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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玩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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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确实没有什么搞笑的天分。
回过神来,骆宇珩还是感到有些恍惚。
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多年之后她最讨厌的人之一,带着一张毁了容的脸突然出现,还成为了自己的上司。
但她并不会因为他毁了容,就多产生些同情,因此淡忘多年之前他不负责任的行为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为他成为了自己的上司,就选择委屈自己和他虚与委蛇,只为了赌一个步步高升。
当然,也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人品还算抱有信心,相信他不会是那种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为所欲为的人。
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骆宇珩摇了摇头,想把关于那个人纷乱的思绪甩出大脑。
“姐姐,基本流程是不是都走完了?我具体什么时候入职呢?”
她跟着黄丽办完了杂七杂八的手续,录好了人脸和指纹识别,看着胸前临时工牌上蔚合的logo,才有了一点要加入梦司的实感。
当然,如果没有他,这一切会变得更加完美。
“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月底来报到就可以。”
“好的。”
黄丽突然想起什么,在原地站定:“等一下小骆,我突然想到,社保那边可能还有一份文件需要你填写,你先坐着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没事的姐,你去忙。”
骆宇珩找了个地方坐下,顶层办公室的环境很好,相比业务部门氛围更加闲适,烂漫的日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她脚下柔软的地毯上,不远处坐落着CBD的中心公园,绿树成荫,湖水环绕,算是这片钢铁森林里少有的绿洲。
“喝点水吧。”
骆宇珩微微侧身,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轻女生,五官精致,浅褐色的波浪长发从肩头柔顺地垂下,乳白色的连衣裙很好地修饰了她的身体曲线,显得既大方又干练。
她笑着递来一杯水。
骆宇珩站起身接过,道谢。
“我看你是生面孔,新员工?”
“是的,我叫骆宇珩,今天刚来公司签合同。”
“果然,我是办公室的,比你早几年进公司。你是哪个部门的?”
“前辈好,我是战略咨询部的。”
女生笑了笑,“没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战咨很好,新人去成长会很快速,李总私下……人很亲切,也是个非常好的领导。”
从别人口里听到他,还是让她感觉有些怪异。
“李总……”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显示来电是周润汝。周润汝很少给她打电话,尤其现在是工作日,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她道了一声抱歉,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喂,润汝?”
“骆宇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犹豫道:“在蔚合?”
“是啊。”
“天啊,”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周润汝的无奈,“你速度真够快的。”
“你要说什么?”
周润汝深吸一口气,“骆宇珩,我现在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惊讶,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猜猜,你是不是要问我,知不知道蔚合是谁的公司?”
“啊?”周润汝傻了。
“李涧璋的,所以呢?”
“啊啊啊啊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就知道了?你故意的?啊啊啊啊,骆宇珩你什么意思,你真的太不够朋友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要气死了!!!”
骆宇珩被她吵得崩溃,一边把手机拿得远离耳朵,一边压低声音说:“停,停,闭嘴。我也刚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刚知道……“周润汝有限的脑容量一时难以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呆呆地说,”我,我是今天突然想起来,上次高中同学聚会你不是没去吗,我在聚会上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嘴,李涧璋回国创业了。所以你一说我就觉得那个公司的名字很熟悉,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了,我吓得要死,不敢直接告诉你,还去找了高中同学求证……”
“天啊,骆宇珩,我真的要疯了,这也太巧了,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小啊。”
“我也想问呢。”骆宇珩左手指尖卷起一撮头发,闻言冷笑道。
“你也刚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见到他了,你信吗。”
周润汝像尖叫鸡一样发出爆鸣声。
“啊啊啊啊啊啊,你见到他了???”
“大姐,大姐,我的耳朵。”
“他现在长什么样?帅吗?发福了吗?你和他说什么了?”
骆宇珩眼前闪过那个男人的脸,帅吗?虽然没发福,但和帅肯定不沾边就是了。
“很复杂,回去再和你讲,我现在还在公司,所以。”
“妈呀,妈呀,骆宇珩,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天啊,世界怎么会这么小啊,前男友荣耀回归,摇身一变成为上司,什么烂剧情啊……”
“嘿,”骆宇珩忍不住喝止,旋即又压低声音,愤怒反驳,“什么前…男友,别造谣。”
“和前男友有什么本质区别,骗骗姐们就行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周润汝冷哼。
当年她在旁边见证了一切,无论是两个人感情好的时候的卿卿我我,还是那件事之后骆宇珩的崩溃消沉,都看在眼里。
想到这里,她瞬间恼火:“不过他怎么有脸出现的,怎么没死在外面啊?”
