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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州皇宫 朝音直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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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音直直望着百里瑛,看她愣神心中暗松了口气,专注于控制百里瑛的意识,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琴儿是瑶姬身边的侍女,可谓近水楼台,有得是时间慢慢侵蚀,但这次时间紧,百里瑛也不是琴儿,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尽十二分的力一试了。
“靠过来。”鲛人生活在水中,体温低,是不会出汗的,但短短的功夫,朝音已然觉得有些心力憔悴,他和百里瑛的意识不停的角逐拉扯,难分胜负,但他终是更有准备,把握时机,一举牵制住百里瑛,尝试着发出了指令。
百里瑛果然梦游似的走上前,离朝音更近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为让承帝安心,胡乱喝了个大醉,简直分不清身在酒池或肉林,神智与身体几乎就要分离了,但她仍下意识记得不能太失礼,否则于舒妃和其母家安定侯蒋府便不好交代。
于是借着宽大的袖口掩住左手,拼命用指甲掐掌心,还要笑着,作醉酒摇摆之态,直掐得鲜血流出,才寻了承帝身前燃的龙涎香味而去,好歹全了礼数。
“近一些。”一旦指令有效,控制便大半周全了,朝音不敢放松,但即使控摄人心是鲛人的天生之技,也绝不是那么轻易的事,这更像是以所控对象的身体作为战场,两股意识所展开的战争,若是被其挣脱,必遭反击,轻者头晕力乏,重者失去神智,沦为活死人。定是要时刻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的。
现下暑热正盛,本就闷人,琴儿在烈日下站了许久,已是有些中暑了,此时再站不住,竟偏倒着晕倒在地。
朝音本控制着她,没想到她竟如此不耐热,不免分了些心神过去。
百里瑛此时已是蹲跪在岸边,她觉得力气在不断地流失消耗,却不知何事如此耗神。像是有一根红绳与她拉扯着,忽然,那头的力微微放松,百里瑛竟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比今日的任何时候都要更浓郁一些,那样醉人的,带着些什么感觉的呢?
她下意识用力掐握左手,今天十三岁的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身体,指甲嵌进肉里,血液流出,身体在意识的控制下并不颤抖,她一下子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那双蓝色的眼睛属于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因为年纪尚小而颜色出众,难辨男女,面色白如落霜月,朱唇玲珑,真若池中孕育而生的仙灵,饶是百里瑛也不得不片刻失神,但回过神来,他的双耳处是一对水蓝色的耳鳍,即使是海藻般的长发也没能遮住。
朝音心中一紧,那一瞬间仿若离了沧浪珠被甩上岸暴晒,他以微微仰头的姿势看着百里瑛,发现百里瑛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他心知因为自己一瞬的走神那人已经清醒了,时机错过,任朝音再不甘也只能停手认输。
“你又精进了许多。”百里瑛这下看见鲛人全须全尾,尚且能够尝试控制自己,才终于放下心来。之前明明看见了鲛人,却不想只是一个照面,眼下便受了朝音的控制。
朝音倚在那一株荷花边,有些疲惫,但到底是年幼,不服气地开口:“我下次定会赢你。”
百里瑛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简明扼要地对朝音说:“琴儿不错。今日父皇设宴清霄殿,让瑶姬献舞。”
“姑姑现在怎么样?”
朝音一听见瑶姬的名字,忍不住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百里瑛见他这般反应,心里百感交加。
她与朝音共同谋事已经二载,这小鲛人与宫中众人格格不入,有时候与他交谈需要颇费些功夫。
百里瑛自心里还真有些忌惮朝音,就算是鲛人有那样蛊惑人心的能力,朝音可以凭此潜入宫中,但如今在宫中也有四五个年岁了,他却一腔热意,还和两年前一样,只在意瑶姬,其余的处境简直一概不论。
这样的表现,不是心智尚浅,就是城府颇深。
朝音一时没有得到百里瑛的回答,心里有些着急了,瑶姬已经离开碧澜宫好几日了,他又不能一个宫室一个宫室地找。
于是摇了摇亭亭立着的红莲,丰润的花瓣擦过一旁宽大的荷叶,发出沙沙的细响。
“诶!”
百里瑛出声告诫他,“别急,客还没到,承帝不会轻易对瑶姬做什么的。“
“他还没做什么?“朝音冷哼一声,”想起了便让她跳舞,平日里就囚于碧澜宫中。“
“碧澜宫有何不好?“
“当然不好!“朝音反驳道,”囚笼一般,连外面的水都半点沾不得。“
岸上的皇女听他这样讲,笑着点点头,“所以只是让瑶姬回到碧澜宫不算什么,救姑姑出宫才是最终目的。“
听百里瑛这般不急不徐,朝音也感觉自己静下了心,于是问道:“如何行事?”
