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咒语 ...
-
科布伦茨的傍晚惬意非常。
晚风宜人,轻轻拂过摩泽尔河面,卷起三两涟漪,夕阳倒映得晖光洒在湖水里,也和着重叠的波澜微微跃动。偶尔有游船驶过德意志角,远远传来游人的笑声交谈声,为这幅沉静的油画增添了几笔活泼的意趣。
临河一处餐厅,墙面雪白,屋顶湛蓝,在左右古树的掩映间静静矗立着,隐约可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盏盏。门口撑着白色的阳伞,客人们坐在颇有古意的木桌上,浅酌莱茵地区特产的白葡萄酒。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话的男孩年纪不大,眉眼间兼具亚洲人的神韵和欧洲人深邃的骨相,浅褐色的头发随性地拢在耳后,愈发凸显出五官的精致,“我还以为下次见到你就是圣诞假期了。”
“想回来就回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亚洲男人,侧脸看过去眉眼深邃,鼻子高挺,身形挺拔修长,墨色的衬衣下肩膀宽阔,手臂肌肉若隐若现。
此时,侍者走来,瓷盘洁白,上面摆放着当地的特色美食flammkuchen,形状四四方方,最底下是一层薄薄的面团,焙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翘起,干酪和奶油混合的酱料均匀地涂抹在面团上,散发出奶制品的特有咸香,表层缀以烟熏培根、洋葱片和新鲜香草,让人食指大动。
侍者介绍菜肴时,与亚洲男人对上了目光,怔愣了一瞬,又略显狼狈地移开眼神,道完“Guten Appetit”后慌张离开。
“没礼貌。”男孩耸耸肩。
“还好吧。”男人侧身,露出左半边脸,才让人明白刚刚那位侍者失态的原因。
好像被撒旦亲吻过一般,他的左脸遍布大大小小、扭曲交错的疤痕,深浅不一的红色瘢痕深深地扎进皮肤里,让人联想到火山爆发时狰狞的地表,沟壑崎岖,粗糙不平。因为扭曲的疤痕,这半边脸看上去尤其不对称,与另一侧俊朗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更加可怖。即便是笔触最黑暗狂想的艺术家如戈雅,在面对这张脸时,估计都不知道要如何下笔。
“不过说真的,”男孩眯着眼仔细端详,思索半晌,肯定地说,“Wilhelm,几个月没见,突然看见你,感觉还是够吓人的。”
“Andreas,难以想象,像你这样的人还会评价别人没礼貌。”
Andreas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爱说实话。”
李涧璋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这也是帮你脱敏。你看,你现在已经对自己的脸接受得很好,出门也不戴口罩墨镜了,这是非常好的进步。”
Andreas还记得他刚来德国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根本不出门,饭也不怎么吃,不到两个月就瘦得形容枯槁。
他偶尔去他的房间送饭,里面一片漆黑,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阳光,全是烟草熏出的臭味。厕所里的化妆镜被狠狠打碎,遍布裂痕,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想和他聊聊天,解解闷,偶然瞥见Wilhelm比现在还狰狞恐怖的脸,好像见到了地狱恶鬼,当时就吓得目瞪口呆。看见他的反应,Wilhelm愈发暴怒,把他本人和送来的食物都恶狠狠地推了出去。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快内疚死了。
好在Wilhelm逐渐走了出来,从一开始的怯懦,到后来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多么挣扎,多么痛苦,才能一次次试探着反复重建心里那片荒芜的废墟,别人的一个眼神或一个举动就能轻易摧毁他好不容易建起的、摇摇欲坠的心理围墙,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他的创口被无数次撕开,恢复,再撕开,再恢复,直到周身都结上厚厚的痂,才能足够坚硬,刀枪不入。
“不过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接受得太好了?”Andreas挠挠头,“听你的医生说,你已经具备接受修复手术的条件,但你拒绝了。”
“没什么必要,”李涧璋笑了,左半边脸掩在夜色里,让这个笑容稍显得自然了一些,“反正也恢复不到之前的样子,别人看到修复后的脸,不会更有掩耳盗铃的感觉吗。”
Andreas皱眉:“掩耳盗铃?什么意思?”
