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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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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这一点后,骆宇珩的心情非常微妙。
从一开始,他似乎就在有意识地避免让她看到他受过伤的半边脸,最初在电梯里就一直站在她的左边,总是偏过头去,用完好的右脸朝向她,这么想来,他刚刚在电梯口对垃圾桶的深情凝视,似乎并不全然是厌恶她的证明。
转念一想,也是当然。
他曾经是多么自傲又骄矜的一个人,除了出色的才能之外,那张脸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喜爱和赞誉。一朝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张人人喜爱的社交通行证,更是少年经年累积下来膨胀的自尊心。
换作骆宇珩,也不想多年之后再出现在他面前,是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是……
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并没有当时离开时表现得那么潇洒,他其实也或多或少有些在意她吧……
想什么呢。
她双手攥紧成拳,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她绝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给白眼狼开脱的想法。
他就是一个从头到脚彻头彻尾不可救药的不负责任的渣,没有理由。
可能是她刚刚闹腾出的动静有点大,旁边的男同事侧目看了她一眼,悄声问:“被李总吓到了?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的。”
他桌子底下的手比划着,指了一下自己脸,露出促狭的笑。
“……唔?”
骆宇珩被他整得有些迷惑,并不知道如何回应。
“你一开始也被吓到了吧,哎,每次都要给新员工打一下预防针的,” 他继续低声说,“by the way,我是罗严,数字化组的。”
“……你好。”
骆宇珩觉得这人,能和第一次见面的新同事聊老板明显是痛处的隐私,不是情商低,就是没脑子,鉴于蔚合招聘进来的人基本能确保智力水平在线,所以她更倾向于第一个可能性。
“你叫骆宇珩是吧,怎么写啊?”
“骆驼的骆,宇宙的宇,一个王字旁一个行的珩。”
“哇,你这个字很稀有啊。听说你二十四岁就博士毕业了,厉害厉害,不过我觉得你们学文科读博相对来说会简单一些吧。”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会议室并不算大,即便李涧璋和项目负责人坐得离他们有些距离,但一旦有人窃窃私语的话还是非常明显。
“抱歉,我想先听一下各位同事的分享,还是一会儿结束再闲聊吧。”
“哦哦,好吧。”
罗严摸摸鼻子,没趣地往椅背上一靠。
因为李涧璋的建议,项目方向出现了较大的改变,需要对方案进行系统性的修改,今天的电话会议继续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于是项目负责人简单总结后,会议就草草收尾。
罗严拍拍骆宇珩的肩膀:“诶,咱们加个微信呗。”
骆宇珩有些不虞,但看在是未来同事的份上,也没拒绝:“可以,我扫你。”
看到骆宇珩的头像后,罗严摸了下下巴,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微笑:“漂亮哦。”
毕业时,她穿着博士服拍了一组青春糖水片风格的写真,正好就用作了微信头像。照片里她微笑地看向镜头,眉目如画,头发漆黑柔顺,随意地拢在肩头,博士服正红的颜色衬得她皮肤雪白,怀里抱着一束开得灿烂的百合花。
确实很漂亮,但收到这种夸奖,骆宇珩只觉得被冒犯。
她低下头,在罗严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刚想说点什么刺他一句,突然被人叫住。
“骆宇珩。”
她回头,李涧璋站在门口看向她,手里拿着会议材料,衬衫袖口半卷,黑色碎发下的眼睛扫过他们两人,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来一下。”
说完转身离开。
骆宇珩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刚刚的会议,你有什么想法?”
她有点吃惊,她猜到他留下她肯定不是为了私事,但也没想到是毫无缓冲的……检查她的听讲效果?
