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千百回》奈木梨

33、试探 他们现在就

　　翌日，金銮殿上正当早朝。

　　圣上在得知边境战事好转、反攻取得巨大胜利的消息后不禁欣喜，朝上也一转往日的阴霾，大臣们皆是乐呵呵的。

　　唯独户部林老尚书眉头紧皱，全程一言不发。前几日他在窗外发现的账册已经被他仔细读过，里面清楚记录了逞水堂暗中贪污之事，而这桩桩件件的背后，竟然都指向当今风头最盛的永靖王以及他身后的何家。

　　林老尚书并非权贵之后，而是凭当年考中状元才有了一官半职，又因能力出众、公正廉洁而被提拔为户部尚书。兢兢业业大半辈子，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非圣上庇护，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可如今的形势下，永靖王对储位已是势在必得，圣上也有立他为太子之意。若林老尚书突然跳了出来，凭一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账册，指出何家的恶行，恐遭无妄之灾。

　　此事他已经纠结了好些天，也派人去找过放账册之人，可并没有线索。理智告诉他不该掺和这些波谲云诡，可情感上却又容不得看见何家继续这样藐视王法、胡作非为……

　　在早朝即将结束之际，林老尚书还是决定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要事禀告，是关于去年南方涝灾的赈灾款失踪一事。”

　　圣上神色微变，“可是查出偷窃之人了？”

　　“陛下，恕臣无能，还未能查出真凶，”林尚书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但前些天臣偶然在家门口寻得一账册，上面正是关于赈灾款去向的记录。臣惶恐，此事与我朝中重臣可能脱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圣上沉思片刻，说：“呈上来让朕看看。”

　　林尚书献上账册后，便一直头着地不敢言。其他大臣不知林尚书说的是谁，也都唯恐惹祸上身，低着头不敢观察圣上的神色。

　　不知过去了多久，账册终于被合了起来，圣上发话了：“林尚书年纪大了，朕能理解，但可不能一直这么糊涂啊。”

　　言外之意，凭一本来历不明的账册，怎么就能笃定是朝廷中人的贪污之举呢？

　　陛下显然不愿计较此事，众大臣都为林尚书松了口气。

　　林老尚书在地上磕了重重的一个响头，道：“臣知罪。”而后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站回大臣队列当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片刻后便退朝了。

　　可退朝之后，在众大臣看不见的宣政殿内，圣上正对着这本账册一筹莫展。

　　他前脚才刚下令彻查当年四皇子坠崖一案，后脚有关于何家贪污的账册就出现在他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刻意为之。

　　何家贪污一事，说来并非在他意料之外，可这钱财用在何处，才叫人值得深思。

　　永靖王夺储之心强烈，却又苦于没有军功，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得天下百姓信服。而何家虽有权势，却苦于没有兵权，行事受到各方掣肘。

　　这些年来，像何家这般的权臣世家，为夺储之事所做的勾心斗角，他都悉数知晓，因为这便是帝王之术的一环。可他越帝尚且健在，储位未定，便有人打起了龙椅的念头，就不是“勾心斗角”这个概念能解释通的了。

　　可正如他方才在朝上所言，仅凭一本来历不明的账册，想要定何家之罪未免太过牵强。思来想去，圣上将总管太监叫了进来，道：“传永靖王来宣政殿觐见。”

　　而另一边的永靖王在下了早朝后，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鸣鸾殿。

　　他在看到账册时便觉得古怪，加上最近圣上下令彻查当年旧案，何家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要赶快想个对策出来。

　　他正和何贵妃商论着此事，便见总管太监进了殿，“陛下口谕，宣永靖王宣政殿觐见。”

　　“公公在外头稍等片刻可好？”花琼上前，往对方手里塞了不少银两，“娘娘还有些话要同殿下说。”

　　总管太监是个识时务的，毕竟圣上也没交代过速速将人领来，他便知趣地先退出了鸣銮殿。

　　“父皇开始怀疑我们了，”待殿内众人皆离开，永靖王才开口道，“母妃，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何贵妃蹙着眉头，俨然也是一筹莫展的模样。