虽然他中文很好,但是有些时候还是搞不懂成语的意思。
“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小洋鬼子。”
“Aha!你滴中文,大大的好。”Andreas作恍然大悟状。
李涧璋没再搭理他的插科打诨,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摩泽尔河。夜色温柔,晚风缱绻,一对对情侣沿着河畔,或散步或亲昵,让他心里也翻起了涟漪。
当她的简历出现在邮箱里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个傻子一样反复刷新,才敢确认这不是一个正中他死穴的玩笑。
真的是她。
确实是她。
他熟悉那张巴掌大的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切。
好像从未变过,只是更成熟了,更好看了。
照片上的她微笑着,一如他们初见时,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宛如天堑的距离,和那么多难以逾越的时光。
只需要看一眼,他就惊慌失措、丢盔卸甲。
正如Andreas所说,他也曾以为自己完全走了出来,已经接受了,也准备好接受这张脸给他带来的所有龃龉,但看到她照片的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都被煮沸,又像被投进西伯利亚最寒冷的冰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自处。
如果被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会怎么想?会讨厌吗?会觉得很恶心吗?她也会像无数第一次见到他的脸的人一样,起初是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努力压抑着反感,出于社交礼节堆出虚伪的假笑吗?还是她会认不出他,甚至无视他?
不太可能,他自嘲地笑笑,他现在这副模样,很难被人忽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只是想象,他的心脏就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狠狠攥紧,难以思考,难以呼吸。
因此他慌张接受了母校回校演讲的邀请,连忙飞回德国。只有远远逃开,才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才能摆脱无数或让他害怕到夜半无眠,或让他因为愚蠢的期待而紧张的幻想。
但他没法不去想她。
面试时,他一个人坐在大洋彼岸漆黑的房间,只有电脑屏幕冰冷地亮着,像孤寂万年的黑洞里唯一没被捕捉的那束光线。他时隔多年又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了屏幕里那个熟悉且纤细的身影,恍惚出神。
关节像生了锈,他迟钝地去抚摸屏幕上她的脸,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他庆幸自己明智地逃开,可以偷得一个远远窥伺的机会,能贪婪地盯着她,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把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进脑子里。
小宇,小宇。
他低声喃喃着她的名字,唇齿张合,气流吐息,仿佛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咒语。
——————————————————————————————————————————————————————
骆宇珩穿着粉嫩的草莓睡衣,头发松散地盘在头顶,半倚在床头聊电话。
“所以你现在在家?”周润汝问。
电话那头是她多年的好友,两个人从高中开始一直关系密切,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会互相分享。知道骆宇珩拿到心仪的offer后,周润汝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夸张地大呼小叫,好一阵才冷静下来。
“嗯,要在家里住几个月呢。”
“啧,你爸妈还唠叨你不?”
多年好友,当然知道骆家父母相当保守,一心希望女儿进入高校,走他们已经验证过确实可行的道路。
“知道说也没有用,就不怎么说了。”
“你爸妈还是不太了解你,我从小就发现了,你莽得很,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住。”
往好听了说,叫原则性强,坚忍不拔,换个说法就是傻,犟,头铁。
骆宇珩反驳:“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哈,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吗,我们班男排和五班打比赛,你觉得裁判判罚不公平,偏袒五班,当时就和裁判吵了起来,还拉着整个班的人在场边喊口号。班主任拉架拉不住,最后甚至惊动了副校长……那个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以后绝对要少惹你。”
她揉揉眉心,“这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记忆力真好……而且我没有吵架好吧,我只是在讲道理,讲,道,理。区别很大的。”
周润汝不敢说,她其实还记得,当时只有十四岁的骆宇珩瘦瘦小小的,但是犟起来好像一头小牛,别人想劝都劝不住。最后是他,把球一抛走下球场,拉着骆宇珩的手走到一边,不知道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什么,才让气哼哼的小孩偃旗息鼓。
骆宇珩从高中开始就活得有点四次元,要不平静得可怕,要不犟得吓人,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情绪的遥控器就已经不在她自己手里,反而被别人牢牢控制着。
如果后面没发生那些事,他和她估计……
可惜覆水难收,没有如果。
“好的,骆女士,你是一个特别讲道理的人。”
说到这,周润汝话锋一转:“你刚刚说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蔚莱?”
“怎么又是电动车,和电动车没关系,”骆宇珩咕囔道,“是蔚合,合作的合,future synergy consulting。”
“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是吗,没听说他们有涉足艺术行业。”
周润汝高中是艺术生,大学读了油画,现在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在拍卖行实习,天天摸着兜里叮当响的铜板,经手成百上千万的生意。
“算了,不记得了,不过你要是发达了,记得多支持我的事业。”
“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运气,我就是发财了,买一堆看都看不懂的东西在家干嘛呢。”
骆宇珩没什么艺术细胞,对画的最高评价就是“真像”。
“你真的是周大艺术家的好朋友吗?”
“你说的艺术家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两个女孩嬉笑拌着嘴,直到夜深,才互道晚安,各自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