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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哪是儿子,分明是祖宗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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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商昀暤回城,却是连个栖身之所也没有了。
商黎宽慰他府中不慎失火,需得重建,如今就暂时住在章台殿,陪一陪母妃也算是尽孝心了。
再说那不省心的小六,听商映暄说他在宫外结识了一位姑娘,喜欢得紧,所以才不愿回来。商黎本就操心这些儿子们的终身大事,闻此喜讯,便放任郁书叡在宫外住上几日。
却不想他第二天,天没亮就翻越宫墙跑了回来,还极为反常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不吭声。瞧这画地为牢的架势,皇后劝了一两个时辰也没撬出来一句话。商黎不免忧心,猜测他大概是同那位姑娘吵了架,或是一刀两断了。
散朝后,商黎拿了串糖葫芦直奔长秋宫而去。见孩子藏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商黎不免心疼,到底是谁伤了英俊少男的心?
商黎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宽慰道:“叡儿,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这般轻易被打倒?”
老父亲来了,郁书叡探出手,捻住被子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桃花眼一夜间变成了黄花眼。那憔悴的模样把商黎吓了一跳,“看来叡儿你是动真心了。”
“动真心?”
“父皇也是从你这般大的时候过来的,父皇明白。”
郁书叡只以为商黎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毕竟自己和四哥那点破事,都是之前二哥在外边胡说八道才传开的。比起这些,郁书叡更想解开自己的心结,于是便慢腾腾地坐了起来。“何谓动真心?”
“傻孩子,这都不知道?动心不就是没日没夜地想着她,想同她待在一处,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都想留给她。她若病了,你便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若欢喜,你便会比她更为欢喜,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呈到她眼前。”
好像………还真是这样!
所以………我对四哥动真心了?
我喜欢………四哥?!
郁书叡挣扎在这个不伦之恋的漩涡中,头刚冒出水面,却又被自家老父亲给按了回去。
想起商映暄说郁书叡爱上的是一位民间女子,想来是两人之间悬殊太大,郁书叡有所顾忌,商黎又开口安慰道:“ 你母妃是父皇真心爱重的女子,她出身如何,父皇从不在意。只怪当初父皇心有偏颇,江山美人皆不愿舍,才让你母妃受了太多委屈。得一人心,不止是闺中女子所望,父皇亦如是啊!”
商黎眼中泪花闪烁,声音哽咽。“叡儿,珍惜眼前人,身份地位什么的从不足以成为你感情的绊脚石,真心与陪伴才是最珍贵的。”
如此开明大度的言辞,硬生生将郁书叡劈成了两半。
商黎将糖葫芦塞到郁书叡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道:“叡儿,无论多狂悖,父皇都会支持你!”
待商黎走后,郁书叡还呆呆地坐在床头出神。
父皇这是…………鼓励我和四哥乱搞?
父皇您老人家还真豁达!
午后,郁书叡换了身衣裳便往瑄王府去了。
修茗领着郁书叡到了后湖边上,扭头便不见了人影。
商映暄正专心致志地蹲在湖边洗着草药,听见郁书叡唤他,便让他过来一同帮忙。
来都来了,郁书叡欣然脱了外袍,接过商映暄递来的草药便埋头开始洗涮。
“六弟这是怎么了?满脸愁容。”
“大哥,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有一位朋友…………”
“嗯嗯,然后呢?”
“他……从小到大从未对任何女子心动过,如今他常与男子混迹一处,竟萌生了些不大寻常的念头。因此我揣度他应当是…………”
这熟悉的论调好像在哪儿听过,商映暄将洗净后的草药放在篮子里,凝眉问道:“龙阳之癖?这有什么?南祀多的是,不足为奇!”
郁书叡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复杂地说道:“可是他喜欢的人…………是他的兄长!”
“这有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见商映暄倏然站起身来大吼,湖面本就寂静,这声咆哮绕了个圈又钻回郁书叡耳朵里,彻底搅乱了他脑子里的浆糊。
商映暄惊魂未定,连忙爬上岸,生怕脚下一个不稳便栽进湖里。
郁书叡亦是面如土色,在衣衫上胡乱擦着手,低声嘟囔道:“有那么吓人吗?”
商映暄拍着胸口坐了下来,说道:“或许他们俩兄弟只是感情好罢了,就如同你与四弟那般,你莫要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
待商映暄彻底平复下来之后又向郁书叡提议道:“你问问你朋友,让他好好想一想,当他与他兄长在一处时,是否跃出亲情之外,往那方面想了?”
