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千百回》奈木梨

36、落定

　　何家人被全数斩首的几天后，多日未见踪影的仓耳终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京城中，身后还跟着一个马轿。

　　勒马停下后，仓耳快步走到轿前，拉开轿帘向里面伸出手，“公公，我扶您下来吧。”

　　马车上的人在仓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态龙钟的面容上似有怀念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便是洛乘雾数日前让仓耳去做的“更重要的事”：将风硝接到京城中来。

　　当时在临安两人密谈经年旧事，被何家眼线知晓了风硝还活着的事实。两人想了个办法——死遁，让眼线误以为风硝因为自责而上吊自杀，实则偷偷转移了住所，只等何家被一网打尽之日。

　　现在何家已亡，风硝便没有了性命之忧，能够不用再躲着了。

　　他们既要为萧贵妃翻案，人证物证便缺一不可。可当年的物证均已被销毁，那便只剩人证这一条路可走。

　　当时风硝和洛乘雾直言，自己想要面圣说出当年实情这事，是受到她极力反对的。且先不提当年之事，光是风硝私逃出宫这事，便可以定他死罪。

　　可风硝却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活至今日，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早就足够了，必须要给冤死的萧贵妃一个交代他才能从容离世，否则死也不会安心。洛乘雾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下来。

　　而现在，他要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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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新岁，沈府上上下下正忙着除旧迎新。一个小厮在府邸外挂灯笼，无奈屋檐太高够不着，正要回府里搬梯子，就被人从身后叫住：“我来挂吧。”

　　小厮抱着灯笼回头，见到来人后便惊喜道：“大少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战胜北垣的消息才刚在京城中传播不久，沈府众人得知此事后不胜欣喜。本以为沈大将军还要半个多月才到京城，没曾想这么快就回家了。

　　他作势就要往府里跑：“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和夫人！”

　　“不必，我待会给他们一个惊喜，”沈贺琮道，“灯笼给我吧。”

　　小厮连连点头，将灯笼递给对方，先跑进府里通知其他下人了。

　　沈贺琮生的人高马大，挂个灯笼不在话下。他挂好其中一个，正准备去拾地上放着的另一个，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大将军，欢迎回家。”

　　他回头，沈竹烜正站在雪中，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他说。

　　“多亏你那封信，否则此战未必能够得胜，”沈贺琮接着开口道，“但你究竟从何处得知虞凛是军中细作的？”

　　沈竹烜还是笑，“你猜。”

　　既是要他猜，那对方应当就不会告诉自己缘由了。不过沈贺琮倒也不打算深究，只要能够打赢、守护大越百姓的安宁，那用的究竟是何种方法也没有所谓了。

　　沈竹烜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沈贺琮走近打量了一番，并不是他认识的人，便问：“你身边这位是？”

　　“我夫人。”沈竹烜道。

　　“原来是弟妹……啊！？”

　　什么，病秧子成亲了？
　　虽说病秧子确实长了张能祸害人的脸但是……竟然真有女子愿意跟他成亲？
　　不对，他娶妻为什么娶的比我早？！不应该啊！

　　沈贺琮心中涌出诸多问题，有难以置信也有震惊，最后归结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说是弟妹还早了些，我还没正儿八经地提过……嘶，”沈竹烜话未说完便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臂万分委屈地质问道，“阿乘，你为何打我？”

　　洛乘雾面无表情道：“你话多。”

　　寒暄片刻后，两人告别了沈贺琮，继续前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并非沈府，而是罗雀街上的百草铺。

　　到达后，洛乘雾敲响百草铺的门，不过片刻门缓缓打开，她朝着里面那人行礼，说：“让您久等了。”

　　吕老笑了：“稀客啊。”

　　但看清洛乘雾身旁是何人后，吕老脸上笑容转瞬即逝，“这小子来作甚？”

　　沈竹烜一本正经道：“来提亲。”

　　“不是已经提过了么，为何再来一遍？”吕老脸色依旧很差。

　　沈竹烜说：“上次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在门口软磨硬泡了许久，吕老才同意让沈竹烜进屋。但只准他进屋，没半点赐座的意思。

　　沈竹烜也不恼怒，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们寒暄片刻后，洛乘雾开门见山地问他：“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若非如此，吕老就不会在他们前脚刚离开京城，又后脚去了其他地方，防的就是何家找他麻烦。

　　吕老点头，摆弄着茶具，“谈不上早。”

