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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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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逞水堂离开后,他们再度踏足莺歌苑。
章韵玦已经喊了江左巡兵处的账房先生前来细看这些账册。不出一个时辰,他便已经将这些账整好,要点写了下来。
“没想到逞水堂这些年来竟然暗吞了如此多的公款……”章韵玦看着总汇,低声喃喃道。
她很快正色,“我会将此事禀告给父亲他们,上书一封送往京城,圣上得知此事后必定会严惩不贷。”
“临安到京城,一路上眼线太多,章老爷这封上书很有可能送不到圣上眼皮底下,”洛乘雾说,“否则去年的赈灾款也不会缺斤少两。”
“也是,”章韵玦摸摸下巴,“那你俩有什么法子么?”
沈竹烜笑说:“有倒是有,就是需要你牺牲一下。”
章韵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办法?”
……
大理寺的牢房建在地下,平日本就见不得光,再加上这几日临安细雨不断,牢房中的稻草都有些发潮,散发着源源不断的霉臭味。
褚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茶盏,隔壁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带着些许悲伤:“阿褚,你恨我吗?”
隔壁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相好阮瞿。
说来这大理寺还挺通人性,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后给安排了隔壁牢房,在狱中还能说说话解闷……虽说褚莺现在并不是很想跟隔壁那位说话。
漫长的沉默后,褚莺几不可闻地笑了声。
“我可恨死你了,”她冷嘲热讽道,“老娘在莺歌苑攒的钱都够花到下辈子了,现在因为你,我算是白攒了。”
“对不起,”阮瞿说,“我负了你。”
谈话间,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来送饭的狱卒,他先开了阮瞿的牢门。
阮瞿抬头看了狱卒一眼,警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狱卒放下吃食,恭敬地行了礼,“阮大人,小人是新来的,您自然没见过。”
阮瞿不置可否,瞥了眼桌上的东西,仍然靠在石墙上沉思。
狱卒退出去后,转头又进了褚莺的牢房,例行公事般放下手中的食盒,甚至十分贴心地打了开来。
“大理寺的饭菜倒是丰盛,”她挑了挑眉,“莫不是断头饭?”
“褚姑娘可真会说笑,”狱卒仍然是一幅低眉顺眼的模样,慢慢后退出了牢房,“是上面的大人吩咐,二位的吃食要准备最好的,其他囚犯都没这待遇呢。”
待那狱卒离开,阮瞿便说:“东西有问题,别吃。”
“你当我傻吗?”褚莺翻了个白眼,“我说这大理寺也真该好好清扫一番了,怎么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我知道的太多,何家不会让我活着,即便这顿饭不吃之后也会有人来杀我,”阮瞿心中对褚莺愧疚无比,“而他们为了让那些事死无对证,也会让你死在牢里。”
褚莺冷哼一声,“早死晚死都一样。”
阮瞿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牢房外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二位先别动辄生死的嘛,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褚莺抬眼,轻笑道:“哎呀,这不是章大小姐么。”
“多亏了你的好弟弟好妹妹,不然咱家哪有机会见识这大理寺的景象。”她心中不满许久,又狠不下心对着阮瞿撒气,只能对着送上门来的活靶子阴阳怪气。
章韵玦不解:“我哪来的妹妹?”
“沈二旁边那个一直带着幂篱的女子啊,”褚莺说,“我看人老准了,她绝对是个美人。”
章韵玦:“……”好吧,这么叫也没错。
“你们也看见了,何家的手已经渗透到这里,在饭菜里下毒姑且能够逃过,但若是派人来刺杀,二位必然难逃一死,”章韵玦正色道,“我有一计,能够保下二位性命。”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下想活命必然要付出代价。章韵玦的为人处事阮瞿还是信得过的,她说有计策能保下他们,那应当是真的有。
他沉思片刻后,问:“条件是什么?”
章韵玦一字一顿道:“揭发何家。”
阮瞿沉默片刻,回答:“抱歉,我不接受。”
何家基业之大,想要揭发他们的罪证,光凭他一人的证词谈何容易?况且这事的风险太大,就算他们到时候真能够活下来,将来必然是颠沛流离、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早就料到你不愿接受,”章韵玦说这话时也略有些不满,“说句实话,保下你们二位是件相当棘手的事,要是此事暴露,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阮瞿问:“那章大人为何还要以身涉险?”
