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杨柳轻烟

1、引子

　　渺渺长空，密密黑云从四面八方朝中央绵绵涌来，狠狠压向大安国都长兴。电闪雷鸣间，无垠的天空同时裂开无数条豁口，一根根雨丝化作利箭自豁口齐齐射出，锋芒悉数笔直指向位于长兴心脏位置的通天宫。水淋淋的白玉石砖上，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之人正快前行，他自明德门入，至悬镜殿前止。殿门口，两名内侍上前为他摘下斗笠解下蓑衣，他脱去靴履整衣入内，面向殿中深处长身而立的白发老者，正是大安当朝皇帝隋秋实 ，俯身下拜，“启禀陛下，罪臣叶问天已伏法。”
　　叶问天，当朝国师，占卜天意未有不准者，世称有大安开国丞相吕无涯之风范。他本得隋秋实倚重，奈何四月前隋秋实异母弟隋恪谋反，兵败后供称是受了叶问天的蛊惑，只因叶问天说他有帝王之相，他这才起了谋逆之心。隋秋实看到供词后大怒，赐隋恪自尽，判叶问天满门抄斩。叶问天无父无母，妻子也已早逝，家中唯有一名十岁的独子叶恒之。主审官员不忍牵累一个无辜的孩子，于是上奏陈情，请求准许叶恒之宫刑替死，隋秋实思索片刻颔首允准，叶恒之才算是勉强保全了性命。行刑前一晚，隋秋实入诏狱见叶问天。他还是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淡然平和。隋秋实转过身去，似乎不敢与叶问天清澈的眼眸对视，“叶卿，朕来见你，是要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如实回答朕，朕即刻赦免了你。”
　　一声叹息自隋秋实身后幽幽响起，叶问天面向高墙上一尺见方的小窗从容坐下，“陛下要臣卜算始皇赵文正遗给我朝高祖的传国玉玺，可臣再三问卦，这方玉玺就在陛下家中。臣未曾有一丝一毫隐瞒陛下，陛下不信，臣也无法。”
　　“每次问你，你都说在朕家中，可是朕的通天宫已经翻了三遍，莫说玉玺，便是个玉片儿朕都没见着！”
　　隋秋实陡然情绪地疾步转到叶问天的面前俯下身子与他迫视，裹着帝王袍服的臃肿身子刚好挡住了从那小窗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的阳光。叶问天别过脸去又是一声叹气，嘴角亦不自禁地向上勾起，“传国玉玺真的那么重要吗？赵文正自称始皇，制传国玉玺作为凭证，希望赵家江山能代代相继传之无穷，结果呢？二世而亡！陛下手中没有传国玉玺不也依然是这国朝的至尊！能保大安国泰民安江山永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传国玉玺，难道陛下您真的不懂吗？”
　　“不是朕不懂，是问天你不懂。”隋秋实闻言沉默片刻后缓缓起身，阖了阖眼目似乎不想再同叶问天继续争辩这个话题，“朕已经赦免了恒之，放他走了。”
　　叶问天冷笑一声变了脸色，“大安律例明文规制，即使谋逆亦不诛连，何况恒之今年才十岁！陛下非但牵连于他还赐他宫刑，如此冷酷绝情难不成还要臣下跪叩谢天恩吗？”
　　“宗室谋逆，朕当然要重法裁之杀一儆百，要怪就怪你去蛊惑隋恪起兵谋反！”
　　“臣蛊惑隋恪起兵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叶问天涨红了脸庞额上青筋骤然扭曲暴起，一直膨在心房的怒气渐渐化作唇边一抹惨烈的笑意，“臣为了陛下甘愿昧起良心，陛下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臣活着。”
　　一滴眼泪自隋秋实眼角悄然落下，他似已无法再面对叶问天，一脸狼狈地匆匆离开。牢门再次被锁链死死锁住，哐啷一声，悬镜殿的一扇殿窗却被疾风骤雨狠狠推开。隋秋实表情凝重地走到窗前，“你问他了吗？”
　　“臣奉陛下的旨意，在行刑前问了他三遍，但他始终都是那句话，未曾改过。”
　　“下去吧。”隋秋实摇了摇头朝着官员挥了挥手，那官员却是上前一步刻意压低音量地说道，“启禀陛下，狱卒在整理关押叶问天的牢房时发现墙壁上刻了十二个字，当是叶问天留下的。”
　　隋秋实眼底一震猛然回头，只听那官员战战兢兢地说道，“紫薇落，双日悬，一阙曲，天下白。”
　　隋秋实低头沉吟片刻，道，“朕册封了太子有册封了太孙，朕驾崩后太子登基太孙临朝，便是应了紫薇落双日悬。一阙曲天下白，令天下白者为日，日在一阙曲下，是个曹字。朕记得，问天曾经给洛城曹家算过卦，说他曹家将来会出一只凤凰。太孙降生时，问天算过他的生辰八字，说他有帝王的命格，是上天派人助江山安稳之人，所以朕为太孙取名隋安，这曹家的凤凰自然该配安儿。你下去吧，此事不得张扬。”
　　“唯。”官员行礼告退，殿中独剩隋秋实一人。他再次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枚八卦钱，珍而重之地捧在掌中。问天，朕知道你恨朕，但朕却留不得你。隋恪觊觎皇位多年，你一句话就能令他谋反，你实在太可怕了。朕也明白你的苦心，但你不明白朕！高祖开国，分封功臣，皇室位尊，诸侯拱卫，可如今宗室不稳，诸侯气势日渐嚣张，传国玉玺象征天命为世所公认，朕唯有诛杀隋恪，掌握传国玉玺，方能稳定朝堂，震慑天下。朕坐皇位如坐针毡，这一国之君实在是太难当了。悬镜殿外风雨飘摇，平日里辉煌尊贵的通天宫此刻俨然成了水上一叶摇摇晃晃的孤舟，谁也不知它会飘向哪里，谁也道不明它的未来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