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千百回》奈木梨

35、末路 “今夜不成

　　“少爷，边关急报！”侍从匆匆忙忙跑进屋内，跪地禀报道，“沈大将军在数日前带着三千骑兵暗中回京，如今已经到了并州，再过几日便到京城了！”

　　何霄闻言猛地站起身，“他一定是知道了，才这么着急赶回京城！”

　　“父亲！”他朝主座上那人说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在沈贺琮回京之前就动手！”

　　“拿笔墨来，”何老爷沉声道，“我即刻修书一封集合兵力。”

　　何老爷戎马一生，为大越打下过半壁江山。无奈在几年前的战争中受了重伤，再无法站在战场上，朝廷忌惮他的势力尚存，便革了他的职，让他安安分分待在家中。

　　他向来反对自家后辈的一番做法。既要储君之位，那就堂堂正正与人竞争，总耍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到最后只会一败涂地。

　　可后辈非但不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朝廷律例，无论怎般劝告都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误入歧途。他阻止不了，便只能装作看不见。

　　现在圣上已经察觉到何家有谋逆之心，只要查出证据，就会将他们所有人一举拿下。为今之计，只有在暴露之前先下手为强了。

　　何老爷从落下笔直到写完这封信的时间，外面已经由黄昏转入黑夜。今年的雪下得大又不间断，让本就寒冷的冬天雪上加霜。

　　将信递交个遣送使者后，何老爷踱步到了屋外，在院子内无声地看着落雪。

　　何霄见状，赶忙拿着伞上前将雪挡下，劝说道：“父亲，外面天凉，回屋歇着吧。”

　　何老爷发出一阵无声叹息，背过身去不再看雪，回到了屋内。

　　景盛二十三年冬。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京城外的密林之中，永靖王沉默地望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而旁边同样沉默着的是何霄。耳畔响起脚步声，前去探路的士卒来报了，永靖王沉声问：“军队可已集结完毕？”

　　士卒跪下身道：“禀告殿下，军力已经全部集合，请您下令！”

　　“出发，直指……金銮殿，”永靖王深深闭上了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向前驰骋而去，“今夜不成功，便成仁。”

　　破开城门，京城之中是一片死寂。百姓深知今日要变天了，纷纷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偌大的京街上竟然空无一人，唯独铁蹄踏地的厚重声在回响。

　　这支精锐之兵耗费了他们数不清的财力物力，光凭宫中兵力根本无法抵挡，但若撞上沈大将军的军队就未必能够得胜，所以他们才火急火燎地开始施行计划，防的就是正在赶回京城的沈贺琮。

　　破开宫门后，真正的厮杀才彻底拉开序幕，鲜血将满地落雪染红，像朵朵落梅绽放。虽然宫中守卫不足为惧，但这一路走来，他们还是折损了不少兵力。

　　永靖王浑身浴血，可这些血迹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死于他剑下的守卫。他望向阴云之下庄严伫立的金銮殿，低声自语道：“父皇，要怪便怪你自己太糊涂，竟会相信林老尚书的一面之词。”

　　余下存活的士兵缓慢地向前行进，可倏然响起洪亮的吼声：“保护陛下！”

　　话音落下，四周出现的大批身着大越军装的士卒，将他们包围起来并不断逼近。是从北垣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戍卫军！

　　金銮殿的九重石阶之上，沈贺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冷着声下令道：“将叛军全数拿下！”

　　突然出现的戍卫军来势汹汹，杀伐果决地将他们的兵斩于马下。转瞬之间，攻守之势逆转，永靖王一行人被压制得无法还手。

　　何霄高呼一声：“保护殿下！”

　　余下兵力迅速架起盾牌，将永靖王护在中央。沈贺琮从殿前飞奔而下，提着剑直指永靖王的项上人头！

　　不过眨眼之间，他们的保护圈就被打出一个缺口。剑锋距离永靖王只有咫尺，可旁边突然闪出一道身影挡在了永靖王面前，锐利的剑锋将身影贯穿，鲜血汩汩而出。

　　“我们……”何霄回过头，慢慢倒在地上，“败了。”

　　同一时刻，几柄长矛从永靖王的身后刺入。

　　“还没有……”永靖王呕出一口鲜血，用剑撑着站起身，怒吼道，“我不会败……我怎能败！”

　　可他们再如何挣扎，都终归只是徒劳，他们早已到了穷途末路。戍卫军们一拥而上，将为数不多的叛军重重包围。

　　尘埃落定，金銮殿的殿门被从内向外推开，一阵寒意霎时间席卷了进来。

　　沈贺琮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浑身裹着肃杀之气，行的却是忠君之礼，“禀告陛下，叛党已经全部捉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圣上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沈大将军，你未经上书，就带兵私自回京，这可是死罪啊。”