百里瑛凑近了些,只觉得自己现在鼻腔里全是朝音身上的香气,她移开视线,继续讲:“此事正值机遇,今日承帝所请之客乃是天虚真人萧道流,他曾受命于承帝前往东海寻宝,这几年一直只有书信往来,如今定是有什么收获,才会亲自进宫。想来短时间之内应该是会呆在宫中的。”
说及此,她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朝音:“可找到凝露香了?”
“啊?”朝音脱口而出,脑子这才跟上,他轻巧地一摆尾,将自己和百里瑛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缩短到两拳,随即笑着问:“你猜我昨夜成功控制了谁?“
凝露香平日里也没什么奇效,但一旦闻者饮酒,便会有催情奇效,所以上不了台面。但此香暗地里可是千金难求,只有尊贵人才能用上。舒妃当年与承帝势如水火,若不是有这凝露香,自己也不会出生。
现在的距离还是太近了,百里瑛蹲在岸边,低头,连朝音纤长的睫毛都能数清。于是她悄悄往后仰了仰头。
已知条件有:1、长乐宫中必有凝露香,而且只有位高而权盛者才有可能接触 2、今日紫苏身上有朝音的味道
求:朝音昨夜控制了谁?
他居然真的控制了舒妃身边的紫苏!
百里瑛本担心朝音出了差错,被长乐宫所发觉,现在看来,朝音对自己的天份运用得真是愈发熟练了。
莫非昨晚有什么让紫苏疏于防范?
虽说答案得来十分简单,但看着朝音骄傲又兴奋的表情,百里瑛还是装作一副难以想象的模样,用颇有些吃惊地语调回答:“难不成是昨夜偷去长乐宫的白芷?”
朝音摇摇头,将头抬高些,表情更加兴奋了:“是紫苏!”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拉近,百里瑛总有一种会被人看到的错觉,便不好再避开了,她好似愣了一下,散下来的鬓发随风而动,露出少女微红的耳尖。
幸而那小鲛人毫无察觉。
百里瑛只觉得自己现在心跳很快,她觉得颇不自在,但当务之急是尽快了解详情
“居然是紫苏,那凝露香呢?可有带些出来?”
凭借着两年的相处经验,朝音这次明显感觉到百里瑛又开始走神了。
“在碧澜宫等着,今日戊时前后承帝定会去长乐宫,我自会抓住机遇,朝音你得继续看着琴儿。”
朝音点点头,果断地向朝夕池深处游去了。
漂亮的水蓝色尾巴自百里瑛眼前一闪而过。
百里瑛也连忙起身,转头看向四周,眼下还没有什么动静。
但朝音是鲛人,感官比常人灵敏不少,说是洞悉百里之外也不算过分。
想着,百里瑛回头摘下了那支红荷。
她将莲花放在岸边,走到琴儿身边,琴儿尚在昏迷中,百里瑛唤了她几声,不得应答,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中了暑热。于是转身将红莲放在岸边,又快步走到刚行过的白玉桥上,向四周望去,看见一队侍卫正自东边的听雨园往朝夕榭巡视,眼下就要走到斜对面的玉桥了。
百里瑛赶忙回到琴儿身边,抱起琴儿向朝夕池近岸扔去,发出落水声,水花四溅,冰凉的池水惊得琴儿生理性地扑腾,百里瑛着急地大叫她的名字:“琴儿!快来人呐!朝夕池南侧有人落水了!“
那队侍卫此时刚刚走到桥弓,正是地势高处,看见百里瑛伸手欲抓住琴儿,却失之交臂,那女子正在水中挣扎,百里瑛此时已经开始摘腰间的环佩,眼看就要跳下去救人了,看见那夔龙环佩,领头侍卫边跑过去,边叫他:“三殿下且慢!“说话间已经赶到了。
百里瑛着急地站在岸边,岸边放着一朵刚摘的红莲,琴儿落水的地方离岸边很近,时间也不是很久,那侍卫便在岸边趴下来,伸长手臂,一下子就拉住了琴儿,身后其余侍卫也搭手出力,不一会儿就将琴儿拉了上来。
百里瑛十分惭愧地道了谢,又说:“都怪我,这样暑热的天,还任她去摘花,定是受了热,被池水一照一时迷了眼竟栽进去了。“
带头侍卫连忙宽慰她:“暑热难耐,这池水冰凉,她得幸浸进去,片刻便解了暑气,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琴儿浑身湿透,打着寒颤,但确实清醒了不少。
百里瑛见状,吩咐侍卫送她回碧澜宫,又对她说:“今日害你落水,但琐事繁多却不得空,过些时间必当亲自看望。“
侍卫们早听说三殿下生辰见了舒妃便要置气,是个不好相与的,但今天如此一见心中也觉新奇,难不成她对外人要比对近身伺候着的清明还要好吗?
想归想,还是领了命,送琴儿回去了,虽说这只是个婢女,但要是这位殿下真上心了呢?
