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州皇宫 不久,清明 ...
-
不久,清明架了一只篷船,沿着水道过来了,碧澜宫的宫女琴儿也在船上侍候着,百里瑛解下腰间的白玉环佩放入宽大的袖中,在那小船快要靠岸的时候便施施然迎上去了。
清明将船停好,准备扶百里瑛上去:“殿下久等了,这船有些晃,还请殿下小心。”
百里瑛应了声,一手握住清明伸出的左手臂,轻盈地跃上了船,水面倒映出少女翻飞的宽大袖袍,像白鹤轻点水面,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和捉不住的影子。清明低着头,看着衣袍摆动,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道:“陛下赏给殿下的佩环呢?”他太过惊讶,竟忘了礼数,抬头直视着百里瑛,接着问:“莫不是丢了!?”
百里瑛看着清明失态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面上却不显,一副难耐酷暑,意乱心烦的神色。她在船上站住了,皱着眉,将右手有些不耐地探入怀中,拉出玉环的上半部分,正准备开口解释,便听得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她的动作甩了出来,弹落在船板上,清明赶紧弯腰拾取,百里瑛乘机将玉环放回袖中,口中念念有词:“你看,我本就怕船上晃动,才将玉环收入袖中,这下倒还甩出个什么东西来。”
清明双手拾起那掉落之物,是一枚镶红宝石的金钩,上面雕绘着精细的莲花纹。昨日才见百里瑛把玩这金钩,说是今日入宫的安定侯家小姐蒋韵之的亲妹最喜欢玩藏钩,特意找出自己幼时的收藏,权当个礼物。
刚刚也听紫苏说生辰贺礼已到,怕不是那蒋小姐已经到了宫中了,便在递过金钩的时候提醒百里瑛:“殿下今日还有访客,是否要先回宫安顿安顿?”
“也是,算一算时间,是该提前安排安排了。”百里瑛没有接过金钩,反而将清明的手推至握紧,笑着说:“只是舟已待发,这样,你先回朝晖殿,和白芷姑姑一起替我布置布置,若是韵之问起,就说我去湖中寻那凌波仙子芳踪,稍后便回。”
清明知她此时颇有兴致,是非得泛舟一游的了,便不多言,只例行道一句“殿下当心些”便领命离开了。
船上只剩下了百里瑛和琴儿,刚才匆忙,没有细看,只记得琴儿身上的奇香,而现在看着,总觉得这侍女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百里瑛刚刚独自在湖边时突然注意到身上环佩的流苏坠子不见了,看似小事,实则难办。
今日是她的生辰,本来舒妃和承帝就不大爽快,又兼有舒妃娘家安定侯府入宫贺寿,人员势力交错复杂,必须要在见蒋韵之之前找到吊坠才合宜。
况清明是承帝的人,也绝不能让他知晓此事,如此回顾,也只有碧澜宫前那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冲撞最为可疑,这手段实算不上高明,但碧澜宫中是瑶姬和几个歌舞伎,百里瑛一时也难以确定幕后的主使和其具体的目的。
眼前的宫女低着头,百里瑛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离得近了些,那股香味便更加明显了,难以言说,似乎微微带些咸味,又仿佛是湖水的味道透了上来。
她沉住气,带着赏景时惬意的微笑:“会划船吗?琴儿。”
琴儿行了个礼,“回殿下,奴婢是伺候瑶姬的宫女,不管船舫的事。”
百里瑛笑容不变,自然地走到船尾撑起浆来,船只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弯,朝着荷叶深处驶去了,掉头时百里瑛用了力,船身晃动得厉害,琴儿没有得到百里瑛的回复,依旧弯着腰保持行礼的姿势,一下子受了力,只得被甩动,跌坐在船板上。
小船一时左右晃动,但不像是要翻,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百里瑛看着琴儿依然木讷的神情,心中一番思索,看她刚刚跌向船板时下意识曲手撑住了船板的两头,让自己尽量靠在中间,像在船上呆过的样子。
船只终于平缓,慢慢行向莲馨洲,四周荷叶茂盛,碧玉似的杆撑着叶,向船篷内探去。依旧是那副笑脸,百里瑛问琴儿:“方才见你手捧荷叶,是在这芙蓉湖摘的吗?”
