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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楚寰接过信件,神思恍惚。

      九年前,玉京山下。

      “琅琅,这人来路可疑,眼中贪婪仇恨沉重,不可信。”
      秦瑜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好像是不带有任何偏见的陈述。

      十四岁的楚寰只是个干瘦落魄的小子。
      他站在秦琅身后埋着头,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贪心?贪心又怎样了?他要做天潢贵胄,我就助他登坐万人之上;他若想扬名立万,我自跟随他去立下千秋功业。我不怕他有野心,我只怕他是个没骨头的羔羊!”

      “我就要跟他走,我会让你们知道,就算离了玉京山,就算离了你们,我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琅琅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背得。

      她挡在他面前,不让她那个高高在上,仙人一样的姐姐羞辱她。

      秦瑜沉默着,好半天才硬邦邦吐出一句话:“跟我去见师父。你要走,给师父一个交代。”

      然而一提到师父,原本气势汹汹的秦琅一下就缩到他身后,小小声地说:“喂,我数到一,我们就一起跑哦!”

      “三,二......一!”
      秦琅拉着他拔腿狂奔。

      柔软的,她柔软的黑发在空中飞起,掀起一阵风到他的脸上。
      是琅琅独有的味道,一种很轻很轻的馨香。

      阳光洒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她的手小小的,却牢牢
      地抓着他。
      十四岁的楚寰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能跑得这么快。

      他永远记得那天。

      他的心如擂鼓,也跳得好快。

      ......

      “将军,将军?”
      “这封信,该怎么处理?”
      楚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秦琅姐姐送来的信,封上标着加急字样。

      “放那吧,过两天给她。”
      “是。”

      三天后。
      天气正好,雀鸟啼声宛转,凉风习习。

      秦琅盘腿坐在窗榻上,望着窗外的桃树发呆。
      屋外,婢女有些刻意的交谈的声音传来。

      “小姐使气跑到外府,将军怎么没有追来?”
      “听说原是昨日下午就打算来赔罪的,结果又被苏仙那边绊住了脚。哎,马上要打仗了,将军也是实在走不开吧。”

      走不开?
      秦琅一下一下扣着垫子绲边的金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姐,您姐姐的信。”
      杏桃掀开珠帘,秦琅一下站了起来:“秦瑜?”

      九年了,她,她怎么突然写信过来?
      秦琅跳下窗榻,急急接过过信封。

      看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杏桃好一会才斟酌着开口道:“是将军派人送来的,他托奴告知,苏仙今日设宴醉仙舫有要事相议,叫您别往心里去。还有......”

      秦琅抬起头,拿着信的手放下:“还有什么?”

      杏桃慢吞吞摸出一张拓了官府红章的文书:“是,是定婚书......退回来了。将军说,等他晚上回来向您......欸,小姐,您莫伤心呀!”

      杏桃这一嗓子,直叫围在外头偷听的婢女们一个个都不顾规矩跑进来:“小姐,做不得数的,您当心身子啊!”
      “您是板上钉钉的将军夫人,谁也越不过您头上去呀。”

      秦琅深吸一口气,趴伏在窗几上,脸埋在两臂之间。

      杏桃往秦琅微微颤动的肩上盖了件雪白的裘衣,轻轻给她拍背顺气。
      屋内,三足博山炉熏出白烟缕缕,秦琅耸动的肩膀逐渐平静。

      她真是又伤心又气恼,气都不知道往哪发。
      她和楚寰都认识多久了,那个苏仙才认识了多久,凭什么一遇上苏仙,所有准备好的事情都得掉个个儿!

      闷闷地捶了下桌子,好半晌,秦琅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杏桃,你说我对他好不好?”
      “小姐对将军有什么可说的呢?莫说皇城,整个天下都知小姐为将军是刀山火海也下得呀。”

      “......是啊。”
      这么多年的相知相识,为什么如今会这般被人言轻易左右?

      秦琅缓缓抬起脑袋,逐渐出神。

      当年她与师父吵架,负气下山。
      姐姐一路追来,要带她回去。

      山脚下的闹市里,秦瑜平静说道:“莫要使气,去向师父认错吧。”

      “我不,我,我没有错。”
      “他就是偏心你,昨日我都听到了,他跟别人说要送我去西夏国,只留你在山上。”

      秦琅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一抹泪,狠狠瞪着姐姐:“凭什么你可以学玉京绝学,而我只能练最基础的功法,凭什么师父亲自教你武功,而我连在一旁看也不准看,这不公平!”

      “可是你还是偷看了。”秦瑜陈述道。

      有那么一刻,秦琅是有一些心虚,但很快这丝情绪就被她压了下去:“是,我是偷看了那又怎样,我本来也应该可以学的,我也是玉京山人!都是师父偏心!”

      秦瑜上前一步:“师父并不偏心我。”
      “可是他不允许我下山就算了,现在他甚至都不与我授课,只教你一人了!”

      秦琅哭着,委屈得呜咽不止。

      秦瑜停住逼向她的脚步,为难地沉默着。
      她不能告诉秦琅。

      琅琅不能修练,她与仙神的世界无缘,师父不能传授她仙家法术,她也不能告诉朗朗真相。
      仙凡有别。

      街上的行人们早就躲得远远儿的,不远处,卖茶叶的老阿嬷摇着凉扇,坐在树荫底下,竖起耳朵听这两姐妹吵架。

      事实上,她们几乎每个月都要吵上这么一回。
      最后吵架的结果通常就是妹妹跑掉,没几天又灰溜溜地跑回山上跟师父认错。

      这八卦都传遍玉京山脚每一个角落,大家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瞧,眼下秦琅又在哭诉师父偏心,又不准她下山,又不准她学武。
      阿嬷扇着凉扇,摇了摇头。

      玉京山的仙人手眼通天,若是真不准她下山,她如何跑下山来?要是真不准她学武,那她每次和秦瑜打起架来,又怎么打得有来有回?