　　逞水堂暴露、账册被送到朝廷眼皮子底下，圣上突然想要重查四皇子坠崖一案，北垣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们都未曾料到。

　　在何家的设想中，逞水堂不可能如此轻易露出马脚，从而断了他们的经济来路；而因为有细作在大越军中，北垣也没道理草草战败。这三件事乍一看不能与何家联系，可若是细查，就会发现其中的千丝万缕，或者说……发现根本就是为他们一手造成。

　　他们现在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千军万马，进是死，退也亡。

　　把他们逼上这般绝路的，竟然是一个早就“死于急病”的大越公主和一个平平无奇的世家公子。这两人的命也硬得离谱，坠下山崖没死掉，被箭射到要害也还活着。

　　而今再将他们二人杀死也为时已晚：圣上已经对何家起疑，他们的目的也已达到。

　　“陛下还愿意找你谈话，想来是因为账册这个证据不能板上钉钉，”何贵妃冷静道，“此番找你，就是为了试探，你照常回答便好，免得让陛下生疑。”

　　永靖王跪地行礼道：“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他们谈话结束后，永靖王便跟着总管太监去往宣政殿。彼时圣上正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永靖王风尘仆仆地赶来，便即刻命令赐座上茶。

　　永靖王不敢松懈，将茶晾在一旁，神色严肃道：“不知父皇找儿臣是有什么要事？”

　　圣上神色似有不虞：“难道没事朕就不能找你了么？”

　　永靖王心中一惊，迅速跪下身道：“儿臣并非此意！”

　　“不必如此紧张，朕只是找你聊聊天罢了，”圣上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朕经常跟你讲的一个故事？”

　　“儿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记。”永靖王回答。

　　儿时圣上跟他所讲的故事并不复杂：遥远的西方国度中，有个年迈的国王，膝下有三个王子。大王子崇尚武道，欲养精锐之兵；二王子爱财如命，欲贪家国之财；唯独三王子不争不抢，潜心学习，为平民百姓做出无数贡献，最后国王便将王位传给了三王子。

　　而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这高风亮节的三王子坐上王座后，便即刻下令处死自己的两位兄长及其党羽，以防不测之虞。

　　永靖王言简意赅地将故事复述了出来，圣上并未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此事之后，两人又谈及当今朝纲，以及北垣战事和南蛮流民等诸多事宜，永靖王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得到了对方的赞许。

　　离开宣政殿时，永靖王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圣上这是在告诫他，切勿失了君臣之道。他虽贵为龙子，可仍是陛下之臣，谋逆之心是万万不可有的。

　　他又回到了母妃所在的鸣鸾殿。何贵妃在殿外等待了许久，见永靖王平安无事归来，不由得松了口气。两人商讨过后，决定先按兵不动一段时日，看看事情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

　　而皇宫外的何府内，也如鸣鸾殿一般阴云密布。

　　何霄面色沉重，何老爷也端坐在主座上一言不发。

　　“沈贺琮怎么就把这仗给打赢了呢……”何霄百思不得其解，“他莫非已经找到了北垣安插在军中的细作？”

　　那细作极擅易容之术，很难有暴露的风险，正因着这张底牌，何家才会同意与北垣合作。可若细作真被抓获，何家暗中走漏军情给北垣的事情必然瞒不了多久。

　　贪污之事若被发现，还不至于威胁到何家如今在朝廷上的地位，但若是走漏军情一事暴露，那就是叛国通敌的死罪，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这一连串的事情突如其来，打了何家一个措手不及。账册一事后，朝堂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经开始暗潮涌动：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就像潜伏在密林中的饿兽，等着何家露出破绽，然后再撕咬而上。如此困境，让他们现在不敢有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何老爷终于发话了：“这几日你们行事都低调些，先将这次的风头给避避，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就只能……”

　　他叹了口气，本就衰老的面容上又增沟壑，“但愿我们不要走到那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