“没办法,我跟人约定好了,总不能擅自毁约吧。”章韵玦朝他摊摊手。
章韵玦的一番话勾起了阮瞿的回忆。两年前那个闷热的雨夜,他也曾跟人许下承诺,待到一切结束后,便一起回到家乡雍州过与世无争的日子……而这个人正是隔壁的褚莺。
可是现在他要失约了。
“阮堂主,我只能给你半天时间考虑,”章韵玦下了最后通牒,“再拖下去,你们或许就走不出这大理寺了。”
“……好,”阮瞿说,“我答应你。”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褚莺跟着他陪葬……得罪便得罪吧,大不了亡命天涯一辈子,也比永远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要好。
“要我做些什么?”
章韵玦递给他纸笔,“这些年来何家的罪证,将你所知道的一字不漏写下来。”
阮瞿轻轻叹息一声,很快动起了笔,最后竟然用了足足六张纸才结束。
“这些事情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并不能翔实写全。”他对章韵玦说。
“无妨,有这些就够了,”对方接过纸笔,感叹道,“何家可真的是了不得啊。”
“你们在牢中等待几个时辰,自会有人接应你们离开,”章韵玦收好这些罪证后,接着道,“到时我们便对外宣称,你们死在牢中,尸骨草草埋了,这样你看可好?”
“多谢章大人,”他朝对方行礼,“后会有期。”
待章韵玦离开后,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的褚莺突然道:“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答应。”
“她说得对,不能够失约,”阮瞿回答,“所以我便答应她了。”
“罢了,”褚莺笑笑,“随便你吧。”
“……”
待一切事情解决后,回到家中是已是傍晚。沈竹烜和洛乘雾马不停蹄,将记录有逞水堂以及何家罪证的那本账册抄录了一份,又把账册偷偷放了回去。
洛乘雾将抄好那份收好,对沈竹烜说:“证据已经拿到,我们明日便可启程回京。”
“回京前,我们要先见一个人,”沈竹烜道,“当今皇后,也就是你母亲曾经的知己好友程泽月。”
洛乘雾不解:“皇后平日应当都在宫中,你要如何见她?”
“下个月皇后要出宫祭拜先祖,我已经传信给她,约定在祭祖的寺庙附近见面。”
“沈竹烜,你怎么什么都能办到?”
“做成此事并不难,”沈竹烜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家姐如今身处后宫,恰巧又与皇后有些交情,我才能将此讯息传递给她。”
洛乘雾听罢却垂下眼帘,“……你明知道我问的并非这个。”
沈竹烜看到她失望的模样,突然发觉心中好像有把尖刀在来回剐蹭,疼痛难忍。
他曾有无数个瞬间产生了坦出实情的冲动,但很快脑中的理智就占据了上风。因为每次重活一世,只要他向洛乘雾说出这个秘密,两个人的结局便不得善终,就好像上天执意要他一人承受这些痛苦。
他并非不愿,而是不敢,是不能。他不知道每次经历失败后,是否还能有下一次的机会。若是没有,他该怎么办?
“等这诸多事情结束,我会向你说明一切,”他近乎恳求道,“好么?”
洛乘雾静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回到自己房间后,对着烛火一坐便是到天明,中途几次想冲出房门去找那欠揍的沈二,想到他那番苦苦哀求,只得作罢。
殊不知数墙之外,沈竹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是彻夜难眠。
……
后宫,鸣鸾殿内。
永靖王正为面前的人揉着肩膀,“母妃,您猜得不错,临安果然有当年知情之人,正是当年萧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风硝。”
“风硝?我记得他当年就投井自尽了,怎么还活着……”何贵妃沉思片刻后说道,“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他现在可还在临安?”
“探子说,风硝在那天跟五皇妹谈了许久后,就……”永靖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上吊自尽了。”
何贵妃错愕片刻后,当机立断道:“不可能。”
“盛藜不可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上吊自尽或许只是障眼法,想要混肴我们的视听……”她喃喃自语一阵后,又正色道,“叫人去查,一定要查仔细了。”
永靖王点点头,又说:“百草铺已经关门许多天了,咱们的人正在搜寻吕老大夫的下落,但还未能查到,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何贵妃险些将茶水喷出来。怎么区区一个老大夫都找不到,何家派出去的探子都是干吃白饭的么?
她本想看看这两只区区蝼蚁能搅弄出什么风云,没想到竟能将七年前的旧案重翻出来,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这两个人不能再留了,”何贵妃神色一暗,将茶盏重重放在案桌上,“别让他们活着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