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岗岩和柳叶刀》佟佳妮

7、一的美德

　　后悔。陆有钊现在就是十分的后悔。
　　他怎么会在今天中午吃特辣的麻辣香锅呢？
　　酣畅淋漓的欢爱过后，陆有钊躺在床上，感受着浑身的酥软和胃里的灼热。
　　他知道王石闻的尺码了，他更知道自己明天绝不会好过了。
　　王石闻正在浴室里冲澡。刚刚，陆有钊十分谦让地说让对方先去淋浴。王石闻没有戳破他体力不支的事实。陆有钊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毕竟他昨天刚值了个夜班，今天也上了一天班。下班后他去花岗岩找石闻，看到人喝得熏熏然，心中就直觉这是难得的良机，当机立断地调整策略，晚饭也不吃，就撩拨着人直奔正题。
　　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王石闻已经彻底酒醒了。花洒喷出的水流浇在他头上。背后被陆有钊指甲抓破的地方因为水流的冲击泛着疼。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王石闻不会放纵自己的欲望。但是这一次，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真情实意的懊悔。更多的是畅快和满足。
　　王石闻冲完澡，裹着浴巾出去，看到陆有钊趴在里边的那张床上——他让前台给他们换成了一个标间，想着可以一张床上睡，一张床上睡觉。
　　他们刚刚就在那张床上。现在，褶皱，潮湿，和另一张床的平整洁净呈现着鲜明的对比。
　　“我洗完了。”王石闻是轻声试探着说的。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陆有钊均匀而深沉的呼吸。
　　没有回应。
　　他走近前去，看到对方的侧脸，果然合着眼眸，脸上还泛着红晕，看起来像是睡得安详。
　　手机就在一旁，屏幕亮着。王石闻不经意的一瞥，看清了对话中的最后一句，然后就没忍住看完了整个页面显示出的聊天记录。
　　陆有钊给对面好友的备注是“大潘”，王石闻还记得那个警察证上的名字，潘士杰。
　　潘士杰发了一张装满炒豆角的饭盒的照片，紧接着质问：“人呢？玩我呢？专门给你炒的，冰箱放一天了，不见你动。”
　　陆有钊：“你吃了吧。我这一周都不能吃辣了。”
　　潘士杰：“？？？”
　　潘士杰：“你长痔疮了？”
　　潘士杰：“你不会是和那个酒吧老板睡上了吧？”
　　陆有钊没再回复，想来是聊到这里时已睡着。
　　陆有钊趴在床上，腰臀处搭着被角，王石闻的目光盯着那里，像是想要把被子看穿。他在心里反思自己刚刚是否做得太过火。然而不论怎么回忆都会想起陆有钊明明也很享受。他不觉得自己有把对方伤到。
　　反倒是陆有钊抓了他的背。
　　那时两人已有些意乱情迷，他要去握住陆有钊的手，结果先摸到创可贴的触感，微微怔了一下，还是不忍心再去抓那双手。
　　回想到这里，王石闻鬼使神差般地用指尖蹭了蹭陆有钊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动作又轻又柔。
　　蓦地，房间里响起一串肚子咕噜声。是陆有钊的肚子。
　　王石闻悄悄收回手，有些哭笑不得，凝望着陆有钊的眼睛，在等着看这人会不会自己醒来。
　　陆有钊还是睡得很香。
　　王石闻又稍稍站了一会儿，然后晃了晃脑袋，收回了自己过于温柔的目光，只作刚从浴室出来状，用手轻轻推了推陆有钊的肩膀，说：“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陆有钊被唤回一点意识，听懂了石闻的话，闷闷地应声，然后就起身往浴室走。
　　这一起身，他未着寸缕的身体又一下子暴露完全，映入王石闻的目光。王石闻下意识地错开眼，陆有钊自己也因为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而感到一丝局促，迅速地闪身走进了浴室。
　　等陆有钊洗完澡出来，王石闻已经穿上了来时的那一身衣服，正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玩手机。
　　“手上那个湿了吧，换个新的。”看陆有钊走出来，王石闻抬起头，给他递一个创可贴。
　　陆有钊的创可贴确实湿了，还是因为洗澡湿了两次，就算是防水的也遭不住。所以他刚刚已经把创可贴撕了扔掉了。
　　“谢谢。”他走近几步，接过了王石闻手里的创可贴，“你去买的吗？”
　　“不是，”王石闻说，“打前台电话，客房服务送来的。”
　　陆有钊点点头，没说话，低头认真地给自己贴创可贴。
　　石闻在这个间隙里看到了陆有钊手上的那个伤口，不算太大太深，但也绝不算轻，可以想到划伤的时候应该流了不少血。
　　陆有钊贴好创可贴，问王石闻：“你要走了？”他看到王石闻穿好一身衣服，甚至还换了鞋，有点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王石闻笑了，说：“不是说要请我吃饭？我正好没吃晚饭。”
　　陆有钊才反应过来，是说了要请石闻吃饭的，他自己也是还没吃晚饭的。
　　“嗯，请。你先看看想吃什么。”陆有钊说完，就从房间各处搜罗起自己的衣服。有了洗澡前的那一下尴尬，他其实可以拿着衣服去卫生间里换。但他还是把衣服放在了外边那张床的床尾，就背对着王石闻站在床边，拆了浴巾穿衣服。
