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电梯 ...
-
她愣在当场。
最先是惊异于这张脸的丑陋。半张左脸遍布大大小小的瘢痕，拉扯着皮肤，让眉眼都变了形。
但当她仔细辨认，却觉得这张恐怖的脸，怎么看怎么熟悉。
依旧清秀的右脸，与记忆里那个人稚嫩的眉目逐渐重合。
她还记得少年笑起来，春水盈盈的眼睛会眯成一条线，鼻子微微皱起，嘴角微咧，整张脸都生动得让人心脏狂跳。
可是，她手指攥紧成拳，为什么，他……
为什么会变成面前这个模样？
那些伤疤看起来已经有些时间了，虽然如此，仍然像是一场地狱烈火的余烬，扭曲着原本光滑的肌肤。只是看着它凹凸的形状，就好像能闻见肌肤烧焦的异味，联想到血肉模糊的异样湿粘感，令人不寒而栗。
像是火灾留下的痕迹。
他什么时候出了事故，她竟然从没听说……
自那之后，她主动切断了一切与他联系的途径，也无法获知他的现状。如果她得知，至少会暂时放下这些年的龃龉和隔阂，以同学或友人的身份表达安慰，但他估计也不想她知道，或者认为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
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盯了他太久，久到有些冒犯，但也没有心情在乎那些劳什子社交礼节。
真的是他吗？
他静静回望，眼瞳深处倒映着她的影子。
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这个眼神，让她不能再否认他的身份。她多熟悉这双眼睛啊，从起初针锋相对的凝视，到之后的慌张躲避的羞赧，这双淡然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里，曾无数次映衬出她的身影。
对啊，李总。她怎么没想到呢。
李总，可真厉害，经过这么严重的事故，容貌半毁，不仅能坦然面对，甚至还能在事业上取得如此成就。
但发生在他身上，她毫不感到意外。
相似的声音，同样的姓氏，只不过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七八年后他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归她生活的可能性。
哈……
好荒谬。
契诃夫说过，小说里出现手枪就一定会开火。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严丝合缝得就像一本小说，一个被人设计好的剧本，处处透露着荒诞的元素。
可是，这其中又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再次出场的时候，换了一张从恶魔身上扒下来的皮。
好半天，她开口，仿佛刚刚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李涧璋？”
顾彦辰刚刚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破这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怎么，小骆，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
“小骆？”
他们同时出声。
李涧璋收回落在骆宇珩身上的目光，飞速瞥了一眼顾承彦，微微挪动脚步，皮鞋与光滑的地板产生摩擦，发出略微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尤为不自然。
骆宇珩冷冷看了他一眼：“不仅认识，李总是我……”
“我是她的粉丝，”李涧璋接话，“我们是高中同学，很崇拜她，从小就是天才少女。”
“哦，这样啊。”顾彦辰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但是，”李涧璋转向黄丽，“我之前已经跟你的上级报备过我和骆宇珩的关系，招聘过程中没有任何不合规的流程，她本人也并不知情。”
男人的声音好像陈年的威士忌，沙哑且低沉，自带一种让人难以反驳的压迫感。
黄丽刚刚一直试图屏住呼吸，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差点没给自己憋死，此刻突然被cue到，明显有些慌张。
“嗯嗯，我明白的李总。”
骆宇珩低下头，忍不住觉得可笑，他这是在干嘛。
是故意在她面前演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戏码？还是暗示她，应该为故人不计前嫌，愿意给她提供这么好的机会感恩戴德？不管是什么，她都觉得他的造作让人反胃。
不过就算这位大慈善家为她进入蔚合行了方便，难道他以为她会演什么不食嗟来之食的戏码，正义拒绝送上眼前的机会吗？
她又不是傻子。
如果他有幸见证她这些年的成长，就会知道骆宇珩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其中还要感谢眼前的这位故人，没有他，她也不会从少女的天真城堡里走出来。
“我也确实刚知道，此李总是彼李总，”
她忍不住在话里夹枪带棒，“一时间也没有认出来。”
“应该的，”李涧璋低头转动左腕上的手表，“毕竟我确实变化太大了，不是吗。”
“倒也没有。”
骆宇珩顿了顿，冷笑：“李总之前是表里不一，现在是表里如一，只不过是这点区别而已。”
“可能吧。”李涧璋笑笑。
此时，电梯叮一声到了。
顾彦辰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并没有好到能理解刚刚两人对话里的刀光剑影，傻呵呵地走进电梯，“原来你们高中很熟吗？”
黄丽扶额，默默走到角落，继续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李涧璋绅士地扶住电梯门，点头示意她先行，骆宇珩也没有客气，径直走过，目不斜视。裙摆扬起，微微擦过他的西裤。
“不算很熟，认识而已。“
“挺熟的。”
他们又同时开口，这该死的默契又让气氛僵持了起来。
挺熟的？骆宇珩翻了个白眼，熟到他变身歌剧院幽灵，她对此一无所知？