　　沈贺琮在得知何家豢养私兵时，便明白了他们篡位的意图。因与北垣一战，朝廷中的兵力少了大半，如果被何家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上书一封要经过各地官员的重重传递，不知道会出什么差池。而且就算原原本本地送到了京城，何家也早就已经动手，到时大越连改姓都有可能。

　　沈贺琮权衡之下，最终选择先带兵赶路，并传播假消息掩人耳目，等到临近京城了再将此事告知圣上。

　　“臣得知朝廷异动，担心陛下安危，不敢过多耽误，便擅自带兵回京，”他掷地有声，脸上满是从容就义之情，“臣自知难逃一死，还请陛下责罚。”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其余几位将领想开口替沈大将军求情，却被对方无声制止了，只得低着头怒不敢言。

　　不知沉默了多久，总管太监才悠悠开口道：“沈大将军，你救驾有功，陛下怎会罚你呢？”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抬起头，只见圣上脸上哪有什么怒意，分明是龙颜大悦，“私自带兵回京本是死罪，但你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便不计较此事了。”

　　末了，他又询问：“北垣战况如今怎样了？”

　　沈贺琮掷地有声道：“臣等不负陛下厚望，斩杀敌方兵将近十万，虏获敌兵数千人，边境数十城池已被我们守下，奚人如今再起不能！”

　　“好，好！”圣上高兴地连说两声好，“都重重有赏！”

　　诸位将领皆道：“臣叩谢陛下！”

　　在汇报完与北垣一战的具体事宜之后，圣上下了最后通牒：“将叛军先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将领退离了金銮殿。沈贺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殿外又听到了圣上的声音——

　　“传朕旨意，何家藏污纳私，谋害忠良，欲意谋反，罪不可恕！即日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以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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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不敢有所松懈，直驰向京畿之外。车上众人担心身后有追兵，提心吊胆了整整一路，可令人意外的是，直至他们驶离通州，也没曾遭遇任何意外。

　　在兵变一事发生之前，何府上下便匆匆收拾好了东西，在府外备好了车马。若永靖王此行成功，那他们从今往后便是帝王外戚之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此行败了，他们也好快些离开京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永靖王兵败、被沈大将军缉拿的消息甫一传到他们耳边，何府众人便迅速逃离了京城。

　　禁军赶到何府时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何家老爷从容不迫地等在门口，端的是从容赴死之姿。将何老爷押下后，他们赶忙下令封锁了京城各个出口，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让何府大部分人逃之夭夭，离开了京城。

　　何映抱着自己年仅五岁的女儿，望着轿外的寒风烈雪，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悲怆。

　　他是何老爷的妾氏所生，不受众人重视，在文武方面平平无奇，不如何家大公子那般出类拔萃，也与永靖王一党没有多少纠葛，只希望能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既生在何家，那这些事情就不能遂他的愿，只能随波逐流。现在大势已去，他即便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马车突然停下。众人探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周围已经被不知名的人马围满，目测有百来人，且都装备了兵器。

　　家中正值壮年的都已经死在了皇宫中，马车上剩下的不过老弱妇孺，对上这些精锐之兵根本没有胜算。

　　那一瞬间，何映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有后悔不甘，也有怨恨不满。他最终还是走下轿，朝那些人抬起双手示意，“别动手，我们降。”

　　士兵一拥而上，将车夫赶走，护着这些马车调头返回京城。

　　兵变后的第三日，何家众人当街斩首。这些人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心如死灰地走入刑场，其中不乏年迈的老者和年纪尚小的幼童。

　　百姓在周围远远望着，唏嘘不已：权势滔天的何家竟在一夜之间落得如此境地。也有人想起七年前的萧家，不禁感慨天道轮回。

　　沈竹烜和洛乘雾也来了刑场附近的茶楼，站在楼上看着何家众人在冰天雪地中缓步走向死亡。

　　兵变那天，禁军本是没有追上这些人的，之所以能够抓到，其中有他们两人的手笔。沈竹烜料到何家其余家眷会趁乱率先离开京城，于是吩咐好沉昭在京畿埋伏，这一埋便将他们所有人都抓了个正着。

　　“我们现在好像得志的小人。”沈竹烜说。

　　洛乘雾放低了声音，脸色有些差，“哪有你这样比喻自己的？”

　　他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有异，便问：“怎么了，不忍心？”

　　洛乘雾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中大多数也都是无辜之人，却因为永靖王等人的一己私欲，全数葬送了生命。”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当年萧家也是一样的境遇。我们若不下这个手，那今日死的便是自己和无辜的亲人，”沈竹烜正色道，“这世道便是如此，我们活在这个世道上已是不幸，那就更不能放任这些不幸夺走自己珍视的人和物。”

　　“你说得对，”她转身离开窗边，“是我钻牛角尖了。”

　　洛乘雾抱着剑，朝对方说道：“我们走吧。”

　　希望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卷进这纷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