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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坟墓 “天地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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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因受到了各方监视,偃旗息鼓了好些时日。因为不用担心他们的眼线,洛乘雾轻松了不少,沈竹烜也有了好好养病的时间,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
等沈大将军归京,圣上就能知道这背后一切的真相,这一切就能作个了结。
连着下了多日的雪,院里早便是银装素裹的景象。可这雪在今日清晨时分却乍然停了,曦光破云而出,枝头的银霜闪烁,融化的水珠滴进泥地里。
沈竹烜今日醒得早,给自己裹了里三件外三件才堪堪忍受从温热被褥中爬出来的痛苦,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看见檐下站着的那人,霎时就清亮了双眼。
洛乘雾抱着剑靠在柱上,见人出来了便抬眼说道:“起来了?走吧。”
沈竹烜颇为不解,问道:“去哪?”
“带你去见几个人。”洛乘雾说完,自个儿抬脚走了。
沈竹烜有些无奈地笑笑,很快跟上对方的步伐。
两人一路舟车劳顿,在两个时辰后抵达了目的地:一片荒山野岭。
又花了一个多时辰,从山脚爬到了荒草丛生的半山腰。金贵的沈二公子累得喘不过气,正要开口抱怨一番,可看到面前之景,不由得抿起了嘴。
三块墓碑伫立在平地之上,周围杂草已有半个人高,似乎已经久无人迹。直到走近了些,沈竹烜才得以看清墓碑上刻下的字。
生母萧楚兰之墓,长兄盛辕之墓,以及……恩师林且卿之墓。
沈竹烜没想到,对方带他来见的,竟是这几位于她而言最为重要的人。
洛乘雾缓步走到三块墓碑前,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她还记得,林且卿在濒死之际紧紧握住她的手,近乎哀求地说出了自己唯一的遗愿——如果可以,在我旁边立一块你母亲的墓碑。
古往今来,只有夫妻才会合葬在一地,生为同室亲,死为同室尘。[1]
听到他遗愿的那刻,洛乘雾虽仍在尚浅年岁便也明白了。
林且卿虽然没有过多提及他与萧楚兰的往事,但不难猜测,他们曾经有过长久的羁绊,甚至是一往而深的感情。
只恨两人生不逢时,一个被送入皇城成为宫中禁脔,一个亡命天涯无人可以依傍,甚至临终前都没能再见过对方一面。
林且卿死后,尸体应他本人的要求行了火葬。从今往后,尘归尘,土归土。
洛乘雾跋山涉水地回到冀州一带,找了块罕有人迹的荒野,埋下林且卿的遗物,又立了三块碑,却在刻字时犹豫了。
她血缘上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不假,但出于情感,她还是更愿意称林且卿一声“父亲”。可这“父亲”名不正言不顺,她思虑甚久,最终还是刻上了恩师二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林且卿救过她的性命,更是恩重如山。
洛乘雾先是对着二块石碑祭拜了一番,然后拾起旁边的木条,翻开了萧楚兰墓地上的落雪和泥土,将那只装有断玉的匣子放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掩埋好。而后她又如法炮制地翻开自己兄长墓地上的泥土,埋进那块在兖州时花三十两买下的令牌。
萧楚兰死后,她的遗物或是被丢弃,或是随着她一同入了土,再难寻其踪迹。唯有那玉镯存留下来还流出皇宫,甚至是被收藏起来保存完好,仿佛在无形中证明,世间仍有真情在。
至此,洛乘雾才觉得,这两人真正地同葬在一地了。
见对方照料完,沈竹烜也对着三块碑祭拜了一番,真情实感地保证道:“岳父岳母你们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照顾阿乘的。”
洛乘雾听到前面那四个字,眉头一皱,“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沈竹烜很是无辜地眨眨眼,“咱们现在还算是夫妾,这样唤他们不是理所应当么?”