琴儿复又弯腰行礼:“回殿下,那是碧澜宫中所摘。”
碧澜宫有水道与芙蓉湖相通,又建有秋池放置船舫,有些荷叶倒也不稀奇。
百里瑛又问:“是摘与瑶姬的吗?瑶姬前些日子被父皇传召入清霄殿,是她提前吩咐与你?”
这两人你问我答,话头一直不曾落下,但细听下来又实在无趣,一人始终木讷寡言,一人全程面带微笑,像是一场剧情平和的木偶戏一样,浑不像两个活物,倒是不远处摆动的荷叶,像扬起了一阵碧绿色的风,让人忍不住追逐着它,变作游鱼,向莲馨洲游去。
而在琴儿又一次的回答后,蓬船也靠上了莲馨洲的岸边。
百里瑛跃上岸,系好船。她已然从琴儿的口中,将这个小侍女摸了个透。倒也真难得,这琴儿本生长于西北镜湖边上的小镇里,后来家乡遭了洪灾,便随父母前来京都投靠亲戚,家中时局艰难,亲戚好不容易找了机会,自己便进宫做宫女了。
至少现在来看,琴儿背后并无势力,倒是个好选择。
但今日紫苏身上有与琴儿同样的味道。
百里瑛心里已是乱如风过,面上却仍不显,她此刻着实有些担心一个人,但还难以确定他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再系系船,琴儿你走前面替我留意些好荷花。”
琴儿应声走在了前面,百里瑛观花似的隔了一步跟在她身后。
莲馨洲不大,几道水上长廊串联着三座精巧的庭院,庭院各由三座风格形制一致的汉白玉雕花拱桥通向中央的水榭,水榭建得细致,是百里瑛的祖父庆帝给其宠妃李宸妃所建,上刻庆帝御笔亲题——朝夕。这个季节尚早,只有水榭旁的荷花开放了,两人自西边的举风园向朝夕水榭走去。
举风园有整个芙蓉湖最好的荷叶,大如伞盖,翠拟流玉,柔似绢绸,亭亭胜媛女,百里瑛却不顾欣赏此景,一边留意着眼前的琴儿,一边不停地思考着。游离的视线穿过层层翠盖的遮掩,不经意与一双湛蓝的眼睛对视了。
至少计划没有打乱,这人还在这里。
如此安慰着自己,但心仍像是被提起来了一样,有一种悬空的不安感。
莲馨洲是没有宫人住所的,负责管理的宫人和巡查的侍卫都只在固定的时间轮班乘船前来,一路过来,只遇到了寥寥几个侍女。
刚有两个侍女捧了荷花向百里瑛行礼。
“起来吧,这花是朝夕水榭的吗?要拿去何处呢?”
那两个侍女行了礼:“回三殿下,是陛下今日高兴,赏给碧澜宫的瑶姬的。”
“嗯,那快去吧。”百里瑛笑着摆了摆手,接着对琴儿说:“那我们也去朝夕水榭看看花吧。”说着,赶时间似的先那两个侍女一步走了。
琴儿得令走在前面,也没有多做停留直直朝着朝夕水榭去了。行至汉白玉桥时也未再有来人,百里瑛突然叫住站在桥上的琴儿:“等等,你看这朝夕池中红莲,果真开得曼妙,不如就借这地势替我寻得其中魁首吧。”说罢,自己也踱步上桥,背靠着玉桥雕栏,侧头看向池面。
池中红莲绽放,似有风动,宛若仙子一舞含情;桥上白衣玉面,似有闲情,仿若襄王一梦痴心。
琴儿看着池面,听见了风中的低语和百里瑛的声音,不过,前者响在心里,后者响在耳边。仿佛接着船上的闲谈,百里瑛也不过问些家常,先前问了籍贯亲属,宫中事务,现在不过问些喜好,像是琴儿善不善于女红,会不会打穗儿之类的。
琴儿跟着心中的指示一一作答,谁知百里瑛突然发难,“我今日和你一同来此,是要寻那凌波仙子的,如今佳人在侧,何不随我回宫共揽风月呢?”
