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川止，风起禾尽》consumption

10、第 10 章

　　林秋自打第一次见到那喝血的小孩儿就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林秋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才把他梳洗干净，苦崖的水质特殊他只好用随身带的饮用水浸湿布料为他勉强擦洗。

　　等姜蔹终于把他那本书研读玩出门就看见一个新小孩儿，字面意思的新，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头赤色长发的小孩就是那日在门口捡来泥猴。

　　属实是把姜蔹惊得说不出话，指着那孩子就问林秋，“这还是那日的孩子吗？不会是被你掉包了吧？”

　　林秋抱着一个破旧的木盆笑了起来，忙解释道“我看他实在是太脏了，清理他的伤口也不方便就想办法给他洗洗。”

　　他也没想到这孩子的发色竟是如此特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孩子的头发好像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那孩子此刻正抱着他的腿疼的嗷嗷叫，林秋为他擦洗过后就顺势将他腿上的腐肉剜下又上些阵痛的药粉，不过就现在的这副场景来看，阵痛的药物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其实林秋有些疑惑，眼前的孩子年纪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他怎么也没办法将那孩子与灭国的蜦人联想在一起，更何况他身上的疮拁看起来只有三指大小，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生的。

　　姜蔹无奈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哄，一只手有以下没一下的轻拍他的后背，林秋看着心中有一股说不上的滋味，若是花娘在一旁肯定会指点他一番：少年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危机感。

　　“我见过你。”趴在姜蔹怀中的孩子闷闷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姜蔹有些身子僵硬，这孩子抱也不是放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他有些抱着孩子在院中溜圈儿的冲动，好在林秋拦住他了。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姜蔹实在好奇，好像在他过去那漫长的岁月里并没有一个红头发小孩儿的存在。

　　小孩藕节般的小胳膊指向远处的赤川，道：“那条河从山上流下的时候。”

　　姜蔹不知道曾在他飞升之际，巍峨如云的赤峰脚下，一双眼睛默默注视他飞升、自戕、雷劫，姜蔹在赤峰上冥想多久他就在山脚下仰视他多久，直到两百年后姜蔹冥想结束起身离开，他的意识逐渐被混沌感染，再与苦崖的魔物一般无二。

　　直到姜蔹的再次出现，他本能的循着熟悉的气味跟了过来，原本混乱的意识也在接近姜蔹后渐渐明朗起来。

　　只不过姜蔹不知道，他心中不禁惊叹，距他自戕到现在少说也得有六百年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当年的见证人，他心中难免有些复杂，特殊的情感闷在胸口呼之欲出。

　　林秋倒是听的有些糊涂。

　　不怪林秋脑子一下没转过弯儿，能在苦崖生存下来的，谁没见过几场风雨坎坷，又有谁没有见证过兴衰迭代，六百年前握书自戕，以神官之躯剖心起誓，被混沌统治的苦崖在刹那间倾覆，赤川顺流而下滋养众生，苦崖能见过的恨不得将那画面刻在脑中，区区六百年当然还会有人记得。

　　姜蔹笑了起来，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了下林秋的肩膀，“别迷瞪了傻小子，去，做饭去！”

　　苦崖与其他界不同，其他界众生生老病死由天注定，但苦崖不是天能管的地方，净方仙君自毁神躯创出将一大界分成三小界，唯独这苦崖是封存混沌的地方，这里的生灵逐渐身染混沌成了神官口中的长生种，可他们身负长生偏偏神志却分毫不开，用难听点的话来说苦崖了生的的贱种就是完全讲不通道理有难缠的畜牲，久而久之苦崖就成了天界人人拒之门外的烫手山芋，可放任不管终成大祸，于是便有屠尽苦崖四万万生灵者可于天帝齐肩这道神谕。

　　姜蔹将怀中的孩子放在地上，顿时想起自己当年冒着傻气的发言，感觉有点尴尬，什么握书仙君的尴尬死人了好吧，哪有人叫自己仙君的，他问道：“你有名字吗？”

　　苦崖化形不易开神志更加困难，能生成这样的几百年也不见得有几个，没个名字实在可惜。

　　孩子乖乖站在那里，看向姜蔹缓缓摇头。

　　姜蔹这才一拍脑门反应过来。

　　这孩子刚恢复神志，浑浑噩噩几百年能有名字就奇了怪了。

　　“我给你先取一个，姓花名不随可好，朗朗上口简单好记？”

　　孩子在口中默念几遍，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的发音，最终在姜蔹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头。

　　林秋和姜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花不随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倒是在吃得方面产生了非常严重的一场危机。

　　今天一大清早，姜蔹打着哈欠出了门见林秋匆匆出门又匆匆回来，这来来回回的晃了有五六趟，姜蔹狡黠的微眯起眼，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见后院传出不小的动静。

　　姜蔹心了要出事，等他匆匆忙忙赶到后院时，林秋站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小锅旁气的发抖，与之相对的是花不随抱着装干粮的小包袱面无表情的咀嚼着什么。

