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假面》李珀浓

8、心思

　　“李总。”

　　骆宇珩先开口打了招呼，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温和的情绪。

　　“Mitchell没和你一起？”

　　他没接话，也没看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一旁的垃圾桶，那副可恶的模样，好像他和垃圾桶才是青梅竹马的旧相识。

　　骆宇珩皱了皱眉。因为没有别人，所以装都不装了？
　　搞什么，难道她很想搭理他？

　　电梯到了，骆宇珩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气冲冲地走了进去。

　　他却还在原地站着不动，像个雕塑。

　　“不至于吧，李总，你已经讨厌我到不想和我坐一台电梯的程度了？”

　　骆宇珩看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就无名火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出言讥讽的冲动。

　　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反驳，也没有动作。

　　半晌没有人进出，电梯门快要自动合上，就在骆宇珩以为他这是要用行动向她表明态度兼划清界限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虚虚挡了一下，上了电梯。

　　“我没有。”

　　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响起，显得尤为低沉入耳。

　　骆宇珩疑惑：“哈？”

　　“……我说，我没有讨厌你。”

　　骆宇珩先是愣住，心跳不自然地快了一拍，然后冷笑道：“不在乎。”

　　说完，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我不是特别在乎，李总。”

　　她为表“礼貌”，把李总两字咬得很重，好像从齿舌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好的。”
　　这一次，他反应得倒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他的语气里竟然听到了一丝释然。

　　更可恶了。

　　骆宇珩没再说话，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决心回去多读几遍心经，一定是因为今年夏天来得太早了，才让她最近火气这么大。如果被好舍友看到她现在目眦欲裂的模样，估计会惊掉下巴。

　　“你……去过战略咨询部了吗？”

　　原来他还会主动和她搭话？骆宇珩嘴角牵起一抹冷冷的笑，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重重落在地上：“没有。”

　　“哦。”

　　……
　　哈？

　　所以他真的只是问问？

　　骆宇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电梯门上倒映出的那人的身影。

　　他没有预料到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慌张地转过头，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耳根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一圈。”

　　来者不善。

　　骆宇珩猜不透他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如果他想把公事公办的戏码演下去，她当然没有理由不奉陪。

　　“好啊，谢谢李总。”

　　骆宇珩跟在他身后，偷偷打量他的背影。他比记忆里更高了，她穿着五公分的高跟鞋，也才到他的肩膀，整体身形仍旧修长，但明显因为规律健身而长了不少肌肉，在衬衣西装的修饰下多了一些成熟男性的魅力。

　　可惜他现在没了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她不由得有点恶趣味地想。

　　骆宇珩其实从前就对他的长相并不是十分感冒，她总觉得他长得帅气不足，漂亮有余，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小女孩似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高中时不少女生都被他迷得死去活来，无论出现在哪都会引得一群迷妹拥簇在一旁，整个人都冒着粉红桃心，窃窃私语。

　　原因之一可能是与那张漂亮的脸形成极大反差的性格。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因为一头明显违反校规的栗色中长发和穿得乱七八糟的校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校长做开学演讲时，他推着看不出牌子，但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山地车慢慢悠悠地从校长身后经过，在所有老师的怒目而视中，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从那个时候开始，骆宇珩就知道，自己注定与这个人不对付。

　　她虽然不曾愚昧地笃信规则，但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亲身实践都不允许她成为那个出头鸟，也知道play by the book才能为她带来利益的最大化，因此天然把那些离经叛道的人贴上了幼稚的标签。

　　少年的李涧璋也并不让她感到意外。

　　他确实是一个既潇洒又幼稚的人，潇洒是因为天资聪颖，无论多吊儿郎当总能凭借那个聪明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恶的大脑拿出让老师满意的成绩，同时生长在一个过分美满的家庭，物质丰足，因此在探索未知世界时从未感到束手束脚；幼稚也同样幼稚在，因为活得过分顺遂，所以只能用刻意的叛逆彰显自己的不同，看似桀骜的外表下，拥有着一个特别单纯的内核。

　　与之相比，骆宇珩年纪轻轻，却活得像个小老太太。

　　缺少在父母身侧无忧无虑成长的经历，让她过早学会了自我保护，降低对外部世界的敏感度，建立起厚厚的防御机制，才换来古井无波的性格。

　　但骆宇珩自己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的高明其实也没有比少年李涧璋厉害到哪里。

　　两个人看似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去认知世界，但皮囊之下却包裹着同样聪慧、稚嫩、却高度敏感的灵魂。可惜这是骆宇珩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扯远了。

　　“李总好。”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看到李涧璋，微笑着打招呼，同时向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孩投来好奇的目光。

