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的名字 ...
-
两人静静对峙了少顷,陆有钊正要开口,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查看来电信息后他虽不情愿,但还是接通了电话。来电的是他们科住院总,打电话来问他能否替一个同事今晚的夜班,那位同事的妻子在刚刚意外早产了。
陆有钊答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之后,陆有钊面对着王石闻,有好几秒都处在欲言又止的状态。最后他咽下了那些此刻看来已经不合时宜的话,因为他要尽快赶回医院去,时间紧迫。
“同事临时有事,我要回医院值夜班了,”陆有钊舔了舔嘴唇,“晚饭还没吃,时间也来不及了,你这有什么吃的可以让我路上吃吗?我蹭口饭。”
王石闻点头说有,让对方稍等。他回到工作间,拿出来了一盒曲奇饼干、一根香蕉,还有一瓶水。他也许忘了出门拐弯不到二十米就有一家便利店,包子、面包、三明治一应俱全。
“可以给我个袋子吗?这会儿晚高峰,虞北中路太堵了,我得扫个共享单车过去。”陆有钊脸上显出一点方才还没有的严肃和急迫来。刚刚科室群里有新消息,说先后又来了两个急诊手术,并且120中心还通知了很快会送车祸的重伤病人来。
王石闻往窗外张望了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两秒,问:“很急?”
陆有钊正在手机上找最近的共享单车,抬起目光点点头,说:“有点。”
王石闻把手里的饼干和香蕉推进陆有钊怀里,抬腿向外走,“我骑电瓶车送你吧,这边共享单车不多的。”
陆有钊先是一愣住,随即又惊喜地两眼放光,忙跟着对方的脚步往外走了。
晚高峰的虞北中路堵得一塌糊涂,王石闻载着陆有钊抄了段小路,尽量不去和骑车回家的学生们挤。
争分夺秒的任务有他人代劳,电瓶车后座上的陆有钊就能分出心神留意王石闻衣服散发出的柔顺剂的味道。陆有钊自己没有那么讲究,是王女士在用同一款产品,所以他才闻得出是柔顺剂的味道。
“你不赶紧吃点?”停在红灯路口的时候,男人半转回身对他说。
陆有钊:“嗯嗯,吃。”
他剥了那根香蕉,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又拆曲奇饼干的盒子。巧克力夹心的饼干吃起来不会太噎,但陆有钊还是感受到了那瓶水的体贴。
“明天回家路上可以再买两束花了。”陆有钊想。
王石闻没走虞北中路,也就没把陆有钊送到人医虞北中路上的大门,而停在了杏林路上的侧门前。
陆有钊从后座上下来,留下一句“帅哥回见,下次请你吃饭”,跑进了医院。
王石闻回到花岗岩,被Vincent看到,就被叫住。
“老板,咱们酒吧进贼了。你查查监控呗!”Vincent压着声音道,“我放在休息室的三盒曲奇,丢了一盒。不翼而飞。生不见盒,死不见尸。”
王石闻清清嗓子,说那盒是他吃的。他心道,要不是另外两盒是芒果夹心的,三盒就都给拿走……
“明天我去多买点,还你两盒,剩下的放休息室大家吃。”王石闻拍拍Vincent的肩膀,从他旁边走过了。
杏林路的东门离手术室所在的住院楼更近些,陆有钊很快就到了值班室。
这个夜班的工作来势汹汹,陆有钊忙到近凌晨两点半,简单收拾了自己,回值班室休息。好在后边没事,一觉睡到了天亮。
虽然没醒,但是陆有钊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是花岗岩,酒吧里很多人,座位上的客人,穿梭其间的侍应生,还有隐在人群里的老板。他自己则是被Vincent拦在门口。Vincent问他要找谁。他说找花岗岩的老板,说要请他吃饭。Vincent面无表情道:“找谁?”他说:“你们老板呀,就在里面呢,我都看到他了。”Vincent的声调还是没有起伏,只是很有人机感地说:“告诉我名字。你要请谁吃饭?”于是陆有钊就犯难。他甚至看到人群中的那个男人转头看向自己,嘴角还带一抹勾人的笑。梦里的他就感觉对方知晓一切,还是骄矜地不肯透露姓名。
这种感觉并不好。
陆有钊下定心思要在请对方吃饭前问到名字和加到微信。替主任去开院里的一个形式远大于内容的会的时候,他分出了九成精力都在想这件事。
刚一散会,陆有钊就溜到不起眼的边角出了会议室,只给同事们留下一个疑似着急干饭的背影。
陆有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点评软件,搜索“花岗岩”。花岗岩登记的电话只有一个手机号,他通过这个号搜索到了一个微信名为StoneW的用户,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
陆有钊申请添加好友,留言:“你好,我想预约。”
好友申请被通过的时候,陆有钊在医院大食堂吃麻辣香锅。托那个无聊至极的会议的福,他今天不用吃手术室的食堂。
StoneW:“可以预约留位。请问人数和时间?”