　　且不说林秋跟着他的这两年见惯了大场面，什么舌战醉春楼碎嘴婆娘，大辩廊下胡搅蛮缠说书人，吵急了醉春楼里积攒几日的夜香粪水满天飞他林秋也能岿然不动的坐在他身后吃饭，就是云州大名鼎鼎靠杀出一条飞升之路的谢家，他姜蔹也能为之争辩个一二，大不了还有林秋在后面提剑就砍呗，就准许他谢家杀人点火了？这是哪来的什么歪理。

　　他自认为林秋跟着自己见惯大场面了。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姜蔹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他还是第一次见林秋气的把吃饭的家伙事儿摔了，那口年头有些久远的小锅正孤零零的躺在尚有余温的碳灰里，锅底还破了一个洞。他先是看了看林秋又转头看向花不随，刚想问些什么就顿感不妙，只见花不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包袱所剩不多的余粮全部塞进嘴里，一溜烟就跑个没影。

　　姜蔹心里咯噔一下，轻步走到林秋身边，小声问道：“小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秋气的两眼昏花，抿着嘴唇旁人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林秋没出声，姜蔹尴尬的挠挠头，又用温柔的声音开口道：“别生气，他都走了，回屋里喝口水消消气啊！”

　　“不。”寒光一闪，长剑出鞘，林秋大步追向花不随消失的方向，边跑边喊“我砍了你。”

　　姜蔹：“……”

　　他好像早就跑没影了吧？

　　收回思绪，姜蔹看见眼前跟着自己几百年的小锅，半天才蹲下去小心擦去上面的碳灰，满眼的不舍与怜惜，随后也快步朝两人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有一件事林秋气急了会忘记，姜蔹可不会，这苦崖对于林秋来说可是致命的存在。

　　山谷之中赤川河畔，林秋挡在花不随前面，手里握着的正是他那柄软剑，道：“妖人找死！”

　　他的头皮仿佛要炸开一般，单手持剑，全神贯注，屏气凝神，微抖剑身，一个箭步冲向花不随。花不随目光一凝，嘴角微挑，正欲迎击就听见兵刃相撞，一席白色身影挡在自己前面接下这一剑。

　　来人双手持剑，看似笨重却招招有力，林秋的软剑虽轻盈但极其难缠，两人一招一式打的有来有回谁也没落下风。

　　花不随见林秋被来人拖住转身就跑，只不过他也没料到转身就撞在别人身上，来人正是姜蔹。

　　一时间花不随张口就想咬，突然四肢猛地一僵，不知怎的哪赤川的血水化作绳索如毒蛇一般缠上自己，重重摔在地上。

　　姜蔹打去因赶路沾染的灰产，道：“小友，让他停下来吧，你已经输了。”

　　“……”花不随道，“这怎么能算输呢？”

　　正在与来人纠缠的林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时分心漏出破绽，那柄长剑稳稳架在自己脖子上。

　　“别动。”一个平稳沉静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潭死水，音色没有半分特点，却能震得林秋身子一僵，喉间腥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先生看见了吗？这才叫输”花不随箕踞而坐却张嘴就叫先生。

　　姜蔹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做不成。”花不随顶着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却做出让人厌恶的表情。

　　瞬间那恶心人的记忆从姜蔹脑海深处浮现，姜蔹抬脚猛踹，全然不顾及一旁已经晕倒的林秋，至于与林秋缠斗的那人也如同傀儡一般没有花不随的命令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不随躺在地上，被打的口鼻出血却还是笑嘻嘻的说些有的没的：“握书，你真是个傻的，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太阳升落大海潮汐，又或者：死德飞升？哈哈哈哈哈哈，死德飞升真是世间第一大功德，有些东西就该死，你说对不对呀握书？”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狰狞再也收敛不住，被姜蔹一脚踢出数米远，堪堪爬起又被姜蔹一脚踩下去，口鼻喷血，嘴里依旧不老实，“被你所保护的东西追杀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姜蔹忍无可忍将花不随的身体高高举起，猛地甩向山谷的岩壁，一声巨响，花不随的身体凹进石壁，岩石上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从花不随处向四周蔓延，待烟尘散去，那小小的身影扶墙而立，“不过，那些东西死不死，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花不随嗤笑道：“蜦人灭族是他们活该，死德飞升也是他们活该，只有你，姜蔹只有你，活了几千年还是个蠢蛋，你们整个啸燃山都是蠢材，也只有你们才会有闲心去管苦崖里的畜生，活该你师父身染混沌成了别人飞升的垫脚石，活该你一生所求不得，你这个糊涂蛋，哈哈哈哈！”

　　“一派胡言。”姜蔹一记掌风拍过去，花不随依旧高喊糊涂蛋，一声高过一声。

　　姜蔹听的有一种捂耳朵的冲动，他听过别人骂他不得好死龌龊下流，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听见污言碎语提刀便砍。

　　但是，自从苦崖自戕之后他的心中像是多装了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赤峰冥想两百年后，他下意识的改变心性，再不似往日的恣意。

　　时间是粘腻难缠的蛛丝一旦沾染就挣脱不开，一些在心里藏着的东西让他早就不是当年能提刀纵马的握书仙君。

　　“还不舍得杀了这具身体吗？”花不随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笑脸，从乱石中爬出，“你还真是世间第一大圣人，漂亮到恨不得脚底冒圣光，居然面对自己的杀师仇人都下不了手？”

　　姜蔹一怔，脑海中仿佛凭空出现一段遥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