“沈二公子,麻烦你认清现实,”洛乘雾毫不留情道,“我已经把你休了。”
沈竹烜想起了当时对方一怒之下写下的“休书”,但又开始搬弄歪理:“休书上又没写姓名,我哪知道你是休的谁。”
他似乎是嫌自己这话不足以使人信服,又笃定地说道:“岳父岳母莫要责怪小婿,妾只是一时的身份罢了,来日时机成熟,我定会明媒正娶。”
沈竹烜说完这番话,本以为会引来对方的嗔怪与不满,没曾想洛乘雾十分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当中。
清晨时分戛然而止的细雪又开始在空中飘荡,落在了石碑上,也落在两人的身上。洛乘雾身后分明背着伞,却迟迟没有打开。
她本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她不舍的东西了。洛乘雾想。
自她逃离皇宫后,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报仇雪恨,见证仇敌的消亡,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混沌的人世。
顶着大越公主这样一个身份,她很早便明白,这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林且卿便是先例。尽管对方不止一次强调,能遇到她是此生唯二可幸的事之一 。
她想做到断情绝爱,这样离开人世的时候才能了无牵挂。但每一个在她前进路途上遇到的人,都捧着真心待她,让她不忍如此绝情:明知自己真实身份还愿意跟随的宛童,萍水相逢却给她治病和容身之处的吕老,正气凛然、眼里容不得半点罪恶却并未揭发她的章韵玦……
还有沈竹烜。
她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词句来形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明白沈竹烜。直至现在,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时,她似乎才看明白了一些。
洛乘雾知道他背负着诸多秘密,其中有些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总不愿意说出来。可他不愿意说的原因,是不想洛乘雾因他而感到难过。
她实在不懂,为何沈竹烜要倾尽所有相助。若单纯只为了沈家今后的兴荣,凭沈竹烜的脑子,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帮助自己反而是铤而走险、剑走偏锋。
兜兜转转,竟然只能用“情爱”二字来解释。
沈竹烜……是真心喜欢她。
细雪倏然变大,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也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好似要融入那云海之中。
洛乘雾轻声开口说:“不必等来日了。”
沈竹烜愣怔片刻,问:“这是何意?”
“意思是,我们拜堂吧。”她道。
惊喜来得突然,沈竹烜愣了许久,才低下头轻声道:“你曾同我说过……拜堂要和心上人一起。”
洛乘雾不置可否:“确有此事,但……莫非你心上另有其人?”
“我怎么敢。”沈竹烜立即说。
“那不就行了,”她解释道,“我平日里很少来墓地,一来是怕暴露行踪,二来是怕惊扰了母亲他们的清净。拜堂不要给父母行礼么,如今既然来到这里,便直接将礼行了。”
“一拜天地。”洛乘雾说罢,转身朝向远处的重峦叠嶂,伏下身行了揖礼,却发现身旁人还呆愣在原地,颇有些不满地回头看他,“病秧子,你愣着作甚?”
沈竹烜像是突然被点醒,连忙跟着她行礼,“一拜天地。”
而后他们面向两座墓碑,俯身说道:“二拜高堂。”
最终两人面对着面道:“夫妻对拜。”
“送……”沈竹烜下意识开口接话,突然想起来大事还未成,便改口道,“洞房就免了,正事要紧。”
沈竹烜问道:“你不会嫌弃这礼成得太过仓促简陋么?”毕竟他重生了这么多次,在荒郊野岭拜堂还是头一回。
洛乘雾向来不是拘泥于形式之人,听见对方小心翼翼的问话,觉得有些好笑,“天地为证,高堂在上,良人立于身旁,何陋之有?”
“况且,这话应由我问你才合适吧,金贵的沈府二公子?”
“自然是不嫌弃的,”沈竹烜失笑,“只要是和你,在哪我都愿意。”
两人在墓前拜过堂后,慢慢走回了家中,此行耗费的时间不少,天色已经如泼墨般漆黑,天幕上闪着寥寥数颗的星子,好似在眨着眼睛。
宛童是个眼尖的,发现两人回来之后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在哪,于是只能悄悄地问洛乘雾:“小姐,你是不是和沈二公子吵架了呀?”
洛乘雾对于对方抛出的问题一头雾水,但还是回道:“没有。”
宛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就是去约会了?”
对方好似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后很自然地点点头。
“唉,嫁出去的小姐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咯。”宛童叹了口气。
见对方作势要打她,宛童连忙跑出屋子,还十分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不过宛童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对她而言,两人才刚刚坦白心意,可对沈二而言,却是第不知道多少次。或许她应该多做一些什么,来弥补那些轮回里沈竹烜留有的遗憾。
可她对男女情爱之事没有经验,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洛乘雾沉思了良久,最终决定从小事开始,比如明天煮药的时候多撒一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