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谢川 ...
-
花娘趾高气扬的回到房间,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几近昏倒,林秋这才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将指甲深深扎近肉中,染的一手鲜红。
“今日的课业留的是哪篇?”花娘虚弱的坐在榻上,女子薄弱的胸膛最大幅度的起伏着。
“秦论。”林秋感觉事情不对,小声回着。
“秦军俘四十万敌军将其全部斩杀,你怎么看?”
“必然为之。”
必然为之,四个字狠狠钉在花娘心间,短短四个字能将人伤的体无完肤,无数个梦境中她作为故事的主人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满身的鲜血和声起四野的哀求不断折磨着她,沾满国人鲜血的匕首被她紧紧握在手中,还有下一人在等着她,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十四的她本应在父母的怀中撒娇,可她仅用一只小小的匕首割下全国人的头颅。
那些人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情人,是她的兄弟,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千千万万……
林秋在花娘房中站了很久才离开,他没有经历花娘的前半生依旧能感受道她的悲情,那是以他的角度窥探不到的。
他们所在的世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面对雨打山河之势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奋起反抗,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杀人飞升,与其说是飞升捷径不如说是诅咒,诅咒世间所有为了名利而不顾良知的人。
奋起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六百年前曾有位能人手中未沾染一滴鲜血却依旧飞升,没人知道他用的怎样的法子,没人知道为什么堪堪几个时辰就被贬下凡间,没人知道那人经历了什么。
姜蔹失踪了。
自那日林秋已经有足足两个月没见过他,醉春楼既那日以后依旧莺莺燕燕歌舞笙箫,只有花娘日日心神不定,呆在房间中游神。
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冷的厉害,林秋恨不得裹着被子出门,明明是个极其怕冷的人却对雪有一种谜一样的痴恋。
醉春楼的另一位姐姐月娘生平就没见过这么怕冷的人,每次间林秋哆哆嗦嗦的出门她都觉得大为震惊,她自小生活的北疆常年严寒难耐,如果不是天帝的那一道狗屁神谕,又怎会跑来一大群所谓为的修士将她害的家破人亡。
林秋每日雷打不动的起床练剑,月娘每日看他如此艰难的出门就生出一种错觉,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冷,但是每每看见自己身上的秋装就打消这个错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秋真的怕冷。
花娘的剑法不是那么的好练。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花娘坐在书阁的小窗旁望着后院发呆,自从见过那只乌木簪子后她就时常陷入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中,尸山血海,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血红。
只听楼下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滩不明物体正在缓缓的向院子中心移动。
林秋真的开始裹上被子出门了,这是花娘想象不到的,自己这醉春楼好像也不缺他一件棉衣吧?
被裹得只剩一双眼睛还漏在外边的林秋实在是闷得喘不过气,他微微掀开脸上的被子感受了一下温度又快速裹上,坐在楼上的花娘实在是忍不住了:“祖宗,你在那裹尸呢?有那么冷吗?”
林秋哆哆嗦嗦的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我……我……只是……有点冷。”
花娘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你那是有点冷吗,那是要冻死了吧!
“月娘没有给你发棉衣吗,你这副样子要是被人传出去,他人不知该如何猜测我醉春楼如何苛待人呢。”
“棉衣我穿了。”
“那你身上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月娘姐姐给的衣服不太管用。”说着他就撩开棉被露出那套蓝色的棉衣。
花娘:不敢相信!
“孩子,听我一句劝。”花娘扶额“赶紧跑吧,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这云州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像你这样的活不到来年开春。”
云州的寒潮每年都能冻死不少人,特别是有一年云州碰上千年难遇的寒潮,大雪封路千里冰封,不知多少人死在那场风雪中。
来年谢家便有一人飞升,众人这才明白千年寒潮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杀人飞升才是真正造成悲剧的原因,上位者从不会拿底层的命当人名,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一桩桩功德,是飞升的捷径,是追求无上荣耀的登天梯!