当头棒喝!
在这不伦之恋的漩涡中,自家大哥又往自己脚上镣上了千斤重石。
经此一点拨,如梦初醒,每次觅梅哥对他施以不顾死活的撩拨时,自己竟从未将商时晚当做兄长看待!只以为商时晚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自己起了歪心思!
否则他怎会脸红心跳呢?
可是,撩拨自己的人是觅梅哥,并不是商时晚,那么四哥他极可能没有那样的心思,是自己污秽不堪,是自己大逆不道,是自己被觅梅哥勾引了。
对不起,四哥,我原本只想扶您上位,现在还想扶您上床。
“如果是真的,那还有救吗?喝药能治好吗?或者吃点毒蝎子毒蜈蚣之类的。”
郁书叡敢找商映暄,便是认定此症确实需要以毒攻毒。
商映暄提起那一篮子草药,边走边道:“这方面我还没有涉猎,你们给我出太多难题了,不如这样吧!在我还没研究出方子之前,让你那位朋友离他兄长远一点吧!或许长久不见就好了也说不定。”
“…………姑且一试。”虽然很难。
月余之后,珣王府已然修缮完毕,郁书叡便让溶羽安排了几十个眼线送进珣王府,恨不得塞满整个珣王府。
这些日子,郁书叡天天窝在长秋宫陪着皇后穿针引线、礼佛、看戏。
十分清心寡欲。
惟独听到商时晚来长秋宫向皇后请安时,郁书叡便局促不安,六神无主。
商时晚日日来请安,也没见着郁书叡一面,倒像是回到了那八年间的时光。
昨日差点迎面碰上,郁书叡无处可躲,竟学溶羽爬上了房梁,幸而未被商时晚发现。
珩王府,亦竹呈上一封书信:“殿下,仁大人传来消息,三殿下这些日子与西陵王有所往来,六殿下送进珣王府上的人也有所发现,三殿下将密函书信都存放在卧房的密室里。殿下是否依计行事?”
“嗯。”
“可是这样殿下可得受苦了,若让六殿下知晓,只怕又会闹得满城风雨。”
其他的倒没什么,最担心的还是那位不循常理的六殿下。
“看住他,别闹得太出格,像上次那般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即可。”
“是,说来,许久未见六殿下了,他以前不是老缠着殿下你吗?如今为何连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见商时晚面色骤然阴沉,亦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话,只得连忙闭嘴。
次日,郁书叡正同皇后用着早膳,盈袖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眼含热泪地跪在地上,“启禀皇后娘娘,六殿下,四殿下今日早朝被人弹劾结党营私,与两位王爷过从甚密,证据确凿,已经被押进大狱了!”
皇后一把按住郁书叡,面不改色地说道:“叡儿,切勿莽撞,你四哥让我看着你,这件事他另有谋划。”
进了大狱就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四哥和母后您一样,既没个心眼儿又单纯本分,您还真信他能有什么谋划?他身娇肉贵的,只怕我晚去一步,他便会被活活打死了。”郁书叡轻松挣脱皇后,领着溶羽就往外跑。
“叡儿,你去哪儿啊?快来人,快把六殿下给本宫拦住!”
半柱香后,盈袖来报,人没拦住,往宫外跑了。
承明殿,商黎抚额叹息,商昀暤在一旁静静整理着奏章。
“暤儿,你说朕难道看走眼了?这事若是你做下的,朕倒还会信上几分,但时晚…………他怎会做这样的事呢?”
“儿臣不敢。”
周朝走了进来,犹豫片刻后才道:“启禀陛下,六殿下他出宫了。”
“可是去找他的那位相好去了?随他吧!”
“应当不是,六殿下他现在…………已经出城了。”
商黎一怔,瞬间拍案而起,“怎么出城了?溶羽呢?”
“溶羽跟着六殿下一道出城后,两人便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商黎围着书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脸急得通红,惟恐郁书叡遭受少时的磨难,“快,命韶将军带领一队人马把叡儿给朕接回来。”
见周朝立在原地不动,商黎即刻会意,“那小子走之前可是留了什么话?”
“六殿下说…………若陛下敢对四殿下用刑,让四殿下掉了一根头发,他便…………曝尸荒野,永不回宫。”
“放肆!这个臭小子胆敢威胁老子!”
