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假面》李珀浓

3、餐桌

　　那天之后，李甜甜就没空搭理她了。她对象态度端正，首先低头认错，两个人吵过架之后感情迅速升温，又腻歪到一起去了。

　　没有好室友的宿舍固然清净，但愈发催化了她心底的焦虑。

　　面试后就是周末，HR那边自然没有消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骆宇珩就是觉得有点坐立难安，这几天无论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些惴惴的，朋友约她出去吃饭，也不太有心情。这种焦虑的感觉，自从交了博士毕业论文之后，她就很少感受到了。

　　这几天她陆陆续续的整理打包宿舍里的东西，计划分几次搬回家里。刚刚工作，为了能多省点钱，她打算暂时在家里住几个月过渡一下，攒攒钱再搬出来。
　　今天收拾出一箱子要留下来的书，她叫了个车，打算回去一趟。

　　虽然距离学校只有四五站地铁，但是她总是不愿意回家。

　　倒不是因为近乡情更怯，只是单纯地和这个所谓的家的牵绊比较单薄。她从小在姥姥姥爷家长大，一直到上大学才来B城，父母在她的印象里就是只会在节假日出现的角色，虽然会带来没见过的新奇礼物，但同时也严厉苛刻，总抓住她学习上的事情问东问西。

　　她虽然心智成熟比较晚，但也知道，被父爱母爱包裹的小朋友天生更加自信，不会像她一样，总是比别人少一点安全感。后来逐渐长大，她在学习上展露出过人的天赋，逐渐填补了这种在情感上低人一等的感受，但每当听同学说起周末父母带他们去哪里哪里玩，还是难掩落寞。

　　上大学之后，算是来到了父母身边，但逐渐发现，她需要的，和他们能给的实在是天差地别。

　　她期待的是一对体贴温柔的父母，关爱她的感受，关心她的生活，绵密细碎的情感可以滋养这些年干涸的心和裂缝的灵魂。可他们只是希望她沿着早就被规划好的轨迹一路向前，不需要多想不需要多问，处处强调她的个人成就离不开他们二人的远见卓识和苦心筹谋。

　　她当然是个乖孩子，这么多年，沿着他们的指向标，亦步亦趋。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她需要的东西，比如爱，比如认可，比如关心，最不济，也有同情。

　　但是没有。

　　真正的爆发就是在今年春天，她在找工作的时候，按照自己的心意，投递的大部分都是金融和咨询企业，而家里希望她能够接过他们的衣钵，进入高校。

　　“女孩子，进高校当老师，踏踏实实，不知道有多好。”
　　“你这么好高骛远，将来一定会跌跟头的。”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培养你这么多年，就给我这样一个结果。”
　　“你太让我失望了。”

　　如此种种。

　　即便她早有预料，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内心还是像暴风雨中断了桅杆的小船，颤抖着，呜咽着，快要溺死在无边的苦海里。

　　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这个性格，沉静的表面，底下却压抑着无数狰狞的情感，所以即便在崩溃地边缘，也没有办法像会哭的孩子一样，获得多余的关爱。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反驳道：“我人生前十五年，没有得到你们什么关心，十五岁之后，也不过是你们炫耀教育有方的工具。如果你觉得抚养孩子是一个必须得到回报的投资，那我希望我从未来到这个世上。”

　　她迟来的叛逆期让父母措手不及，于是双方休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们不再干涉她的职业选择，但本就乏善可陈的交流变得更加稀有。

　　她知道父母，尤其是父亲，对她还是颇多不满，只是不想再主动挑起矛盾，每次看到她只默默叹气。她总是恶趣味般地隔三岔五回家晃一圈，看着父母低气压的表情，偷偷享受发疯换来的难得的自由。

　　好在姥姥姥爷还是她坚实的后盾，无条件支持她的所有选择。听说她拿到了几个offer，也不问什么公司，什么待遇，逢人就夸小孙女多么了不起。反过来还劝她父母，怎么孩子好不容易读完书了，找到工作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足。

　　糊涂，姥爷低声说，你爸妈就是两个糊涂蛋。

　　骆宇珩躺在床上和两位老人煲电话粥，闻言笑了笑，手绞紧了床单，捏得指尖作痛，压抑着几欲夺眶的眼泪。
　　她可能不幸的，但又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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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家在A大的家属院，和A大校园只有一墙之隔。沿着这面墙密密地种着一排蔷薇，每到夏天，花儿重叠簇拥，开得十分艳丽。学生们都喜欢来这里打卡拍照，到了毕业季，常有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五成群，在这儿留下最后的校园记忆。

　　每次走到这，骆宇珩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拉进回忆的黑洞。

　　她记得和他也在这拍过一张照片，同样的季节，同样的花墙，但却不知道那张照片流落到哪里去了。

　　那个时候他还是A大的学生，她经常从D大赶回家，就为了能多见他几面。两个人在食堂吃过晚饭，就绕着学校散步，围着镜湖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所有的鸡毛蒜皮都分享完，实在无话可说。