　　夏天的一套休闲装，穿得也很快。陆有钊不知道石闻有没有留恋不舍地看一眼自己美丽的肩背和还算圆润挺翘的屁股。他觉得自己的脸正在发热。
　　王石闻看了，看了他的后颈、他的肩背、他的腰臀、他的健壮白皙的腿，还有漂亮的跟腱和脚踝。陆有钊不知道。
　　他穿好了衣服，在走廊换鞋。走廊的灯没有开，隐在那里超被光照亮的石闻看去，陆有钊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他一边系鞋带一边问王石闻：“跟我睡的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
　　王石闻没说话。
　　陆有钊继续道：“我们试的三种姿势，你最喜欢哪种？你喜欢的我们下次可以多来。”
　　王石闻放下手机，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夜情？”
　　轮到陆有钊不说话。王石闻说：“一夜情，就是只有一夜。”
　　陆有钊说：“可是我们又没有情。不是你说的吗？”
　　王石闻被噎住。
　　陆有钊乘势而上，道：“石闻，你不想谈感情，那我想和你发展一段固定床上伴侣的关系。这期间我不会和别人睡，我希望你也是。你愿意吗？”
　　王石闻刚说出一个“我”，陆有钊就把他打断，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那我就要榨干‘一夜情’的价值，我们继续做，这一夜一直做到天亮。”
　　说着话，他也走到了王石闻身前，两步直接跨坐在对方的腿上，目光直直地对着王石闻的目光。好像他真的会做出他说的那些事一样。
　　两人的目光无声对峙。
　　陆有钊感受到了石闻身体的变化，颇为得意地卖乖道：“你明明还想睡我。”
　　王石闻深褐色的眼珠左右滑动了好多个来回，把头靠近了陆有钊的肩窝，两个人的碎发随着他们幅度微小的动作而亲昵地相蹭。他终于开口，说：“是啊，我明明还想睡你”。他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陆有钊的屁股。
　　陆有钊耳边又热又痒，屁股又痛又酸爽，差点嗷一声嚎出来。
　　王石闻往后撤开自己的上半身，推着陆有钊起身。
　　“我答应了，”他说，“现在先吃饭。我饿了。”
　　陆有钊喜笑颜开，起身去拿自己的手机准备出门。王石闻看着他看起手机，打了一会儿字，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估计八成是在给他的“大潘”分享睡到自己的喜讯。
　　出门前拔房卡的时候，陆有钊想到一个问题，等会儿吃完饭，他们今晚还要回来酒店睡觉吗？
　　王石闻仿佛已经想到他的心思，先道：“吃晚饭我回花岗岩吧，离打烊还早，我回去看看。”
　　陆有钊点点头，也决定等会儿吃过饭回家。明早从家出发去医院上班更近更方便，他也想回家换身衣服。
　　两人下楼之后就先去前台办了退房。
　　退房时候前台换了人，不知道这二位是还考虑过要住大床房的关系，还以为是他们对酒店房间有什么不满才要在入住的当晚就退房，所以就礼貌地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入住体验不太好。
　　陆有钊硬着头皮红着脸，说是因为临时改了行程安排。
　　他拉着王石闻匆匆走出了酒店。
　　王石闻有点禁不住地低笑，调侃他：“你也有脸皮薄的时候啊。”
　　陆有钊瞥他一眼，不想说话。
　　王石闻就笑着说：“以后可以去我家。不用来酒店开房了。”
　　陆有钊有点惊喜，开心地大拍胸脯，“好！我真是不想再社死一次了。”
　　站在酒店门口，陆有钊问王石闻有没有想好吃什么。王石闻有点恶趣味地说想吃重庆火锅，随后就收到了来自陆有钊的从诧异、不可置信到哀怨的眼神。
　　陆有钊痛斥他说：“石老板，做一要有常识，也要有一德。”
　　王石闻愣了一下，脸色忽然有点僵，然后错开了陆有钊的目光。
　　“抱歉。换别的吧。”王石闻低声道。
　　陆有钊察觉到石闻几乎是瞬间变得有点低落。但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有些无助，也在也在沉默的僵持中有些微微的不快。他是会在追求感情和欲望的满足中表现得很主动，但是这不代表愿意平白经受别人莫名其妙的忽冷忽热。
　　两人并肩站在酒店门外，身前闷热的空气和身后不时透来的冷风把他们夹在中间。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王石闻：“要不去喝粥？”
　　陆有钊：“鸳鸯锅也行。”
　　两个人对视上，都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陆有钊决定道：“就鸳鸯锅吧。请你吃饭，诚意要足的。再说这么晚也没地方能喝粥了。”
　　王石闻点点头同意。于是两人去了附近的海底捞。
　　辣锅锅底有好几种，陆有钊先给自己选了番茄，就把平板递给石闻让他选锅底。等对方把平板再递回来，陆有钊就看到了屏幕上拼了一半乳白色的三鲜锅。
　　“不吃辣锅了？”陆有钊问。
　　王石闻一本正经道：“要有一德。”
　　陆有钊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人也相视而笑。
　　火锅店里的浓郁香气和鼎沸人声帮他们烘托着这个夜晚的热闹氛围。刚刚来时一路上的微妙的僵硬的气氛，在此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