商昀暤和周朝连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还跪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他给朕找回来。”
“是。”
五日后,回皇城的路上,郁书叡拿着干粮掀开帘子,宽敞的马车里躺着一位手脚被捆,嘴里塞着绢布的蒙眼男子。
郁书叡扯出绢布,裁下一小块饼送到那位男子嘴边,“吃吧!”
“大胆贼人,你知道本王是谁吗?不要命了?”
好熟悉的语气和言辞。
郁书叡索性扯开他眼前的黑布,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二叔,是我。”
西陵王商颉看起来眼神不大好,眯着眼凑近看了半晌才认出是郁书叡,先是震惊,再是不解,最后是愤怒。
“叡王殿下?你绑本王做什么?你疯了吗?你不怕被你父皇砍脑袋吗?”
“我这不是在道歉吗?二叔你看我都跪下了。”虽然看不出一丝悔意。
“你跪下了,本王就要原谅你?”
“随便吧!反正你要随我进宫去面见父皇。”
“为何?”商颉再度迷茫。
“朝中有人诬陷我四哥说他与两位皇叔结党营私,意图谋朝篡位。”郁书叡又抬手将那块饼送到商颉嘴边。
商颉如今知道绑自己的人是他的小侄子,反倒安心了许多,绝食许久早已饿得心慌,喂到嘴边也就不再推拒。
商颉嚼着饼还不忘给自己辩解,“本王可没做那样的事。”
“既然如此,那更得请二叔随我走一趟了。要喝水吗?”
“本王没做为什么要去?喝一点。”
“我四哥不也什么也没做就被下大狱了吗?少喝点儿,还有三十里路才进城。”
这几句话聊下来,商颉发现这孩子满脑子都是他四哥,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身一人潜入西陵王宫把他绑走,这孩子实在不简单,这一路更别想讨到什么便宜。
而且这孩子捆人的手法和塞绢布的技巧是特意在哪里学过的吗?绑得比那些拍花子的还紧实。
这一路也只有在喂饼的时候,郁书叡才会扯出他嘴里的绢布同他聊上几句,但商颉连说句整话的机会也没有,只听郁书叡像洪水决堤一般诉说着他的四哥有多单纯、多俊朗、多孝顺、多具才敢。
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旷古烁今,再世潘安。
诸如此类…………
原本商昀暤想趁商时晚困在狱中,施以酷刑,无论如何,不死也得落个残症,再无继位之可能。只可惜被郁书叡这样一闹,连去狱中探望商时晚一眼都难上加难。
不消几日,承明殿上,郁书叡提着五花大绑的商颉,一身正气地跪在商黎跟前。
周朝连忙上前替商颉松绑,无奈郁书叡实在绑得太紧,周朝解了半晌也没解开,郁书叡抬手示意周朝退下,他亲自示范,果然没两下就给解开了。
周朝佩服不已!
眼见亲弟弟被小儿子从千里之外绑进皇宫,商黎顿感自己老了十岁,愁得天都快塌了。
这哪是儿子,分明是祖宗才对。
还未等商黎发火,郁书叡先发制人,“父皇,我四哥呢?我要见我四哥。”
商颉颤抖着双手将嘴里的绢布扯掉,跪趴在地,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您要为臣弟做主啊!”
商黎走到商颉跟前扶起他,忙让周朝给他拿把椅子来。
商黎狠狠瞪了郁书叡一眼,但心中依旧窃喜,毕竟商颉还算好说话。
直到溶羽将昏迷不醒且绑成死囚一般的宣武王扔到大殿之上,商黎恨不得一把火把皇宫给烧了。
大家都别活了!
商黎头昏脑胀地接连后退,指着郁书叡喊道:“时晚若是受了冤屈,父皇自会替他平反昭雪。你闹成这样,父皇如何替你收场?”
“既然说四哥与两位皇叔过从甚密,那便把人都提来,凑在一处把话说清楚,否则凭什么只让四哥一人受罪?”
“四哥,四哥,你满脑子就只有你四哥,父皇母后还有你自己,你都不顾了吗?”商黎气得连喝了五碗清心茶。
“父皇,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快诏四哥上殿来吧!”