话虽如花娘这么说,林秋依旧早期练剑,小师叔曾说过: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应自强不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是变强的王道,永远不要妄图捷径。
冷就冷点吧,反正动起来一出汗就不那么冷了。
花娘的剑法名为《秋涧》,剑锋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如山间的秋水一般,表面温暖一旦踏进深处就会被水底暗流冻得刺骨抽筋,最后被生生淹死。
这种剑法是为醉春楼的姐姐们表演而编排的,但是见过花娘用这种剑法将目标剥皮抽筋的人就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剑舞了。
练完剑,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花娘坐在窗边招呼着林秋去城西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些糕点,也不是醉春楼的果子不好吃,只是花娘觉得醉春楼厨娘做的过于甜腻,当初那位厨娘来的时候花娘就提出了抗议,但是那位姐姐觉得糕点不做成甜的那还有什么能是甜的。
别人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了醉春楼九城了胳膊把大腿撅折了,没办法谁让那位姐姐的手艺好呢,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为了尝尝醉春楼的果子女扮男装跑到这烟花之地,只是苦了花娘想吃到合心意的糕点还得差人跑到城西。
刚练完剑的林秋顶着冒热气的脸一头扎进寒风中,冷热交替让林秋整个脑袋隐隐发疼,整个人晕头转向的,直到脸上冰凉的触感,他抬头看向还未大亮的天空。
云州下雪了,如同在啸燃山那般,纷纷扬扬的从天空飘落。
糕点林秋没有买回来,那家铺子的老板娘得了怪病去世了。
据说人的生老病死都是由天上的仙人所掌控,只要他们想要功德那人间的众生就如同蝼蚁一般,想让你死他就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死。
林秋不知道糕点铺子里老板娘的死是不是天上的仙人作祟。
花娘没有责备林秋,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就离开了,林秋满面潮红的点头答应,从糕点铺子回来他就脑子昏昏沉沉,想来又是染上风寒,便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林秋是被自己咳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姜蔹坐在床边,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怎么了?”姜蔹坐在背光处。
床边的红烛堪堪燃尽,姜蔹脸色苍白,身上的长袍没来的及换已经被雪水浸湿,林秋没想到不过两个月姜蔹竟消瘦到这种地步。
“小师叔,你受伤了?”
“无碍,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不吃东西身体会吃不消。”
姜蔹微笑看林秋,这几个月实在忙了许多,他现在累的连话都不想说。
太多人想要他的命了,为钱财、为名利又或者为了自保,四大门派甚至为了他的一条小命派出无数的人追杀。
太累了。
花娘匆匆赶来,满脸怒意却在见到姜蔹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一双媚眼噙满泪水。
“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
“你从来都不欠那人什么,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花娘”姜蔹温柔的抚摸花娘的发顶,“真的太累。”
隐忍已久的情绪溃堤般汹涌而出,花娘猛扎进姜蔹的怀中一如十四岁那年的自己,在她不堪回首的梦境中血与尸海不断轮回,是姜蔹穿过轮回将她带了出来。
彼时的少年,青冠羽衣,一手双刀舞的惊世骇俗,平瘟疫战天神恣意妄为,所向披靡。就是这样的人愿意拉一把自己这样罪孽深重之人。
姜蔹轻拍花娘的脊背轻声安抚“小苒,你忘了吗这是我们当初商量好的,为我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乌木发簪为花娘挽发,不同于那晚谢川拿的那只,这根发簪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挽在花娘头上熠熠生辉。
林秋无声的看着两人,他能切身感受到对方无尽的哀伤,让他也跟着两眼发涩,下了一夜的雪此刻骤然加急,窗外只有寒风纠缠着雪吹的呼呼作响,昏昏沉沉的脑子让他记不清自己沉默了多久,他这颗心也被其他的心思占据。
姜蔹和林秋走了,花娘看着那只乌木簪子垂着眸很久没有说话。
雪已经停了,满地苍白,两人消失在雪的尽头,空留雪中两行脚印。
“小师叔,我们接下来去哪?”林秋已经冻得哆嗦。
“疆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