。
      陆有钊和护士再次核对了死亡时间,然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今晚的烧烤太咸了。这会儿他嗓子有些干巴巴的,口罩下的嘴唇好像也起了干皮。
      陆有钊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人,又想到那一丝挂在牙缝的菠菜。那样的鲜活的生命力都从这个男人身上消散了。
      陆有钊回到办公室,柳阳洋正在电脑前工作。
      “辛苦你了啊,陆哥。”柳阳洋论文正写到关键部分,听到陆有钊脚步声也只匆匆抬头潦草地看了一眼。
      陆有钊挤出来个笑,叹口气,说:“没救回来。”
      柳阳洋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头看向陆有钊,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就招呼他赶紧从科室零食柜里拿点吃的喝的补充能量,赶紧写完麻单赶紧回家睡觉。
      陆有钊还是觉得嗓子干得发皱,只拿起自己的水杯去接了一杯水。
      柳阳洋总觉得他一肚心事的样子。但陆有钊不说,她也不好再深问。
      陆有钊脑海里闪着曾经见过的许多病例。填写麻醉记录单的时候,他越写越觉得熟悉,而越熟悉就越感到胸口闷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禾曦的消息。
      心外二宋禾曦:“康主任让我们尽快完善病历,陆老师,你那边也记得仔细检查文书。”
      “好,谢谢。”陆有钊回复了消息,继续打字。
      填好麻单,关机下班。凌晨两点四十六。
      陆有钊想去喝一杯,但是距离天亮后开始工作只有五个小时,他不得不补充睡眠。值班室有空床,他就没有再折腾着打车回家,而是在手术室的淋浴间冲了个澡,回值班室去休息了。
      辗转反侧中,似乎是肌肉记忆支使着他又一次点进了石闻的朋友圈。
      更新了!
      这次点进去,陆有钊看到石闻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是一张花岗岩新品的照片。文案简短:本周五特调上新——流星尾气。
      陆有钊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给石闻发消息:“我明晚去喝酒,能不能提前一天喝到新品?”
      花岗岩还有十几分钟就打烊,店里只剩下一位安静喝酒的客人。王石闻心不在焉地坐在窗边,目光似乎是投在对面屋顶流浪猫的黑影上。他就在此时收到的陆有钊的消息。
      “明天?”
      陆有钊反应过来已经是“明天”了,改口说:“今晚。”
      StoneW:“可以。”
      陆有钊回了一个“晚上见”,放下手机闭眼睡觉。
      星期四一早,魏雪刚家属大闹了住院部。
      第二手术间里,主刀是康平,麻醉是陆有钊。没有人在这里谈论全院最热的消息。
      陆有钊带教的时候不太会在麻醉机后玩手机,大多患者状况平稳的时间都被他用来教学。跟着他的庄桩也就更不能玩手机。
      所以等到中午被陆有钊放去食堂吃午饭时,庄桩才第一眼看到他和同期规培生的同学群里的消息。
      “家属大闹住院部,被拉到院办之后还继续闹,动静大得要翻天。”
      “门口拉上白条幅了,警察已经来了。”
      “早上他们先去心外堵康主任,没堵到。”
      “听说家属还投诉了昨天手术的麻醉老师。庄桩在麻醉轮转呢,有没有什么一手消息?”
      “康平到现在还没露面吧没跟家属碰上吧?是不是今天没来医院啊?”
      “我听说是在手术吧,早上都没查房,直接去了手术室。”
      “这家虽然能折腾,但是一看也不是很懂。好像还没要求医院封病历,就是光闹。”
      ……
      庄桩想起今早和陆有钊的对话。
      “魏雪刚昨天突发心梗,没救过来。今天咱俩可以少一台了。”陆有钊没什么悲伤或沮丧的情绪,但是嗓音听起来有点沙哑,眼下也有乌青的黑眼圈。
      “您回来麻的?”庄桩的关心真心实意,“昨晚到几点?感觉您特别累。”
      “不到三点。咳。咳咳。我还行。昨天晚上烧烤吃太咸了。”
      关于魏雪刚的话题被这样掠过。
      陆有钊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群里多说,只说了一句他不清楚。
      “陆老师,我听说家属投诉您了。小道消息,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您出入医院多小心。”庄桩给陆有钊发了这条微信,很快收到对方回复,说知道了,说谢谢他关心。
      第二手术间两台手术的间隙,陆有钊正式从科室主任那得知自己被魏雪刚的家属投诉到院办。
      陆有钊心情没有太大起伏,因为放庄桩去吃饭的时候他也看了几眼手机,因而算是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投诉的理由出乎陆有钊的意料。
      “说你口无遮拦不懂忌讳。”
      陆有钊:?
      主任也很无语,问:“你是不是跟患者说‘青菜粥能要人命’?”
      陆有钊无语了两秒,然后有一肚子话要说,又被主任堵了回去。
      “行了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主任继续道:“上午我去了一趟院办,听了一些他们的拉扯。其实家属那边最过不去的是手术延期两天这件事。他们认为如果按原来的排期做了手术,患者就不会突发心梗去世。经过昨晚,他们就认为术前禁食水这件事是多此一举,因为患者昨晚八点开始禁食水,但是最后一次进食就在晚上七点,距离昨晚的抢救也只有三小时,而术中完全没有出现食物反流导致窒息的情况。所以他们觉得手术延期平白导致了患者死亡。当然,他们没有分辨清不同情况下的轻重权宜。但是这些话咱们和气头上的患者说不清。”
      陆有钊沉默地点点头,意识到电话那边的主任看不到,就开口道:“我知道,主任。”
      “不要太为这件事烦恼,小陆,但是也不要不放在心上,因为家属那边看起来很冲动,你最近出入医院,还有在手术室之外的地方,都要当心。知道吗?
      “我知道,谢谢主任。”
      麻醉科主任洪澜安,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女人,早年间由麻醉护士转为麻醉师又进修成为麻醉医生,放在人医这个地级市的三甲医院,也算是一位见证了中国麻醉科发展的传奇人物。她带领着一个青年医生为主的科室,常常在类似这样的时刻展现出她母亲一样的胸襟与关怀。
      陆有钊心里从手术结束后就酝酿着的闷痛和酸涩,好像找到了一条缝,渗出来了一点,又一点。
      康平今天的第二台也是一心脏搭桥,苗卫涛下午不出专家门诊,来做他一助。
      “昨晚上那台怎么回事?”一身刷手服、戴着HelloKitty图案手术帽的男人中等身材,迈着阔气的步伐进来,一来就发问。
      手术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连陆有钊都下意识错开了一下盯着苗卫涛的目光,康平却像是其实根本不介意有人提起这件事一样,用很寻常的语气回答:“突发心梗,搭桥都很顺利,停机之后心脏没有复跳成功。”
      苗卫涛听后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还是没有抢赢时间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让宋禾曦感受到了锥心一击。
      如果昨天的一助不是自己,取大隐静脉的用时可以更短一点,搭桥也可以更快一点,所有的步骤都可以连接地更顺畅。那么也许,也许魏雪刚就还有生的机会。但他还没有成为苗卫涛,没有……,更没有成为康平。
      手术开始了。
      手术间里,似乎只有陆有钊注意到了刚刚宋禾曦瞬间涨红又黯淡的脸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死亡和难言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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