“没什么想法。”她诚实地说。
她确实没什么想法,今天的会议她听了个囫囵吞枣,缺少对行业的系统认知,也缺乏对技术细节的纵深理解,即便全程听下来,也只是大概了解了个皮毛,要让她谈出什么言之有物的认识确实是有些困难。
李涧璋闻言,脚下停顿,站在原地。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停下,一时没刹得住车,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在堪堪稳住。
他想扶住她的手还伸在半空,见她站定,又缓缓收了回去。
“这不应该是你给出的回答。”
骆宇珩撇撇嘴,怎么,真把自己当教官了。
“李总,我确实对奢护行业不怎么了解,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看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那你回去写一篇研报给我,周三前交到我的邮箱里。”
骆宇珩失语。
“李总……我还没有入职。”
“记录一下工时,付你工资。”
这是钱的问题吗?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尽管万般不情愿,但他怎么说也是上司,之前她也已经撂下了“同学关系绝不会影响工作”的狠话,再反驳就有搞特殊的嫌疑了。
“好的,李总。”
她又开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蹦字儿了。
不等李涧璋回应,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一边应着,一边单手把手里的文件卷成筒,轻轻敲打着腿侧。
“的确, ROI下降趋势明显,下一步投资可能不会像之前预期的那么顺利。关于是自建还是外购,还需要研究,我这边能给您的建议是要谨慎乐观,不要抱太大希望,总基调还是保持稳健。”
……
“好的,具体的我们见面再说。”
这个电话打了有五分钟,骆宇珩并不知道尊敬的李总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因此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李涧璋讲完电话回头,看到的就是女孩站在窗边,日光慷慨地洒在她洁白的衬衣上,沿着褶皱勾勒出明暗的交界,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倾洒而下,眼睫低垂,轻轻颤抖,好像振翅欲舞的蝶,下一秒就要翩然起飞,越沧海而去。
他一怔,喉结滚动。
“你可以走了。”
骆宇珩扭头:“啊?”
“这句话应该没有那么难懂吧。”
她今天冷笑的次数多到口轮匝肌提拉单边嘴角的时候都感到一丝力竭:“对不起李总,听力不是特别好,我走了,李总再见。”
她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对敌时虚张声势的小动物,明明没有什么攻击性,却总是炸起全身的毛,只为了让自己在天敌眼里看起来可怕一些。
女孩并没立刻转身离开,她有些烦闷地拨了拨头发,露出纤细的脖颈,宛如一株雨荷修长的花茎。她似乎在纠结什么,上齿紧叩下唇,用力咬出的一抹血色更显得那张脸愈发明艳。
“……李涧璋。”
声音不大,但他听在耳里,却周身僵硬了一瞬。
“嗯?”
“你的脸怎么了?”
空气凝结,似乎冷得要结冰。
李涧璋没有看她,头依旧偏向一边,额前的刘海微微盖过眼睫,落下细碎的阴影,湮没了他眼里翻滚的情绪。
骆宇珩问出这话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纵容这该死的好奇心,任由其把理性一脚踢下决策的高地。但不问的话,她又真的会半夜坐起来抓耳挠腮,难以入眠。
即便这个问题非常冒犯,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本就与万丈悬崖只有一步之遥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或者换个角度来说,他已经对她亏欠了那么多,一个揭开伤疤的问题只不过是在他们之间本相差悬殊的记分牌上面填了一笔,稍稍为她扳回一局。
就在她以为这该死的沉默要永远持续下去,逐渐吞噬一切的时候,他嗤笑一声,转过身来,自他们今天见面后第一次认真地回视骆宇珩的眼睛。
她悚然。
只因为那个眼神实在超乎了她的想象。像最精美的玻璃器皿被人刻意摔碎,又像台风天里幽暗汹涌的海洋,那双眸里的情绪四分五裂又铺天盖地,连带着把她的心高高卷起又重重抛落。
“你很想知道?”
他本就低沉的声音愈发喑哑,好像下一秒就在破音的边缘。
骆宇珩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开不了口。
李涧璋自嘲地笑笑,表情却实在看不出任何积极的情绪:“但是我不想说,骆宇珩,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些越界了吗?”
她皱眉,辩解道:“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他有些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只是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实在可怜,让我自揭伤疤能够满足你窥视的心理,知道我过得不好能够多少消解你这些年对我的怨怼,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管我是不是这么想,你确实是这么做的。”
骆宇珩气得胸口起伏:“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没资格这么对我说话,这个人就是你,李涧璋。”
“是吗?骆宇珩,我对当年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但这么多年了,我本以为你会成熟点。”
女孩浑身不住地颤抖,那双本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此刻狂波汹涌,凝着水雾,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浓重的哭腔:“李涧璋,我就知道,我不该对你抱任何希望,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我对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模样毫不关心,但是你知道吗,你现在真的丑死了。”
她此刻恨不得自己的话能真的变成利刃,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上。
李涧璋嗤笑出声,一步跨上前,青筋暴露的手覆上她纤长的颈,那张恶魔般的脸无限贴近,嘴唇轻启,仿佛是撒旦在召唤自己最忠诚的仆人。
“丑吗?那你好好看着我,看清楚。”
骆宇珩惊讶地睁大眼睛,恰好此时一滴泪落下,划过脸颊,不偏不倚地落在李涧璋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