陆有钊:“您怎么称呼?您是客服还是?”
StoneW:“石闻。我是花岗岩的老板。”
陆有钊:“石老板,我是想预约你的晚饭时间。昨天多亏你。连着两台手术干到两点,要没从你那化的缘我就可能就饿得死翘翘了,赏脸让我请你吃个饭呗?”
王石闻:“你怎么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陆有钊:“是吗?我是比较想请你吃饭。因为感觉和你很投缘。”
王石闻这次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没有谈感情的打算。”
陆有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了一句:“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截止,陆有钊戛然而止的热情让王石闻有点意料之外的落寞。这天下午,他破天荒地在店里给自己开了一瓶酒。说来好笑,创业开酒吧的王石闻在饮酒这件事上一向表现得很克制。除了Vincent调出新品给老板试喝,他就很少在花岗岩喝酒。
王石闻沉浸在不常体验的微醺状态里,像是人坠入深海,思绪化作身边游过的鱼和闪过的光斑,不受一点控制。
所以当他看到陆有钊走进花岗岩并径直朝他走来的时候,他已经分不出自己是醉是醒。
陆有钊抢走他手里的酒瓶,自己对瓶喝了两口,然后就站在他面前,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身望着他,说:“你说不想谈感情,那我们也可以谈别的,比如——今晚要不要和我睡?”
最后的半句,陆有钊上身俯得更低,气息都吹打在王石闻耳边。
左手食指贴了创可贴,八成是掰安瓿瓶时候划伤了吧,王石闻心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处这样的状况中他还能仿佛置身风暴之外一般地观察到这种细节。
陆有钊看他不作回应但也不说拒绝,又低头凑近了王石闻的耳边,问:“睡不睡?”
气息鼓动耳膜,震颤直达心脏。一刹那,天雷勾动地火,王石闻的脑子里,理性与克制全线崩溃,欲望决堤汹涌。
他猛然起身往门外走,路过陆有钊的时候几乎是用恶狠狠地态度说:“你不要后悔。”而陆有钊只会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并跟在对方脚步后,步入一个旖旎而酣畅的夜。
王石闻站在酒吧街街口,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陆有钊跟在他后面坐进后排。王石闻报了一个酒店名。
有司机在场,两人维持诡异的沉默。陆有钊感谢车载电台此时播送的是怀旧金曲,不是什么交通广播或曲苑杂坛。他单手摆弄了一下手机,给王石闻发了一份文件。
王石闻收到消息提示,打开手机看到了陆有钊发来的传染病六项检查结果。
“我的检查报告。”
王石闻:……
王石闻在医院的小程序里翻出他自己的传染病六项检查结果,截图发给陆有钊。
StoneW:“和前任分手后做的,之后到现在没有过性行为。”
检查单的时间刚好是去年七月,意味着石闻的空窗期已经至少一年了。陆有钊看着那个时间,擅自在自己脑海中帮石闻播放起“终于等到你”的BGM。
StoneW:“你为什么查这个?”
陆有钊:“职业暴露之后要检查。就是我接触了病毒携带者的血液,要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感染到了。”
StoneW:“不做防护吗?”
陆有钊:“当时是在急诊室,我给另一个患者插管,旁边另一床的家属闹事,场面乱七八糟,我无辜受害。”
陆有钊:“不聊这个了吧。”
StoneW:“嗯。”
陆有钊:“你用多大号的?”
王石闻关掉手机屏幕,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陆有钊毫不气馁,持续展开网络骚扰:“你喜欢什么体位?我没什么特别偏好,咱们今天要不要多试几种?”
发完之后,他还要咳两声,吸引石闻的注意,然后伪装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示意对方看手机。
王石闻看了一眼消息,两眼一黄又一黑,决心再不上陆有钊的当,不理陆有钊的捉弄,就等着等下干翻他。
陆有钊看到石闻这次真的不理他,就才不再发消息。
看着石闻红得要滴血的耳垂,陆有钊自己在心里也悄悄松口气。聊天发这些色色的文字他也觉得有些羞耻。他只是很怕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火热感觉被这段不长不短的车程消磨,才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低劣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但又着实奏效了的办法。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陆有钊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尴尬。因为这将是他第一次在成都以外的城市和男生一起开房。
但是跟着旋转门往里走的时候,他还是鼓起了一些视死如归的勇气。
于是,在出了旋转门之后,他快步走到王石闻前面,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身份证拍在了前台,然后小声说:“您好,开间大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