　　见吕老开始沏茶，洛乘雾便知道他又要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便趁机拉沈竹烜坐下，洗耳恭听。

　　“我曾和你提过，我妻早逝，却未曾说过她是何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吕书庭曾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家道中落后，干起行医的活儿，经常要出门采药。

　　一日上山，他不慎跌落在猎户挖的陷阱里，大声呼救了许久，终于出现一女子相救。女子名唤萍儿，家也在京城中。两人互相搀扶着下山，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京中，最后在药铺门口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后来他得知，那女子是萧家之女。

　　那次山中相遇后，两人的缘分仿佛奇妙地联系在了一起，常常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遇到对方。两人在种种相处中互生情愫，暗地里谈情说爱许久，最终动了成亲的念头。

　　可那时的萧家得朝廷重用，正煊赫一时。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女子常常成为权力纠葛的牺牲品，不被允许与心仪之人在一起，萧家女便处于如此境地。

　　因此萍儿对吕书庭而言，可望而不可即。

　　但那时两人都正值年少，多少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即便有重重阻碍也不撞南墙不回头。于是两人心生一计，连夜私奔，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萧家掌控、没有朝廷纷争的地方。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吕书庭付出的代价是背井离乡，带走了大部分的家当重新打拼。

　　而萍儿付出的代价却是被赶出萧家，此生不得再回。可她无怨也无悔。

　　离开京城后，两人改名换姓，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中生活，算不上富裕却也安居乐业。因此，七年前圣上下令诛杀萧家九族时，吕书庭才幸免遇难。

　　后来萍儿病逝，自己膝下唯一的孩子也夭折。出于愧疚和感激，他又回到京城，开了间药铺谋生。近年来也一直关注着萧家谋反一事的后续，知晓萧贵妃膝下子女尚且存活，但在宫中生活并不如意。

　　再后来便是宫中传出了四皇子身亡、五公主病逝的消息。彼时他听到后，险些晕了过去。

　　可此事实在蹊跷，众人议论纷纭，并不完全相信。甚至有人传言，五公主并非病逝，而是失踪。

　　若真是失踪……吕书庭怀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在七年后遇到了受伤的洛乘雾。

　　他那时还不知道洛乘雾便是五公主，直到何贵妃遇刺事发，悬赏令上出现了萧贵妃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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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乘雾没想到吕老与萧家还有着这般匪浅的关系，不由得震惊了许久。

　　倒是沈竹烜，此人大概是之前几世便知晓了，甚至不咸不淡地喝了口茶。

　　“我……对不起萍儿，”情至深处，吕老垂下了头，眼泪夺眶而出，“若非我们一意孤行，萍儿最后也不会因病而亡。”

　　“诚然，萧家能给她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名贵的药材，可萍儿的病未必会好转，”洛乘雾说，“身虽有疾而心却没有，您与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便是最好的良药了。”

　　吕老被这番话触动，擦拭着眼角的泪滴。他又和洛乘雾讲述起他和萍儿在村中生活的琐碎，不知不觉便说了快半个时辰。

　　见天色渐晚，吕老才一拍脑门道：“差点忘记你们来是有正事的。”

　　鉴于沈竹烜在京城内的风评实在不太好，吕老将洛乘雾拉到一旁，低声询问：“这小子真信得过吗？”

　　洛乘雾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若不是他，恐怕我如今已经没有命站在您面前了。”

　　吕老明白了对方话里的一番深意，看出来这两人是真心不假，不由得放心了许多。他又问：“他既然说来提亲，怎么没带聘礼啊？”

　　“聘礼太多，我可搬不过来，”沈竹烜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要您同意，我立刻差人送达。”

　　吕老“嗤”了一声：“油嘴滑舌。”

　　末了，他又嘟囔道：“那些东西我可用不上，你也别让人送过来了，留着你们俩自个儿用吧！”

　　“那您这是同意了？”洛乘雾问。

　　吕老有些别扭地点点头。

　　离开百草铺后，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沈竹烜突然说：“我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洛乘雾眉头轻蹙，“何事？”

　　沈竹烜答：“你分明就懂得如何安慰人，为何在我这里就是冷言冷语、漠不关心？”

　　“……”洛乘雾的手缓缓握上了刀柄。

　　沈竹烜连连后退几步，惊恐道：“你要干什么，谋杀亲夫？”

　　洛乘雾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吓唬你的。”

　　“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别再这样了啊……”

　　“……”

　　“……你又来！？”

　　两个人影紧紧相依，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