即便是反应慢半拍的非母语者，也意识到了氛围不太对劲，顾承彦干笑两声，决定换个话题：“小骆今天刚签合同？以后我和William都会back you up，放心。”
“谢谢你，Mitchell，我确实需要你的提点，”骆宇珩故意忽略了他话里的另一个人，重音狠狠地落在“你”上，“不然为什么我的……我的高中同学都是高伙了，我还是个菜鸟。”
“不要这么说，”李涧璋站在她的左侧，只露出完好的右半张脸，笑起来与她记忆里那个俊朗的少年相差无几，“我只是运气好，成为了风口上的猪。”
哈。
这熟悉的谦逊却自傲的语气，让骆宇珩瞬间回忆起高中的很多片段。
那她祈祷，风早些停，让这个丑东西狠狠摔到地上。
“不过，李总，你真的是年少有为啊。”
她语气里的怨怼已经浓重到让人难以忽视。
“William确实很厉害，”顾承彦点点头，“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参与创办了蔚合，是公司最早期的员工之一。”
“哇，” 骆宇珩发出做作的惊叹，“大学的时候？李总A大没毕业，原来是去创业了呀。”
李涧璋面向电梯门，直视着什么也没有的前方，语气平淡：“是在德国读大学的时候。”
“真厉害，我和李总这么熟，完全都没听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你应该也不想听这些无聊的事。”
李涧璋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双手抱在身前，全程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
骆宇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很，控制不住地想用更加辛辣的话试探这个男人的底线。
“不过李总放心，我绝对不会打着同学情谊的旗号让你为难，在职场上，您是上司，我是下属，还是要泾渭分明一些。”
顾承彦笑道：“小骆，你太严肃了，蔚合的工作氛围很轻松，包容性很强，William也是一个公正的人，工作上的事情，只要你开口，一定能得到他的支持和帮助。大家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希望如此吧，我相信李总的人品，我和李总的同学关系不会影响我的工作，也希望不会影响李总的决策。”骆宇珩脸上是笑着的，语气却冰冷得很。
“你放心，不会的。”
是吗？
骆宇珩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张丑陋的脸和冷静的表情实在是太不相配，看得人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打上去，毁了他高高在上的假面。
都变成丑八怪了，还在装什么？
“小骆，”黄丽犹豫地开口，“蔚合有非常完备的晋升体系，也有很成熟的回避原则。招你进来，不是李总一个人的决策，你未来的职业发展也不会受你和李总关系的影响，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黄丽从未觉得两三分钟会如此漫长，与他们二人相比，她作为旁观者，更像坐上了一趟并不知道会开往何处的疯狂过山车。李涧璋和骆宇珩之间奇怪的氛围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可以看出的是他们过去交情不浅，但现在两人的关系有些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紧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涧璋这边态度与平日相比还算正常，但是骆宇珩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面对他的时候，她变得格外紧绷，强势，咄咄逼人。
有很多时候，黄丽都担心下一秒李涧璋要暴起了，毕竟平时在公司里他还是挺严肃的，但好在没有。
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黄丽都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想在职场顺风顺水地走下去，就要和老板的隐私保持距离，她笃信这一点。
她无比羡慕顾承彦得天独厚的语言\"天赋\"，天然屏蔽一切过于复杂的信息，走出这个电梯，可能会充满疑惑，但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至于她，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打工人啊，怎么这么倒霉，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电梯停稳，几人走了出来。
“我和William先去开会啦，小骆，你先和阿丽去忙吧，下次再带你参观老板的办公室。”顾承彦冲她笑笑。
“Mitchell，谢谢你，今天认识你很开心。”她刻意表现得十分热情，拉近与顾承彦的距离，“希望之后有机会和你一起工作~”
李涧璋仍旧背对着她站着，黑色西装衬衫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背影散发出沉静却有些寂寥的氛围。
“我也一样，”顾承彦冲她眨眨眼，表情俏皮，“很想和你继续聊天，但是我现在不得不去开会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向William打听你的事情的。”
“李总，你可不要故意说我的坏话。”
他回过头来，沉沉地盯了她一眼：“我不敢保证。”
“哈哈，William，我就说你有时候还蛮搞笑的。”
骆宇珩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慢慢远去，直到那个人的身影逐渐融入走廊拐弯处的黑暗中完全消失，她才悄然收回目光。
笑话？她并不觉得他在说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