心中的声音一顿,随即传来有些冷清的命令——“朝夕榭旁有红莲婀娜,奴婢是俗人,恐惊扰了仙灵,还请三殿下自去一揽芳华。”
百里瑛一笑,竟伸手拉住琴儿的袖口,“草木无心,我有意将腰间玉环留与佳人,竟也没那机会吗?“
朝音正在桥下池里,听见百里瑛这般浑话,不能理解似的深深皱了眉,他握紧了手中的蚕线流苏,只想快一点和百里瑛说些要紧事。
于是费尽脑力地想了想,好不容易又学着百里瑛她们平时的话术凑成了句子,便向琴儿指示——“那莲蕊柔韧光亮如蚕线,想来佳人已配香囊,殿下去寻,想是一段佳话啊。“
百里瑛听琴儿此时说话,心知她是想让自己走近朝夕榭,这话术实在妙,既含蓄回绝了皇女玩笑似的讨要之意,又含流苏之踪,说起来也不露话柄。
这话倒像个模样,百里瑛又想起碧澜宫前初遇琴儿,这人表现得胆小冒失,与现在可谓是两幅面孔。
看来朝音这次也是颇费了一番脑筋,既然还能动脑,那就说明没什么大碍吧?她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终于真了起来。
这才撤了手,“也罢,你便就在此候着吧,莫要叫人惊扰我与仙子一会。“
说罢,百里瑛信步走去,朝音也悄悄绕过条条莲茎向榭边游去。
不一会儿,百里瑛便来到了琴儿所指的那朵红莲旁,确实开得极好,娇红一菡萏,犹胜美人妆。
她就近坐在了木椅上,环顾四周,确实不见有什么异常。似是走得久了些,难耐暑热,她仰头闭眼歇了片刻。看来梁上也无异常。
虽然仍不能完全放松,但百里瑛总算是安心了一些,顺势侧头看向那朵红莲,却见其无风微动,金黄的蕊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流苏,正是自己玉环上的那一条。
除了鲛人,真的有人可以在水下待那么长时间吗?自己闭眼不过片刻,那人要想毫无踪迹,走远已是来不及了,怕是要深潜池底。
百里瑛怕自己没看真切,走近了几步,看见流苏头端的黄玉珠这才打消了疑虑,这确实是自己的流苏。
但长在宫中,又想到朝音的能力,她仍不愿掉以轻心,复又退后,大声叫琴儿过来。
琴儿来时,百里瑛已经又退坐到了榭中长椅上,装作有些头晕的样子对琴儿说:“今日小暑,本就闷热,恰是我生辰,不得已穿了这身衣袍,方才探身观莲,起身时便觉头晕,怕是要请你替我摘下那荷花了。“
朝音到没有急着让琴儿回绝,而是慢慢游上水面,向琴儿指示——“不知殿下所指的是哪朵荷花?“
只是再指一指,想来没有问题,先稳住他再说,百里瑛沉住气,侧头示意:“就是……“
她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湛蓝的眼眸里。
在宽大的荷叶下,那朵娇艳的荷花边,探出一张脸来。
百里瑛看不见其他了,红莲翠叶褪了色,她仿佛被那双眼睛吸住了,耳边穿来刺耳的嗡鸣声,仿佛是海,漩涡一般想要摧毁她的神智,内心隐约响起还有些稚嫩的靡靡低语,是谁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