      可惜秦琅年岁太小,不懂;秦瑜只比她稍长一岁,嘴又太笨。

      “没事吧,她们两姐妹?”
      有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奶奶担忧问道。

      “没啥大事,你且看吧。秦琅这是在撒娇使小性子呢。他们一家人,早上吵架,下午就会和好咯。”
      阿嬷笑着解释道,旁边看热闹的众人也纷纷笑开。

      “还都是孩子呢,看她们这么闹一闹也真觉得可爱。”
      “就是,秦琅这孩子也乖,又活泼又热心。”
      “还有秦瑜,秦瑜也怪懂事的。哎哟,仙人好福气哦,有这么两个娃娃作徒弟,给他养老送终哦。”

      然而谁都没想到,往日里都以和好结束的吵架,这次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插曲。

      大街上,秦琅正哭得凶呢,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包子铺里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在,偷东西?
      这谁啊,敢在这时候影响她发挥?

      秦琅哭到一半,气势汹汹地去包子铺里抓人,最后揪出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少年。

      少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异味,身上脸上全是抹不开的黑灰。
      这正是流亡到东禹的楚寰,这时他也才十四岁。

      他饿极了,被秦琅抓住的时候龇牙咧嘴就要往这小娃娃的胳膊上咬去,却笃地感到一阵寒意。

      秦瑜站在秦琅身后,冷眼盯着他,剑已经半出鞘。
      楚寰哆哆嗦嗦收起凶相,抬起瘦得只剩骨头的两只手护在头上,绝望又疲惫地蹲了下去。

      “你做这副样子干什么?我又不打你。”
      秦琅嘟囔着,把银两放到包子铺收银屉里,拿了笼包子给他。

      “吃呀,吃。”
      楚寰只觉得嘴里津液不停分泌,他顾不上别的,抓起包子一个又一个囫囵吞了下去。

      眼看他不再去翻人家的包子铺,秦琅才有心思继续和秦瑜吵架。

      “反正我不管,师父要送我去西夏,他不要我了,呜呜呜。”
      “师父并无此意。”
      “你骗人!你当时就在师父旁边,你都不替我说话,你也不要我了!”

      秦瑜无力反驳,她心中确实也有愧疚,于是低下头去。

      堪堪十岁的少女已经有了小大人的姿态,她不会说话,更不会哄人。
      好在妹妹一直很懂事,会自己想明白很多。

      思及此处,她干脆闭口不言,静静听着妹妹说话。

      然而这样子落在秦琅眼里却是全然的默认了。
      默认了师父要把她送出玉京山,默认了师父确实偏心秦瑜。

      本来只有三分委屈,顿时演化成了七分酸楚。
      秦琅只觉得鼻子酸得要命,眼泪一点也止不住地唰啦啦往下淌。

      丢人,丢人死了!
      有什么好哭的,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就是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身就走。
      然而走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冲一旁的少年问了一句:“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楚寰当然要跟着她,跟着她,她说不定还会给自己吃的!
      但是秦瑜皱了皱眉。

      “你们去哪?”
      “呵,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琅琅,这人来路可疑,眼中贪婪仇恨沉重,不可信。”

      后面的事情,秦琅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秦瑜大概以为她还在闹脾气,晚上又会乖乖回山上,所以没有追来。

      但是那晚上下起了大雨。

      这雨下得毫无预兆,浇了他们一身。
      她拉着楚寰到一处废弃的寺庙里躲雨,身上湿透了,寒气直往骨子里钻。

      “喂,你是哪里来的小流浪?”
      “怎么不说话?”
      “我告诉你,今晚上我就要回家了,应该不能带上你,你自己得找地方睡哦。”
      “说话呀?”

      秦琅嘟嘟囔囔着,原本红润的脸色被冻得青白。
      楚寰从黏腻的发丝间窥视着她。

      这样一个天真乖巧的小姑娘,还是来自玉京山。

      他纤长的手指抽动了下。
      “我没有家人。”
      “啊!怪可怜的。”

      “......你要回去吗?”
      秦琅吸了吸鼻子:“对啊,下这么大的雨,师父和姐姐肯定很担心我。”

      雨声淅淅沥沥,楚寰迟疑了一下,支吾着开口。
      “可是,我听说今天晚上,玉京山有山典要举办。”
      “没有人告诉你吗?”

      一阵无言的沉默。

      “不可能,不可能......”
      好半晌,秦琅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抓着一旁脏兮兮的木栏杆,居然站起来就要往寺庙外冲去。
      “喂,你疯了!”

      她一把甩开楚寰的手,哭腔稚嫩又绝望:“你骗人!我不相信!”

      大雨在泥泞的地面蓄满了水,小小的人儿踩着水洼,摔了不知道多少跟头,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爬上了山。
      但是山门紧闭。

      “师父!是我!是琅琅!”
      “开门!琅琅知道错了,琅琅不该使气,师父开门呀!”
      “秦瑜!姐姐!”

      “喂!都说了我没有骗你吧!”
      楚寰好不容易追上她,整个人都被雨淋得头痛。

      “山上的仙乐正在奏响,你是没听到吗?”
      不只是仙乐,还有清远的笛声,悠扬的鼓点。
      山上白烟袅袅,确实是在举办山典。

      怎么会没听到呢?
      秦琅回头望着他,惨白的小脸上全是一片茫然的神情。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黑沉的雨幕里,楚寰有些忐忑,却又有些快意。
      他攥紧了自己破烂的衣角。

      流亡这么久以来,只有这个女孩愿意怜惜他,她也不被偏爱。
      他们都不受命运的偏爱。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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