“………………”
商时晚得知郁书叡绑来了两位皇叔,只是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淡然,看起来并不为之动容,只因这些天他在狱中不仅风平浪静,还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便猜到定是郁书叡在外翻了不小的风浪。
果然不小。
溶羽给宣武王商竑松绑之后才给他服下解药将人唤醒,商竑清醒过来,环顾一圈没找着剑,即刻便要亲自动手掐死郁书叡。
“三叔切莫动怒!”商时晚脚还未迈入殿中,声便传了进来。
“四哥!四哥你没事吧!可有受刑?有没有受伤?”
郁书叡轻轻拍开商竑颤抖无力的双手,奔至商时晚跟前,将人翻来覆去地查看,商时晚看了眼郁书叡缠在他肘间的手。“无事。”
郁书叡这才安心,商时晚回过头向溶羽使了个眼色,溶羽不一会儿就推搡着三位大臣走了进来。
溶羽拱手道:“陛下,如今人都到齐了。”
商黎扶额,强打起精神端坐在龙椅上开始判案,“这三位大人说时晚与两位皇弟私相授受,且有书信为证,还请两位皇弟看看。”
两人接过书信细阅一番之后,商颉更为恼怒了,“莫说这些字迹不是本王的,就连这纸张都不是西陵的,陛下,臣弟是被诬陷的。”
溶羽问道:“可的确有皇城的车马进出西陵的记录,还请王爷告知那是谁的车驾?”
商颉:“那只不过是三殿下赠予本王的吃食。”
溶羽:“所以私相授受之人是三殿下与王爷?”
商颉:“他也未曾央托我办过什么事,怎算私相授受?”
听到此处,商黎便命周朝唤来商昀暤。
商竑看着手中的书信,脸色微变,只道:“这些信,臣弟并未写过,臣弟的字迹陛下您是知晓的,莫不是四殿下故意攀扯臣弟与二哥。”
郁书叡凑到商竑跟前,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叔你可以找人代笔嘛!怎的这就把自己给摘出来了?还把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回我四哥身上。”
商竑指着商颉,对郁书叡怒目而视,语气极为不善,“怎的他说字迹不对你就信,本王说你就不信?”
郁书叡挑了挑眉,“这玩意儿谁先说算谁的。”
不料郁书叡是这样的泼皮无赖,商竑气极,回首望向商黎,“臣弟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
商时晚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辩驳,只在郁书叡快骂人的时候敲敲他的手指,稳住场面不至于太过难堪。
商昀暤前脚刚踏进来,商黎便问道:“暤儿,你可曾向你二叔送礼。”
商昀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儿臣此前护送二叔回西陵,听二叔说特别喜欢皇城里边儿的吃食,说有亲人的味道,于是儿臣便差人给二叔送了些,这些礼部都有记录,父皇尽可查验。”
看来商昀暤是想拉拢商颉无果,才敢这般坦然。
郁书叡蹲在地上,像个混混似的看着商竑,“若二叔是清白的,那便只剩下三叔你了。”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难道不是吗?这些信中可都言明是受三叔你的指使。”
“胡说,哪有?你找出来给本王看看。”
“这么多信,三叔你就看完了?这么笃定没有?”
商竑抿着嘴,咬牙切齿地喊道:“时晚没长嘴吗?陛下不会查吗?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皇叔你可别欺负我四哥老实不会说话,更何况父皇还没骂我,哪里轮得到三叔你来骂我!”
见郁书叡吵赢了,也撒够了气,商黎这才起身唤道:“好了,叡儿,不许对你三叔无礼。”
郁书叡朝商竑做了个鬼脸便躲到商时晚身后。
商时晚再次看向溶羽,溶羽会意。
在郁书叡茫然的眼神中,溶羽将怀中的书信奉于周朝,复又抬眸望向商黎:“陛下,这是六殿下在三殿下府中卧房找到的书信。”
商黎皱着眉头看了半晌,这上边写的内容与方才那些并无不同,唯独落款之人从商时晚变成了商昀暤。
商昀暤本是做足了防备的,与商竑的书信往来一向是多备了一份,落款皆是商时晚,只为东窗事发时,能把自己摘干净。
商竑自然看破了其中的关窍,也就实在不愿多看商昀暤一眼,只恨自己这个年纪还被小辈摆了一道。
“今日就到这儿,待朕查清之前,你们三个,都给朕滚到大狱里边儿待着去。”
郁书叡揪着商时晚的衣袂冒出小半个脑袋,提出请求,“儿臣要和四哥关在一起。”
“你想得美,一人关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