身为闺蜜,她最能共情骆宇珩的无助和委屈,也最恨自己没办法分担她痛苦的万分之一。
骆宇珩沉默片刻:“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先挂了。”
周润汝都记得她曾经多么痛苦,她作为当事人当然更难放下。
大一的暑假,她因为要帮老骆整理文献,留在B市,没有回姥姥姥爷家。他放假回家,每天不是和兄弟们一起骑车跑山,就是窝在家里打游戏,但是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会煲很长时间的电话粥,直到其中一个人沉沉睡去。
骆宇珩一般都是先入睡的那个,她白天看论文耗费了太多精力,一到晚上就困得要命。有时候他听出她睡了,也不挂电话,一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一边忙自己的事,第二天等她醒来,就故意逗她说她打了一晚上呼噜。
那是骆宇珩记忆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虽然隔着物理上的距离,但是却因为不能面对面,反而更加享受这种暧昧的拉扯。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李涧璋突然说自己感冒,不能打电话了,要好好休息,发信息的频率也骤降。她不疑有他,即便天天忙于完成老骆布置的任务,也还记得每天发微信问问他的状况,身体是否好转,同时分享自己生活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楼下的小猫生宝宝了,自己养的仙人掌开花了之类。
但都没得到什么回应。
他隔三岔五会回个表情,或者特别敷衍的“嗯嗯”,“知道了”。
骆宇珩那个时候才十六岁,虽然对恋爱毫无概念,但也不是白长了个脑子,时间长了,再得到他敷衍的回应时就开始有些恼火。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直接挂断,然后又是发来“感冒了,嗓子不便说话”的借口。
骆宇珩根本不信,年轻气盛的小女孩,自尊心高过天,气得一连好几天没有找他。
同样地,对面也没有主动找她。
于是很快,暑假结束了,九月返校的时候,她走在A大的校园里,总期待着迎面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好好质问他为什么对她如此敷衍。
她预想了无数次他被她逼问到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
骆宇珩酸酸地想,就算他不喜欢她了,她也能够接受,但是要狠狠揍他一顿,把他□□踢爆,要让他断子绝孙,要让他这辈子再看见她都害怕得绕路走。
但是没有,男生宿舍楼下没有,球场上没有,教学楼底下没有。
他那辆贵得要死的摩托车放在车棚里,即便有棚顶遮挡,也还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骆宇珩坐不住了,皱着眉头编辑了半天,删删改改,写了一篇千字微信小作文,心一狠发出去,却看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被删了。
她气得七窍生烟,找他的兄弟质问。对面犹豫再三说,他不希望我说的,其实他上了一年国内大学,觉得这种教育模式还是不适合自己,决定去德国留学,但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选择不告而别。你不要等他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那一晚,骆宇珩哭着绕了镜湖走了一圈又一圈。
以前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现在,一花一木看起来都在嘲笑她。她是一个可悲的,被别人抛弃的,傻到透顶的女孩,不仅得不到父母的疼爱,也得不到喜欢的人的真心。
小时候,她有两个特别喜欢的毛绒玩具,喜欢到都玩得破破烂烂了,棉絮飞得全家到处都是。姥姥给她买了新的玩具,要她把旧的丢了,她不肯,哇哇大哭。
后来,姥姥说,那你只能选择一个留下。
那对当时的她来说是世界上最难做的题。
粉色的小兔子也喜欢,蓝色的小熊也想要,最后她狠了狠心,把小熊丢掉了。她噙着眼泪,向垃圾桶里的小熊告别,在心底偷偷道歉。
对不起,小熊,小熊,对不起。
蓝色的小熊歪着头,看向她,眼睛里好像全是悲伤。
骆宇珩心想,我就是那个小熊,蓝色的,悲伤的,破破烂烂的小熊。我是别人做取舍时,被最先抛下的那个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消沉了多久,中间还是不甘心,要来了他家长的电话。
她说,是李涧璋家长吗,我是他的同学,我叫骆宇珩。
没等她说完,对面就回答,你好,李涧璋他现在在国外,他说如果你打电话过来,就告诉你不要再联系他了。
骆宇珩怔怔地点头,放下电话,一边流泪一边想,明明该难过的是我啊,为什么电话对面的人听起来也有些悲伤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可是骆宇珩,从小到大被夸了无数次聪明的天才少女,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事永远困住向前的意志。之后毕业,读研,读博,一路顺遂,只是再也不会主动提起这段经历。
“小骆,等很久了吧。”黄丽的声音把骆宇珩从回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没有没有。”她揉了揉额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文件很快填写完,黄丽整理了一下,说:“这下所有的流程都走完了,辛苦你啦小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我们线上保持联系,入职前会再通知你。”
黄丽把她送到电梯口,因为工作繁忙,又被人匆匆叫走。
骆宇珩一个人等着电梯,一边看向窗外,有些倦怠地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
她站在那里,四周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一串规律的皮鞋落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将宁静打破。身后的走廊中有人逐步走来,她犹豫地回头一瞥,果然看到一个人从远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
真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