　　平日里，李总在公司一直保持严肃的形象，不苟言笑。没人见过他与任何女同事走得近，虽然他并不怎么发火，但大家对他总有些畏惧。大家第一次看到他身边有一个年轻漂亮的鲜活面孔，因此八卦之魂瞬间燃起。

　　“这是……？”

　　“战咨部的新同事，骆宇珩。”

　　骆宇珩点头问好：“各位前辈好，我是骆宇珩，毕业于D大财政学，之后还要请大家多多关照。”

　　其中有之前面试过她的同事，主动向众人介绍了起来：“各位，小骆24岁就博士毕业了，可是天才少女。”

　　“天呐……”
　　大家一阵惊叹。

　　“没有没有，就是一普通人。”骆宇珩连连摆手。

　　“天才少女”的名头跟着她这么多年，小时候被这样夸奖可能还有些洋洋自得，现在一把年纪还被冠以这个名号，只会让当事人有点坐立难安。

　　战咨部的同事年纪都不大，也都非常热情，因此骆宇珩打过一圈招呼下来，感觉很好，总算冲淡了一些沉闷的心情。

　　李涧璋半倚在办公桌上，默默注视着骆宇珩的背影，很难从表情里解读出他在想什么。

　　“李总，”有同事走上前，打断了他的思绪，“数字化组和AROMA公司那边的人要开个电话会，碰一碰新数字支付方案，如果可以的话，周三就去AROMA公司给高层宣讲。您这边方便的话，可以听听我们的初步想法吗？大家都期待您能给提提意见。”

　　李涧璋点头：“没问题。”

　　他犹豫了一瞬，又扬了扬下巴，看向骆宇珩的方向：“叫上新同事吧，可以让她快速熟悉一下我们的工作模式。”

　　“好的。”

　　骆宇珩不知道为什么，签合同的第一天就坐进了会议室。

　　有同事多打印了一份会议议程放在她面前，她感激地道谢，翻看了起来。

　　这个电话会议的目的是讨论AROMA公司的新数字支付解决方案，参会的不仅有蔚合的战咨和数字化部的同事，还有AROMA公司的市场分析和营销团队成员。

　　AROMA是一家高端奢侈香水和美容公司，产品线非常成熟，牢牢占据了高端市场的大半份额。然而，很多老牌奢侈品牌都难以适应数字化进程的加速，不同程度地面临着支付流程不够便捷、客户转化率低和线上电商竞争压力增加地挑战。这次找到蔚合，也是希望通过引入新的数字支付解决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提高竞争力和高端客户满意度。

　　其中很多技术性很强的问题，骆宇珩并不十分熟悉，但她学习能力强，不久就跟上了他们讨论的节奏。

　　“总之，这个解决方案的创新点包括：首先，最直观的更便捷的支付体验，预计新的支付方案上线后，客户的支付转化率至少能提高10%；其次，与QUICKcent线上交易平台的合作会增加强可见度，同时强化数据安全和合规性；第三，我们预计新的支付方案上线后，将减少客户的支付投诉率。根据我们的初步估算，我们可以将投诉率从目前的每百笔交易中的2.5%降低到不到1%。这将显著提高客户满意度，降低客户流失率，并有助于维护品牌的奢侈定位和良好声誉……”

　　李涧璋微微摇头，用手里的签字笔头敲了敲桌子：“太空了，考虑过与QUICKcent的合作，会有拉低品牌定位，降低在高端客户群体里品牌形象的可能性吗？对此有做PLAN B吗？”

　　正在讲PPT的同事被问得一梗。

　　他们都以为李总会更关注这个方案的技术细节，所以在技术方向做了比较完善的准备，没想到押题失败了。

　　“嗯……我们在做方案的过程中，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最后还是一致认为严格的品牌合规性审查可以规避这方面的风险，确保品牌形象不受任何损害。同时，我们也在积极探索备选支付合作伙伴，以确保无论何时，都能向高端客户群体提供符合期望的卓越品质和服务。”

　　“任何？你能确保吗？我的建议是，放弃这个合作，考虑一下自主开发支付解决方案的可能性，虽然成本较高，但是可以确保完全掌控品牌形象和用户体验，在这个过程中，还可以通过提供其他增值服务和改进现有支付流程，丰富用户体验，延长消费流程，创造更多的消费机会。”

　　“……好的。”

　　老板一句话，就改变了会议的整个方向。

　　骆宇珩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涧璋一眼。他还在认真听着台上同事的分享，眉头微蹙，投影仪的灯光明明灭灭，他的脸在光影变化里显得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骆宇珩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男人似乎注意到她投来的视线，不自然地偏过头，左肘搭在桌子上支起下巴，手指微微挡住了脸。

　　……？
　　骆宇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