这头百里瑛已经拿了那支红莲,架船离了芙蓉湖赶去自己的朝晖殿了。
此时的殿内宾客已至,只是主人未归,只好对着棋盘自奕解闷。
百里瑛自知迟来,快步赶向宫室,便只是路过了长乐宫,并没有即刻将手中红莲送出,到了重明宫门口,还未行至朝晖殿,便见清明已经候在门口了,见了他,忙叫殿下:“殿下可算回来了,蒋小姐已经久候了。“
百里瑛知他后头定还有话,便点点头停下脚步来,示意他继续说。
“方才奉殿下旨意先行回殿,途径长乐宫的时候看见紫苏姑姑带了六殿下出来,是六殿下想来朝晖殿找您。“
“琅儿?”百里瑛虽说与舒妃不大亲近,但对这个小自己六岁的弟弟还是颇为亲近的,与她不同,百里琅从小便被舒妃养在身边,算一算再过两个月就满八岁了,舒妃仍没有让他出去自立宫室的意思。
于是百里琅便在舒妃的宠溺下长大,明明同是舒妃之子,那孩子却胆怯怕生,天真纯良。百里瑛每每和他相处,心中算不上欣喜,但总归是怜爱这个弟弟的。
她不愿百里琅因她而卷入不必要的纠纷中,所以一向不会在有外客的时候接百里琅来玩,即使蒋韵之本就是舒妃母家安定侯府的人,但总沾着些利益的事,百里琅还小,才七岁而已,不必操心这些。
又想着若百里琅真在她的朝晖殿与蒋韵之见了面,于承帝也不是一件乐事,便猜到清明会帮她回绝百里琅。
果然,清明接着说:“我想着殿下今日有客,又还没有在殿中安排,清明无能,没法兼顾,恐对六殿下侍候不周,便告知了紫苏姑姑殿下前去莲馨洲,推辞了。”
百里瑛笑着点了点头,“清明办事井井有条,思虑得周全,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稍后还有晚宴,便先去歇歇吧。“
说着,顺手将红莲递给清明,交代他好生照顾,便自己先进殿去了。
殿门是没关的,有屋顶的遮挡,总归是要比外面凉快一点,等看得见蒋韵之背影的时候,殿内冰块的凉意便隐约可感了。
蒋韵之是药罐子养大的人,裹着一身厚重的苔绿宫服,颈上压着金镶红玉璎珞,她虚岁十六,身量纤长,百里瑛恍惚觉得是殿中挂上了一幅画,而不是来了一位大活人。
但一看见蒋韵之,百里瑛顿觉放松不少,心思暂且放下,人也活泼不少。
她缓步走去,看见棋局,黑白两子正风云际会,相持不下。
于是顺手将冰炉撤开些,打趣道:“君子无所争,但韵之今日棋风鬼道,杀机重重啊。”
蒋韵之手上白子落定,这才开口回道:“观棋不语。”
百里瑛于是坐下,执起一枚黑子,“那便给我个机会和你手谈吧。”
但这枚棋子就像是长在百里瑛手上了似的,让她难以放下,整个人恍若被定住了一样。
几经思索,终于下子。
百里瑛抬头,这才发现蒋韵之嘴角已经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棋局其实早就胜负分明,白子气势磅礴,应该另起一局了。
但两人无人说破,百里瑛复又执起一枚黑子,但不行棋,好生思考一番,像是被逼得苦恼不堪,口干舌燥了,抬手欲拿杯盏,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茶水呢。
于是愈加郁闷,开口道:“烦请白芷姑姑替我看盏茶水。”
“是,殿下。”
有女人的声音应答,随即,从内室走出来一个三四十岁的盘发宫人,穿着重阳宫皇嗣身边掌事姑姑的暗红色小袖长裙,她走路颇为稳当,将白釉荷叶盏托和其上放着的釉下彩白荷花杯放于桌上时,杯内茶水静若冰面,未起波澜。
“劳烦姑姑了。”百里瑛点头致意,急急端起杯盏,囫囵喝了一口,不料这茶水入口不涩,回甘良久,且观其茶色碧绿清亮,竟好像从未尝过。
“这茶甚好,不知是哪里的地宝?”
白芷在一旁立侍,接话的是对面坐着的蒋韵之。
“这是东海蓬莱岛的藤茶,天虚真人赠了些与安定侯,我便与你分了一口。”
说着,蒋韵之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物以稀为贵,你若再要,我可没有了。”
百里瑛手上的子早就放回了棋盒里,听她这么说,连忙问道:“这可不行,多少再匀我一点。”
蒋韵之摇摇头,垂鬟分肖髻上插着金镶宝石蜻蜓簪,蜻蜓头上支出的两颗圆润的珍珠轻轻晃着。
“我没有了,姑姑那里可能还有。”
说着,她将身子支向百里瑛那边,问道:“你真想要?”
百里瑛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当真点了点头。
蒋韵之于是转头看向白芷,“还请白芷替我这个侄女讨些茶喝。”
白芷向她行了个礼,百里瑛连忙站起身来,好好回了个礼,并向白芷说道:“有劳白芷姑姑了。”
这下,白芷才终于离开。
百里瑛慢慢坐下,这才好好品了口这难得的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