　　沉默也并不尴尬，和他在一起，即便什么也不做，空气都是轻甜的。虽然熟得不能再熟，但她总不敢直视他，偶尔趁着夜色瞟一眼，就会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他总盯着她看，带着笑意，和一些看不太懂的粘稠情绪。

　　她迅速转开视线，为了掩饰羞涩，还会哼乱七八糟的歌，故意跑调到十万八千里，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在意。

　　可那些回忆，现在都被挂上了重重的锚，沉进了镜湖里。
　　她快走几步，想要把这些闪回的蒙太奇狠狠甩开。

　　在楼下遇到了相熟的阿姨，她笑着打招呼：“钟姨，刚下班？”

　　“小骆，你回来啦，哟，抱着这么些书呢，最近忙着呢吧，看着都瘦了。”

　　“最近还可以，论文答辩完轻松多了～”

　　“哎，你太优秀了，我家孩子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天天就爱骑那个破摩托。”

　　她心脏揪紧了一瞬，又恢复了冷静，笑道：“钟姨你不要这么说，弟弟很出色，大学的时候还是要多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聊着天走到了她家门口，她和钟姨告别，放下东西，准备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还没等她把钥匙翻出来，就听见后面响起脚步声，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先她一步把门打开。

　　她抬起头，“爸。”

　　老骆点点头，没吭声，一手撑着门，示意她先把东西搬进去。

　　一进门，里间卧室里就传来王芝的声音，“老骆？”

　　“嗯，小宇回来了。”

　　闻言，王芝急匆匆地迎出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她听了觉得这话有点好笑，现在回自己家都要打报告了。

　　王芝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歧义，解释道：“你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准备几个菜。”

　　“最近收拾宿舍，先搬点东西回来，没事，不用管我，你们先吃，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下，转身进了卫生间。

　　老骆和王芝在门口面面相觑。自从上次争吵后，家里的氛围一直怪怪的，他们不知道怎么和骆宇珩沟通，她看起来也没有要和他们谈一谈的意愿，所以两边一直僵着，不上不下。

　　老骆叹了口气，放下公文包，说：“冰箱里是不是还有鱼？今晚我烧菜，小宇好久没吃海鲜，估计也馋了。”

　　她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闻到扑鼻的香气，这种既视感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

　　电视里放着职场剧，女主角笨手笨脚犯了错，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男主角危急关头力挽狂澜，抱着内疚的女主角轻声安慰，骆宇珩一边看一边冷笑。

　　王芝瞄了她一眼：“你也要工作了，态度一定要认真端正，不要犯低级错误。”

　　“放心吧。” 她随口应着。

　　“最后去哪…定下来了吗？”

　　“还在等一个面试的结果，如果能过，应该就去那家公司。”

　　王芝还想继续问下去，老骆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宇，进来端菜，准备吃饭。”

　　老骆的手艺一直不错，他是川渝人，口味偏重，做菜色香味俱全。和王芝结婚后，因着她在海边长大，好吃海鲜，所以也练就了一手烹饪海味的好手艺，虾蟹鱼贝或清蒸，或辣炒，都能把人鲜掉舌头。

　　饭桌上没人说话，三人都默默吃饭，只有电视剧兀自热闹着，填补沉默的空缺。

　　老骆知道她爱吃鱼，夹了一筷子鱼腹到她碗里，闷了半晌，还是开口道：“不忙了，就多回家。”

　　“嗯，过几天我搬回来。”

　　老骆点点头，“工作怎么样了？”

　　“还没确定。” 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展开，说多了，老骆又要唠叨些她不爱听的东西。

　　说话间，骆宇珩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陌生本地号码来电。
　　不知道为什么，骆宇珩突然有点紧张，她觉得这个电话现在非接不可。

　　“喂，您好，我是骆宇珩。”

　　“喂，骆同学您好，我是蔚合咨询的HR，请问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您好，方便的。”

　　她感觉自己心跳开始加速。

　　“好的，首先恭喜您通过全部的面试流程，欢迎加入蔚合团队！我想确认一下您明天方便的时间，我的同事会与您联系，讨论具体薪资和福利，如果您对我们提供的条件满意，下一步会通过邮件正式发放Offer，Offer中会包括我们双方达成一致的细节，比如职责、薪资、福利等信息，您这边觉得可以吗？ ”

　　骆宇珩貌似镇定地和HR约定了进一步沟通的时间，挂了电话，还愣愣地没回过神。

　　王芝听到了只言片语，虽说并不十分支持她的就业方向，但还是难掩开心：“怎么样？通过了？”

　　她点点头。

　　“哪家公司？”老骆问。

　　“蔚合咨询。”

　　“蔚合？”
　　老骆的嗓音有些干涩。

　　她狐疑地看了老骆一眼，“怎么了？”

　　老骆看了她一眼，又摇摇头，“没什么。”

　　她没空搭理老骆，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开始在微信上向朋友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