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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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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小溪旁,酒肆内、街巷里……一连数日,凡有人迹,皆唱此曲。时大安鹤庆二年春,长兴北门,旌杆林立,旗幡飘扬,城楼之下红毯铺地,文武百官分站红毯两侧,神色各异。城楼之上,当朝天子隋思贤着冕服高居龙座眉眼间隐隐浮现出一丝不耐。烈日当空,隋思贤的脸上不禁涌出几分汗意,正要张口吩咐在旁伺候的内侍万福上酒,一名斗戴七龙 金冠身穿绛紫蟒服之人手捧漆黑描云托盘躬身趋步上前至隋思贤面前,正是隋思贤三子,当朝安王隋泰,“陛下,天气炎热,臣特备了冰镇酸梅汁,为陛下解热消腻。”
“泰儿果然孝顺。”隋思贤欣慰一笑点了点头,隋泰立时微笑奉上托盘。万福习惯性地上前取出银针准备试毒,隋思贤见状立时却皱眉严声呵斥,“大胆!”
“陛下恕罪!”万福被隋思贤的骤然发怒吓得陡然一个战栗,赶忙跪下身子匍匐在地颤声辩解,“陛下膳食入口之前俱要以银针测试,这是太子殿下定的规矩,奴才也是按规矩办事,陛下明察,陛下饶命啊!”
隋思贤冷哼一声道,“好一个太子殿下定的规矩!你这奴才是真听太子殿下的话呀!”
“陛下息怒。”隋泰高举托盘下跪说道,“元丰五年,陛下因食物不洁而卧病,太子殿下是唯恐膳食再有异样有伤陛下龙体,这才定下这条规矩。太子殿下对陛下一片忠心,万内侍也是为陛下龙体着想,实非有意冒犯天威啊。”
“这奴才都查到你头上去了,你还帮他说话哪?”隋思贤垂眸凝睇隋泰片刻后松了表情,抬手示意隋泰站起身来,同时出言吩咐万福道,“既是规矩,你便照办吧。”
“唯。”万福站起身来先使银针探入盛具之中,再取出银针细眼查看,确定银针没有变色后,万福躬着身子退了下去。隋思贤端过酸梅汁饮了一口,正自回味着滋味,远处突然军鼓大作。隋思贤面容猛地一紧,顿时觉得手中酸梅汁烫手似的放回托盘,缓缓起身眺望远处,见大安王师正浩浩荡荡地向长宁而来,隋思贤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不情愿地对隋泰下达旨意,“安王,代朕迎接。”
“唯。”隋泰躬身领旨,将手中物事交给万福后速速退下城楼。王师军容整肃行至长宁城下,大安旗帜迎风猎猎。隋泰抬眼仰望,王师主帅身披玄甲黑袍,脚蹬四爪金龙长靴,腰悬充满杀戮气息的青铜长剑,头上黑胄垂下一缕明缨彰显出主帅身份的尊贵不凡。此刻他正俯瞰安王隋泰,虽只淡淡一瞥,但那冷峻的眼神也足以令隋泰胆寒。只见他膝盖不听使唤般地软了下去,俯身叩首道,“奉圣谕,恭迎王师凯旋,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千岁安康!”
“安王毋须多礼,请起。”干净温和的嗓音淡淡响起,隋泰谢恩起身,略略弯腰退至一旁。文武百官面向太子隋安跪倒奉迎,隋安翻身下马,率领王师面向城楼下跪叩拜,山呼万岁。隋思贤脸庞紧绷慢慢步下城楼,直到隋安身前唇角方才挤出一个看似欣慰的慈爱笑容,“我儿请起。”
“谢陛下。”隋安礼毕起身,隋思贤伸出右手拍上隋安肩膀微笑着继续道,“我儿凯旋,为国立功,朕和德妃有子如此,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陛下言重,臣有今日,全仰仗陛下福泽庇佑。”隋安微微垂首语调不冷不热,隋思贤笑着收回右手亲切说道,“我儿出征辛苦,朕已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你这就随朕进宫,德妃很是惦记你啊。”
听到“德妃”时隋安双眉明显一皱,再抬眼,隋思贤已自顾自地踏上红毯向城内走去,如此隋安只得在此卸甲,然后提步跟上隋思贤入通天宫,沐浴更衣后入披香殿赴天子御宴。隋思贤嘴上说是为隋安设了接风宴,然而宴席却办得十分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清汤寡水的还比不得前线军营吃得好。主位上,隋思贤倒是振振有词,“安儿,眼下朝廷困难国库有限,咱们父子俩能省就省一点吧。你是太子,便不要计较这一点字吃食了。”
“陛下去奢从俭,实乃社稷之福。”隋安面向隋思贤拜了一拜,隋思贤似是很满意隋安的表现,笑容可掬地催促着隋安动筷。隋安颔首谢恩,执筷用膳,远处隋思贤紧紧盯着隋安动作,期间多番招呼隋安举杯饮酒,待隋安饭毕,隋思贤收拢笑容貌似不小心地将手中酒杯掷地。风平浪静。隋思贤下意识扫视殿内四角,先是面露疑惑随即表情开始惊恐。隋安转头看向隋思贤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隋思贤的身上,隋思贤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即刻绽出一朵求饶的笑容,伸手拉上身侧眼角带恨的德妃宁氏说道,“安儿下了战场必定身感疲累,便早些回府安歇吧,明日还有朝事要议。”
“臣告退,”隋安不放心地望了望宁氏,宁氏尽管眼中含泪但还是笑着向隋安点了点头。隋安闷声离去瘦削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重重殿宇当中,隋思贤则开始撕去温情伪装逐渐露出原本的狰狞面孔。他抡起手掌毫不留情地掴向宁氏,宁氏一脸硬气地生生挨下这一掌登时跌落在地。披香殿殿门猛地合上,太子府大门缓缓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侍卫隋湛见到隋安回来立刻迎上,护着隋安进入书房。热水糕点俱已备妥,隋湛跪坐案侧一壁服侍一壁低声禀报,“埋伏在披香殿的侍卫一个不漏全被缉拿,臣已审问过,陛下的旨意是生擒而非就地斩杀。”
“于我而言,生擒还不如就地斩杀。”隋安咽下糕点苦笑一声,不得不一口饮下一杯满满地热水来暖和缓和这颗早已寒透的心。隋湛欠身给隋安续上热水,“还有一事。一连几年收成不好,国中粮食紧张,殿下在朝时,尚能调集粮食安抚百姓,可自殿下出征,陛下非但不再开仓救济百姓,反而加重税收,美其名曰是支持前线,其实却是陛下拿来吃喝玩乐,以及扶持安王暗植党羽以图与殿下抗衡。陛下还派人四处调拨,造谣殿下穷兵黩武,只顾自己立功,不管百姓死活。去岁冬,梅竹二城受灾,陛下故意拖延救灾以致酿成民变,多亏殿下预先备了一批粮食,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殿下,那梅竹二城可是兵家重地,陛下一味想着如何废除殿下全然不顾大局,臣实在是担心,再让陛下这么胡闹下去……”
“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定不会再由着陛下乱来。”隋安吃完点心未曾歇息片刻便一头扎进了朝事之中,隋思贤一计不成恼怒之下设了二计,二计不成后面还会跟着三计,他必须迅速使隋思贤偃旗息鼓,否则朝纲不振国势萎靡,诸侯并起瓜分大安天下之日必不远矣。展开的竹简上树影斑驳,枝条绞扭在一起仿佛是一团乱麻。长宁城内不知多少殿宇府邸彻夜灯火不熄,而太子府无疑是其中最明亮的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